85年我撞见村东头寡妇洗澡,她看到我后说:有胆量明晚继续来
1985年,我二十六岁,还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
不是我不想成家,是家里穷。父亲走得早,母亲常年咳嗽,两个弟弟还在念书。我在砖窑干活,白天搬砖,晚上回家烧饭,挣来的钱一分掰成两半用。
村里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姑娘。人家一听我家有三个男人、一个病母亲,脸色当场就淡了。时间久了,我也不再抱什么希望。
那年夏天特别闷。天黑后,屋里像蒸笼,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家里的水缸见底了。
母亲睡在里屋,我拿了扁担和水桶,准备去村东头的井边挑水。
村东头有一间废弃的土屋,原来住着一户外来人家,后来男人病死了,女人便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土屋一直空着,院墙倒了一半,附近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我走到井边时,听见土屋后面有水声。
起初我以为是猫碰倒了盆。可走近几步,便听见一个女人轻轻哼着小曲。
那声音我认得。
是村东头的寡妇,周月梅。
她三十二岁,男人死了三年,独自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过日子。她平时在供销社帮工,闲时还替人缝衣服,手脚麻利,性子也硬。村里有人说她命硬,说她克夫。她听见了,从不辩解,只把门关得更紧。
我本该立刻离开。
可那天晚上,风从土屋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我站在荒草外,脚像被什么钉住了。
土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昏黄的月光。
我只看见了她的肩膀和湿漉漉的头发。
她背对着我,正在往头发上抹皂角粉。院子里放着一只木盆,盆边搭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衣裳。
我心里猛地一跳,赶紧转过身。
就在这时,木桶碰到了墙根的一块砖。
“谁?”
她的声音一下变了,清亮,警惕。
我张了张嘴,说:“是我,赵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水声停了。
我听见她抓起衣服的声音,又听见木盆被碰得晃了一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挑水。”
“挑水挑到我家后墙来了?”
她说得很冲。我耳根发热,连忙解释:“井在这边,我听见有人,就……我马上走。”
“站住。”
我停下脚。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你撒谎。”
“我真没看见。”
她没有再说话。
我盯着脚边的荒草,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过了一会儿,土屋后面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
“赵成。”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了,还这么没胆量?”
我没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推开后门,站在门槛里。头发还湿着,脸被热气熏得微红,身上穿着一件旧蓝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水桶上。
“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站在那里?”
“不是。”
“那你敢不敢承认,你确实看见我了?”
我低下头:“看见一点。”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温柔,像是故意在试我的胆量。
“看见一点就吓成这样?”
我抬起头:“嫂子,我不是那种人。”
“谁说你是那种人了?”
“我……”
“你怕什么?怕我喊人?还是怕村里人说你?”
她一步一步把话逼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攥紧扁担。
周月梅靠在门框上,湿头发贴在脸颊边。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有胆量,明晚继续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明晚,继续来。”
“来这里?”
“不是这里,难道去你家?”
她说完,眼神里像有一根细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急忙摇头:“嫂子,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是寡妇,我是个没成家的男人。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也觉得寡妇就该躲着男人,男人看见寡妇就一定没好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
她把门扶正了一点,冷声说:“你今晚既然撞见了,就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晚敢不敢来,是你的事。敢来,就从正门进,别再站墙根。要是不敢,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来干什么?”
“喝碗水,帮我修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跟我说几句话。”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却不再给我追问的机会,转身进了屋。
“水桶还要不要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来挑水。可等我挑满两桶水回到家,母亲已经醒了。
她坐在灶边,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井边耽搁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那一夜,我一闭眼,就想起周月梅站在门里的样子,也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有胆量,明晚继续来。
我活到二十六岁,第一次有一个女人这样等着我回答。
第二天一早,我就后悔了。
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故意戏弄我。村里人背后叫她“硬骨头”,她做事从来不按别人的想法来。也许她昨晚看出我窘迫,随口逗我一句,等我真去了,再把我赶出来。
可到了晚上,我还是把那扇坏门的合页、两根木条和一把铁锤装进了布袋。
母亲问:“你去哪儿?”
“东头修门。”
“给谁修?”
我犹豫了一下,说:“周嫂子家。”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去挑水,只说:“修完早点回来。”
我走出门,天已经黑了。
村里的灯很少,家家门口点着煤油灯,风一吹,灯火就歪向一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老人坐在门口摇蒲扇。有人看见我背着工具,随口问:“赵成,去东头干什么?”
