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下乡修电器,无意看见一户女子洗澡,她拦我:除非你娶我
1996年春天,我二十六岁,在县城一家家电修理铺里当学徒。
那时候乡下刚开始有人买黑白电视,收音机、录音机也多了起来。哪家电器坏了,通常舍不得往城里送,就托人到铺子里请师傅。
我手脚勤快,师傅便常带着我下乡。
那年四月的一天,天刚亮,村里的大喇叭还没响,我和师傅坐着一辆旧三轮车,带着工具箱,去了一个靠山的小村子。
要修的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
那户人家姓周,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见到我们,先把围裙往身上擦了擦。
“电视在东屋,昨天突然没图了。”她说,“麻烦你们赶紧看看,晚上孩子要看戏。”
师傅把工具箱递给我,自己去搬电视。
我抱着一捆电线,绕到院子东边。东屋旁边有一间用砖和木板搭出来的小偏房,房顶压着几块瓦片,墙上钉着一扇旧木窗。
那时农村洗澡,多半就在这种偏房里。里面放一只大木桶,烧水后倒进去,拿布帘一挡,便算有了洗澡的地方。
我原本不知道里面有人。
偏房屋檐掉下一块瓦,正好砸在我脚边。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屋顶漏了个口子,便想着过去把瓦片挪开,免得修电视时再被砸到。
我踩上旁边的矮凳,伸手去够那块松动的瓦。
风一吹,木窗上的布帘被掀起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里面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
她背对着窗子,正在木桶里洗头。黑发垂在肩后,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和我隔着那道半开的窗缝对上了眼睛。
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立刻跳下凳子。
“对不起!”
我转身就走,手里的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院里没人说话。
屋里的水声停了。
我站在东屋门口,脸涨得发热,手指还保持着抓瓦片的姿势。师傅抬头看我。
“怎么了?”
“没……没什么,瓦片掉了。”
我不敢往偏房看。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
“你看见我了?”
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些。
周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神色疑惑:“小梅,你怎么了?”
屋里没有回应。
我低着头,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又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
“姑娘,我刚才是去看瓦片。窗帘被风吹开了,我就看了一眼,马上转过身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哭起来。可她没有。
过了一会儿,布帘后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婶端着一盆水,往偏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先进去把衣服穿好。”她说。
“娘,你别过来。”
“到底怎么了?”
“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我从没听过的紧张。
周婶看看我,又看看偏房,脸色变了。
师傅也放下了螺丝刀,走到我身旁,小声问:“真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那个年代,村里人最看重名声。年轻姑娘被陌生男人撞见洗澡,哪怕是意外,只要传出去,话就会变得难听。
我二十六岁,没结婚,也没有对象。小梅看起来二十出头,未婚。她家的院子不大,外面站着两个挑水的村民,已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偏房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小梅披着一件旧蓝布衫,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胸前。她只把衣服穿到肩头,领口还没有系好,脸色白得厉害。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哭,也没有躲。
“你叫什么?”
“我姓陈。”
“全名。”
“陈志远。”
“家在哪儿?”
我说了县城里的街道,又补了一句:“我在修理铺干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结婚了吗?”
我摇头。
她咬了一下嘴唇,忽然说:“那你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把门拉开了一些,肩膀仍然挡在门口。
“我说,你娶我。”
院子里像是突然安静了。
师傅手里的螺丝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婶愣愣地看着女儿:“小梅,你说什么呢?”
小梅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眼确实是我的错。虽然是意外,可她的身体被我看见了,这种事放在村子里,很容易被人说成不清不楚。
但娶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不是道歉,也不是赔偿。
那是一辈子的事。
“姑娘,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硬着头皮开口,“我可以向你道歉,也可以当着你母亲的面保证,我绝不会出去乱说。但结婚……不能因为这个。”
她的手指抓紧了门边。
“不能因为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根本不了解。”
“你看了我的身子,就算了解了吗?”