我说:“修门。”
那人笑了一声:“周月梅家的门,坏了好几个月了,你倒是勤快。”
我没接话,径直往东走。
周月梅家的后门果然关不上。她把我约在这里,却没有躲在屋里等我,而是把院门敞开了一条缝。
我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两畦葱。那只木盆已经收起来了,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男人的旧背心。背心洗得发白,领口已经变形。
我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周月梅端着一碗凉茶走出来,放在木桌上。
“坐。”
我没坐,只把工具袋放下:“你说修门。”
“先喝水。”
“门不修,晚上你儿子回来不好关。”
“他今晚住他姥姥家。”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坐在桌边,抬眼看我:“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坐。”
我只好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水里放了两片薄荷叶,入口很凉,压住了胸口那股闷热。
她看着我喝完,问:“昨晚回去,想了一夜?”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
“不是你说有胆量才来吗?”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没有说话,拿起铁锤去看门上的合页。
门框已经朽了,合页只剩一颗钉子挂着。我把木条抵在门后,重新找位置固定。周月梅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有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叫你来?”
“我觉得你不该拿这种事试人。”
她愣了一下。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接。
“什么叫这种事?”
“昨晚你说的话。”
“我说让你明晚继续来。”
“嗯。”
“那句话怎么了?”
我握着铁锤,没抬头:“容易让人误会。”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误会了吗?”
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离得很近,眉眼里没有笑,只有疲惫。
“你要是误会了,现在就走。”她说,“我叫你来,不是因为我想拿自己开玩笑,也不是因为我缺一个偷看洗澡的人。”
我喉咙发紧:“那是为什么?”
她转过身,望着院墙外的黑暗。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过下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虫鸣。
她继续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三年没敢穿鲜亮衣服。别人说寡妇要守规矩,我就把头发剪短,把门关上,连去井边都挑人少的时候。可我才三十二岁,凭什么要把后半辈子也过成一间空屋子?”
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是要你今晚就答应娶我,也不是要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胆量正眼看我,有没有胆量听我把话说完。”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木屑。
“我家里很穷。”
“我知道。”
“我母亲有病。”
“我也知道。”
“我还有两个弟弟。”
“这些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你以为我不知道,所以不敢来?”
我摇头:“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选我。”
她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昨晚的挑衅,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酸楚。
“赵成,你连让我后悔的机会都不敢给我?”
我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
“门修好了吗?”
“还差一根木条。”
“那你修。”
“修好以后呢?”
“喝水,聊天。你想回家就回家。”
“明晚还来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周月梅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问:“你想让我说明晚还要不要来?”
“我是说……你还让我来吗?”
“你要是只想修门,门修好就不用来了。”
我咬了咬牙:“那我明晚来。”
“来干什么?”
“跟你说话。”
“只说话?”
我脸又热起来:“先说话。”
她端起木盆,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这次从正门进。”
我把最后一根木条钉好,试着推了两下。门合得严严实实,没有再发出响声。
周月梅站在屋檐下,看我收工具。
“赵成。”
“嗯。”
“你今天是自己愿意来的,对吧?”
“是。”
“不是因为我昨晚逼你?”
我看着她:“你昨晚确实逼我了。”
她的神情变了变。
我继续说:“你说我没胆量。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一句实话都不敢听。”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背起工具袋,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明晚别带铁锤。”
“我来修别的东西。”
“家里没什么可修的了。”
“那我空手来。”
她终于笑了。
那一晚我回到家,母亲没有睡。她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灯芯调得很低。
“周家门修好了?”
“修好了。”
“她让你进屋了?”
我放下工具袋,没出声。
母亲叹了口气:“你父亲走后,我一直怕你只顾着家里,不敢想自己的事。”
我看向她。
“周月梅不是坏女人。”母亲说,“村里人说什么,不代表她是什么人。”
“我知道。”
“你要是喜欢她,就把话说清楚。别因为她是寡妇,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别因为自己穷,就觉得她只能委屈。”
母亲说完,端起碗喝药。
我站在灶边,忽然觉得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第一次没有那么挤了。
第三天晚上,我又去了周月梅家。
这次我没有带工具。
她正在院子里晾床单,见我站在门外,故意问:“来干什么?”
“喝水。”
“昨天不是喝过了吗?”
“今天也渴。”
她没有让开,只看着我。
我说:“还想跟你说话。”
她把床单搭在绳上,转身进屋:“进来吧。”
从那天开始,我每晚收工后都会去她家坐一会儿。有时帮她劈柴,有时替她把供销社领回来的布匹扛进屋,有时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只坐在院子里听风吹树叶。
她不再用昨晚那句话逗我,我也不再绕到她家后墙。
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怕村里人议论,她怕我只是图一时新鲜。
有一次,她把我送到门口,忽然说:“你最近别来了。”
我站住:“为什么?”
“你白天干活,晚上还要来我这儿,家里人该有意见了。”
“我母亲没意见。”
“你母亲没意见,不代表你两个弟弟没意见。”
“他们懂什么?”
“他们不懂,可别人会说。”
她把门拉开,语气变硬:“你回去吧。”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我说了,你回去。”
“你是认真的?”
“认真。”
“因为别人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看笑话。”
她说得很重,像是故意把我往外推。
我心里一阵发冷:“昨晚你还说,不想把后半辈子过成一间空屋子。”
“我现在想清楚了。空屋子也比被人指指点点强。”
“那你昨晚叫我来,是拿我试胆量?”
“你可以这么想。”
我看着她的脸,问:“你要是害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说:“我穷,家里有病人,还有两个弟弟。这些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你要是觉得不能接受,可以拒绝我。可你不能一会儿叫我进门,一会儿又因为别人一句话把我赶走。”
她的手紧紧抓着门边。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男人死了三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没人要的东西。我只要跟哪个男人多说两句,他们就能编出一整套话。你还年轻,你受得住,我受不住。”
“你受不住,所以要让我也装作没来过?”
“对。”
“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要你把真正的想法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走。”
这一次,她是真的拒绝了我。
我胸口发闷,却没有再争辩。
走出几步后,我停下来,回头说:“你昨晚让我从正门进。今天你也应该从正门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我来。”
她脸色发白。
“我不想偷偷摸摸。”我说,“你不愿意,我就不来。但不是因为别人骂你寡妇,也不是因为你拿这句话吓我。你自己做决定。”
说完,我转身离开。
那一晚,我没有去她家。
第二晚也没有去。
第三晚,周月梅来了我家。
那时我刚吃完饭,正在院子里洗碗。她站在篱笆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后跟着她儿子小石头。
小石头低着头,脚尖不停蹭地。
我擦了擦手:“嫂子,你怎么来了?”
她没进门,只把布包递过来。
“这是你上次落在我家的手套。”
“你留着吧。”
“你的东西,我不能留。”
她语气仍旧硬,可眼圈有些红。
我接过布包:“还有事吗?”
小石头忽然说:“赵叔,我妈不是不想让你来。”
周月梅回头瞪他:“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小石头缩了缩脖子。
我看着她:“你不是让我别来了吗?”
“是。”
“那你来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布包,半晌才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该拿一句话把你叫来,也不该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再把你赶走。”
她抬起眼:“可是我还是怕。”
“怕我家里不同意?”
“怕你有一天觉得娶一个寡妇丢脸。怕你弟弟嫌弃我。怕你母亲病得重了,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身上。怕我又信了一个人,最后还是一个人。”
这些话,她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听完,问:“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保证一辈子不变心?”
“你能保证吗?”
“不能。”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不遇到难处,也不能保证两个人永远不吵架。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碰你,不逼你,也不从后墙偷看你。我想来,就从正门来。你想让我走,就当面说。”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怕,但不能因为怕,就替我做决定。”
周月梅握紧手指。
小石头在旁边小声说:“妈,赵叔说得对。”
她没有训孩子。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还愿意来吗?”
“愿意。”
“村里人会说。”
“让他们说。”
“你母亲呢?”
“她知道。”
“你两个弟弟呢?”
“我会跟他们说。”
“你知道我有个儿子?”
“知道。”
“你知道我比你大六岁?”
“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水光。
“你什么都知道,还来?”
我说:“我不是今晚才知道。”
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等一个男人救她,她是在等一个人承认:她明明是个寡妇,明明三十二岁,明明带着孩子,可她依旧有资格重新选择自己的日子。
我打开院门:“进来坐吧。”
她没有马上进来。
“从正门进?”她问。
“从正门进。”
她牵着小石头走进来。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她看了周月梅一眼,笑着说:“饭还热着,多添两副碗筷吧。”
周月梅站在院子中央,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替她把布包放到桌上,又搬了两张凳子。
她坐下后,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家常饭,别嫌弃。”
“不会。”
小石头埋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我:“赵叔,你以后还去我家修门吗?”