她这句话说得很重。
我脸上更热,低下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娶?”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终于有了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她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不是临时起意。
“我不是嫌弃你。”我说。
“你就是嫌弃我。”
“我没有。”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娶我。你要是觉得不该娶,那就说明你把我看过这件事,当成了可以随便道歉的小事。”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师傅捡起螺丝刀,低声说:“小陈,这事得说清楚。咱们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小梅却把门彻底拉开,迈了出来。
她身上只披着那件蓝布衫,裤脚还湿着,脚边落下一串水印。她站到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一股皂角味。
“你不娶我,我就不让你走。”
周婶吓了一跳:“小梅,别胡闹!”
“我没胡闹。”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走了,村里人马上就会知道。到时候他们会说我不检点,说我勾引修电器的男人。你一句不是故意的,能把这些话都挡回去吗?”
我看向院门。
门外那两个挑水的人已经装作若无其事,可眼睛一直往里面瞟。
周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然也知道女儿说的不是假话。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因为我看见她,便真的认定了我要做丈夫。她是害怕。
可她把这份害怕直接压到了我身上。
“我可以留下来解释。”我说,“我也可以去找村干部,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又怎么样?”
“至少大家知道是意外。”
“大家只会说你看见了。”
她的声音发颤。
“我已经二十三了。”她说,“去年有人来提亲,嫌我爹耳朵不好,怕以后拖累他们家。今年又有人说我性子硬,不像会伺候男人。现在你在我家院里看见我洗澡,这件事传出去,我就更嫁不出去了。”
“那也不能拿婚姻来堵别人的嘴。”
“那你说怎么办?”
她突然往前一步,手抓住我的衣袖。
“你说怎么办?”
我被她拽得一晃。
她的力气不大,可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今天别走。”她说,“除非你答应娶我。”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在拦我。
我看见她湿着的头发,看见她苍白的脸,也看见她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那一刻,我既愧疚,又恼火。
我确实不该抬头看窗子。可我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自己和她都推进一桩没有感情的婚姻里。
“你先把衣服穿好。”我说,“我们再谈。”
“不。”
“你这样会着凉。”
“你不答应,我就不进屋。”
“你这是在逼我。”
“是。”
她回答得很快。
“我就是在逼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承认。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把下巴抬得很高。
“你们男人做错了事,总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转身走掉。我们女人呢?我们要是被人说几句,就得自己咽下去。”
周婶走过来拉她:“小梅,先进屋,别让人看笑话。”
小梅甩开母亲的手。
“我已经让人看笑话了。”
她说完这句话,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有人快步走远。
师傅叹了口气:“小陈,先把电视修完。修完咱们再想办法。”
我蹲回东屋,拆开电视后盖。
可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电视机里是一个烧坏的电阻,换上新的就能恢复。可是外面的事,没有一颗螺丝那么简单。
我修好电视,屏幕重新亮起来,雪花慢慢变成了黑白画面。
周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小梅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灶房门边,头发还没干。她不看电视,只看着我收拾工具。
师傅合上工具箱,问我:“走不走?”
小梅立刻站起来,挡在院门口。
她个子不高,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答应了吗?”她问我。
我说:“没有。”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不能走。”
师傅皱眉:“姑娘,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相亲的。”
“我没拦你。”她说,“我拦他。”
师傅看了我一眼,显然不想替我做决定。
我走到院门前。
小梅没有退。
“让开。”我说。
“除非你娶我。”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
“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姓陈,在修理铺干活,二十六岁,没结婚。你刚才看见我之后,第一句话是道歉,不是笑,也没有往里面看第二眼。”
她顿了顿。
“这些够不够?”
“不够。”
“那要怎么样才够?”
“至少先认识。”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我趁她迟疑,侧身从旁边走过去。
她没有伸手拽我,只在我身后说:“你今天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停住脚。
师傅已经跨上三轮车,回头看我。
我看着院墙上那块掉了角的白灰,过了很久,才说:“我明天再来。”
小梅没有回答。
我上了车,三轮车驶出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院门口。
湿头发已经干了一半,风一吹,几缕发丝贴在她脸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追,只是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那天回到修理铺,师傅把工具一件件放回柜子里,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把话说清楚。”
“你准备娶她?”
“不知道。”
师傅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就别给人希望。”
我点点头。
晚上收铺后,我一个人走回住处。
那是一间临街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烧水壶。平时干完活,我把门一关,饿了煮碗面,困了倒头就睡。
桌上放着我母亲前些日子寄来的信。
信里又提到婚事。
母亲说,隔壁村有个姑娘,二十五岁,家里本分,让我抽空回去见一面。我一直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结婚。
是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父亲在我十岁那年病逝。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常说成家以后要忍让,要顾全,要把日子过得像个样子。
我见过太多夫妻只是搭伙。
男人在外面干活,女人在家里操持,谁也不问谁心里想什么。
我害怕那样的婚姻。
可我更害怕今天的事会把小梅推到难堪的处境里。
第二天一早,我向师傅请了半天假,独自坐车去了那个村子。
我原本以为小梅会躲着我。
可我刚走到她家门口,她便从屋里出来了。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
看见我,她脸上的表情先是一紧,随后恢复平静。
“你来干什么?”
“把昨天的话说清楚。”
她把衣服放到井台边。
“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你说除非我娶你,否则不让我走。”
“对。”
“我今天来了。”
“你来了也不代表你答应了。”
“所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非要嫁给我?”
她转身拧衣服,力气很大,水从布料里流进井台缝隙。
“因为你看见我了。”
“只是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还不够?”
“对我来说不够。”
“对我来说够。”
她把衣服搭到竹竿上,背对着我说:“我从小到大,没人问过我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别人来提亲,先看我家的房子,再问我爹的病,最后看我能不能干活。你是第一个因为看见我而脸红、道歉的人。”
我没有说话。
“你别误会。”她转过身,“我不是说你多好。我只是觉得,至少你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看见了,不是只看见一个能干活的媳妇。”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我看见你,不等于我了解你。”
“那就了解。”
“怎么了解?”
“你不是说先认识吗?”
她抬起头。
“那你就留下来,慢慢认识。”
“我在城里有活。”
“你可以下工后过来。”
“每天?”
“你不是怕我们不了解吗?难道见一面就能知道?”
这时周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热水。
她看见我,先是叹了口气。
“小陈,你别怪小梅说话冲。她爹早些年在砖窑干活,耳朵坏了,家里一直靠她。她不是没人要,是她不愿意嫁出去就不管我们。”
小梅皱眉:“娘,别跟他说这些。”
“我不说,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
周婶把水递给我。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把话说死。别拖着她。”
我没有接水。
“婶子,我昨天确实做错了。我愿意赔礼,也愿意把事情解释清楚。但结婚不是赔礼。”
小梅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你不想娶。”
她打断我。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低头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件展开,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告诉她,我不是嫌弃她,也不是因为她家里有负担,更不是因为昨天看见的那一幕而害怕。可这些话说出来,听起来都像在挑选她。
最后我只说:“我不想让你因为害怕别人议论,就拿一辈子做赌注。”
她手里的衣服停住。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让别人知道那是意外。”
“别人不信呢?”
“我去说。”
“你说了,别人就信?”
“至少我不会躲。”
她抬头看我。
“你昨天已经走了。”
“我今天又回来了。”
“回来一次,能说明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把衣服挂好,转身进屋。
“你走吧。”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知道她不是突然想明白了,而是失望。
可我也不能因为她失望,就答应娶她。
我转身走到门口时,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陈志远。”
我回头。
她隔着门帘看着我。
“从今天起,你要是还想来,就只能以一个想认识我的男人来。别再以一个看过我洗澡、觉得亏欠我的男人来。”
我点头。
“好。”
“还有,不许跟别人说你看见过什么。”
“我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看了我一会儿,放下门帘。
那天以后,我下工便去她家。
一开始,她对我很冷淡。
我修收音机,她就在旁边择菜。我换电灯泡,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问她家里的线路为什么乱,她只说以前没人懂,坏了就凑合用。
我问她喜欢听什么歌,她说:“我不喜欢听歌。”
可我后来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把那台修好的黑白电视调到戏曲频道。
电视的声音不大,周叔听不清,却会坐在门边,看着画面里的人影。
小梅坐在他身边,手里做针线活。
她缝衣服很快,针脚细密。她说家里的活大多是她做,种菜、喂鸡、照顾父亲,偶尔还去给人缝衣服,挣一点零钱。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城里找工作。
她低头剪线头。
“我走了,我爹怎么办?”