我说:“门已经修好了。”
“那你还去吗?”
我看向周月梅。
她也看着我。
我说:“只要你妈从正门让我进,我就去。”
周月梅低下头,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饭后,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我站在院里洗锅,听见屋里两个女人低声说话。
母亲问:“你自己愿意吗?”
周月梅答:“愿意。”
“那就别管旁人。”
“可他家里……”
“日子是你们过,不是旁人过。”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怕拖累他。”
母亲说:“女人带个孩子,不叫拖累。男人穷,也不叫欠谁。只要两个人都愿意把日子往前过,就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灶边,没有进去。
那天晚上,周月梅临走时,天上开始下小雨。
我送她到村东头。
走到那间土屋后面时,她停下脚步。
荒草比前几天更高了,废墙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落下来,照在泥地上。
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向我。
“你还记得这里?”
“记得。”
“那天你是不是很害怕?”
“害怕。”
“怕我?”
“怕你说的话。”
“我那句话说得太冲了。”
“是挺冲。”
她抿了抿嘴:“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说有胆量才来。”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有胆量吗?”
我想了一下:“比那天有一点。”
“多了一点?”
“嗯。”
“多在哪里?”
我看着她:“那天我只敢从墙根看你。现在我敢从正门走进去。”
她没有说话。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伞柄。
“别总把伞往我这边偏。”
“你淋着了。”
“你也会淋着。”
“那就一起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开。
回到她家门口时,她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我修好的门。
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在门内,对我说:“赵成,明晚还来吗?”
我问:“你让我来吗?”
“让。”
“从哪儿进?”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从正门进。”
我点点头。
她却没有关门,而是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再叫我嫂子了。”
我愣了一下:“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
我第一次喊她:“周月梅。”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嗯。”
“明晚见。”
“明晚见。”
那以后,我没有再从村东头的后墙经过。
每一次去周月梅家,我都从正门进。村里人起初确实说了不少难听话,有人说我被寡妇迷住了,有人说她守不住寡,还有人当着我的面笑,说我一个穷光棍还挑什么。
我没有解释。
周月梅也没有躲。
她照旧去供销社干活,照旧给人缝衣服,照旧带小石头上学。只是每天傍晚,她会在门口点一盏煤油灯,门不再关得严严实实。
我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家里的日子仍然紧巴。周月梅没有把自己说成救我的人,我也没有把她当成必须依靠的人。我们只是把柴米油盐一件件分开,再一件件合到一起。
第二年春天,我们在村东头那间废弃土屋旁边种了两棵树。
小石头问:“为什么要种在这里?”
我说:“这里以前有一面破墙。”
周月梅接过话:“以后没有了。”
她把一桶水浇在树根上。
那道裂墙后来被我们一点点拆掉,土砖垒成了鸡舍。原来荒草丛生的地方,成了小石头放学后写作业的台阶。
很多年后,小石头已经长大,离开村子去外面做工。母亲也在一个冬天安静地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却没有再变成从前那样冷清。
我和周月梅没有办酒席,只请了几桌邻居,在院子里吃了顿饭。
有人问她:“你怎么会看上赵成?”
她端着茶杯,笑着说:“他那个人,胆子不算大。”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看我一眼,又说:“但该从正门走的时候,他没有再绕墙。”
那天夜里,饭桌散了,院子里只剩下几盏煤油灯。
周月梅站在门口收衣服,我从井边挑水回来。
她看见我,故意问:“这么晚还来?”
我说:“家里的水缸空了。”
“你家水缸不是刚挑满?”
“那我就是想来。”
“想来干什么?”
我把水桶放下,看着她:“跟你说话。”
她笑着把门推开。
“进来吧。”
我走进门,她在身后把门轻轻合上。
三十多年过去,我仍然记得1985年的那个夏夜。
那时我二十六岁,她三十二岁。她是村东头的寡妇,我是村里没人看得上的穷光棍。那晚我撞见她洗澡,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取笑的人。
她只是站在门里,逼着我面对一个问题:
一个人如果想靠近另一个人,究竟有没有胆量承担被看见、被议论,也被拒绝的后果。
她说,有胆量明晚继续来。
我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需要胆量的,不是走到村东头,也不是推开她家的门。
是承认她想重新生活,我也想有人陪着,然后从那扇正门,一直走到我们共同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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