“可以请人照看。”
“请不起。”
“你会修电器吗?”
“不会。”
“我可以教你。”
她抬眼:“你愿意?”
“你愿意学吗?”
“修电器能养家?”
“至少能让你以后少求人。”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我带了一把旧万用表给她。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贵吗?”
“旧的,不值钱。”
“你别拿贵东西试探我。”
“我只是教你。”
“我不想欠你。”
“那就算借你的。以后你学会了,挣到钱再还。”
她把万用表放回桌上。
“你看,你还是把我当成需要你帮忙的人。”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她语气不重,可每句话都像在提醒我。
“我昨天说要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你别把自己摆在施舍人的位置上。”
我把万用表拿回来。
“好,那我们就从不谈钱开始。”
“那谈什么?”
“谈你。”
“我有什么好谈的?”
“你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想过什么日子。”
她别开脸。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让我了解你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灶台上端来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我喜欢吃面,不喜欢吃甜的。怕下雨打雷,怕我爹突然听不见我喊他。想过的日子……还没想过。”
我拿起筷子。
“以后可以想。”
她看着我吃面,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日子慢慢过去。
村里还是有人议论。
有人说我天天往周家跑,是因为看中了小梅的模样。也有人说小梅故意在我面前洗澡,是想嫁到城里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没有立刻去争辩。
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知道,越解释,越会把那件事说得更难听。
小梅却比我想得更硬。
有一天,她在井边听见两个妇人说话,直接把水桶放下。
“你们谁亲眼看见我故意让他看了?”
那两个妇人脸色变了。
“我们也是听别人说。”
“听谁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还急了?”
“你们说我不检点,我当然要问清楚。”
小梅站在井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
“窗帘是被风吹开的,他是去看瓦片,不是来偷看。你们要说,就把这句话一块儿说出去。只说前半句,不说后半句,算什么?”
那两个妇人没再接话,拎着水桶走了。
小梅弯腰重新打水。
我站在不远处,第一次觉得她说“除非你娶我”时,不只是害怕。
她也在用那种方式,把自己的命运抢回来一点。
只是她抢得太急,差点把自己和我一起推到悬崖边上。
那晚我送她回家。
路上没有月亮,田埂两边都是蛙声。
走到一片竹林边,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有一点。”
她扭头瞪我。
“你还真说。”
“你拦着我不让我走,还逼我娶你,换成谁都会觉得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也不是只有麻烦。”
她低头踢开一颗小石子。
“我还有什么?”
“你会做饭,会修衣服,会照顾你爹,也敢当着那么多人问清楚别人说了什么。”
“这些都是干活,不是优点。”
“对我来说是。”
她走了几步,又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
每次我都避开。
可那天晚上,她问得很轻,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逼我。
我停下脚。
“我不知道。”
她的脸立刻绷起来。
“你每天来我家,教我修东西,陪我吃饭,帮我修屋顶,却不知道想不想娶我?”
“我想娶一个我了解的人。”
“你还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甜食,怕打雷,担心你爹,喜欢看戏,脾气硬,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还知道什么?”
“你嘴上说不怕,其实很怕被人丢下。”
她一下子安静了。
我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拦着我。”
“我拦你,是因为你看了我。”
“也是因为你怕我走。”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从十七岁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的事。别人说我爹聋了,我不能走;别人说我嫁不出去,我要装作不在乎;别人说我年纪大了,我还得笑着说没关系。”
她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你站在窗外,我忽然觉得,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哪怕难看,哪怕不体面,我也想自己决定一次。”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
过了很久,我说:“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嫁人。但不能因为我无意中看见你,就认定我必须成为那个决定里的丈夫。”
她转过来,眼睛红了。
“那你想让我自己决定什么?”
“决定你是不是愿意认识我。也决定你能不能接受,我有一天可能会说不。”
“你又要拒绝我?”
“我是在告诉你实话。”
她看了我很久。
“如果我说,我不接受呢?”
“那我以后不来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你敢?”
“我不想让你靠拦住我得到婚姻,也不想靠愧疚把你留在我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把话说重。
她没有再哭,只是站在路边,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志远。”
我没有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
我停住。
“如果你愿意让我来。”
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住处,把母亲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我摸得发软。
母亲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相亲。我拿起钢笔,写了几行,又划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
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段关系是从一次意外开始的。
我只知道,若我此时答应小梅,心里会一直把这桩婚姻当成一场补偿。
那对她不公平。
对我也不公平。
第二天,小梅没有等我。
我下工后照常去了周家,院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周婶从隔壁院子回来,看见我便说:“小梅去镇上了。”
“她去做什么?”
“找活。”
“什么活?”
“修理铺招人,她想去学缝纫机和电器。她说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家里。”
我心里一动。
“她一个人去的?”
“嗯。”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周婶看着我:“小陈,小梅这孩子嘴硬。可她昨天晚上回来后,一夜没睡。”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愿意来,就让你等她。你要是不愿意来,也别让她看见你。”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什么都让她说了,你还以为她在逼你。”
这句话让我沉默下来。
小梅确实一直在逼我。
可她也在学着不逼我。
我没有进院子,在门口等到天黑。
周叔坐在屋里,听不见外面的人声。我进去替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一些,又检查了电源线。
周婶端来晚饭。
“你吃了再走。”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要在镇上住几天。”
“住在哪里?”
“修理铺后面的空屋,老板娘让她打地铺。”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那间空屋离我很远。
小梅没有再拦我。
可她真的走开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每天去看她。
三天后,她回到村里。
那天我正在周家院子里给周叔修收音机。
她推门进来,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拿着一张纸。
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你娘让我来修收音机。”
“收音机坏了?”
“没有,声音有点小。”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递给我。
“镇上的修理铺愿意让我去学三个月。包吃住,不给工钱,等学会了按件算。”
“挺好。”
“我答应了。”
“那就去。”
她看着我:“你没有别的话?”
“你想去就去。”
“我去了,就不能每天回家。”
“你爹有你娘照顾。”
“你也不会每天来。”
我放下螺丝刀。
“我可以去看你。”
“以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我没有躲。
“以一个正在认识你的男人。”
她的眼神慢慢亮了一点。
可很快又暗下去。
“你还没有答应娶我。”
“没有。”
“那你还来做什么?”
“因为我想继续认识你。”
“认识到什么时候?”
“认识到我们都能在没有人拦着、没有人逼着的情况下,仍然愿意结婚。”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我要是一直等不到呢?”
“你可以不等。”
她抬起头:“你就不能说一句让我安心的话?”
“我不想用假话让你安心。”
她把纸攥皱了。
“你们男人都这样。说是尊重,实际上就是不想负责。”
“我负责的事,我会负责。”
“什么叫你负责的事?”
“我无意看见你洗澡,这件事我负责解释清楚,也负责不让它成为别人伤害你的话柄。但娶不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负责。”
她眼里那点光又慢慢熄灭。
“所以你还是觉得,娶我是在负责。”
“我以前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呢?”
“现在我想的是,如果我娶你,我希望是因为我想和你过日子,而不是因为你当场拦住我。”
她没有立即回答。
周叔在屋里敲了敲桌子,示意收音机好了没有。
小梅吸了口气,转身进屋。
那晚她没有再问我是否娶她。
我也没有离开。
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饭。
周叔听不清我说话,却一直给我夹菜。小梅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像是在重新判断我。
离开周家时,她送我到村口。
“我去镇上学东西,你还来吗?”
“来。”
“一周来几次?”
“你想让我来几次?”
“两次。”
“好。”
“不能只待一会儿就走。”
“那待多久?”
“吃一顿饭再走。”
“好。”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不许跟别人说你看见我洗澡。”
“我不会。”
“也不许因为这件事对我特别好。”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你能做到?”
“我尽量。”
她抬脚踢了我一下。
“什么叫尽量?”
“因为我现在对你好,可能不是因为那件事。”
她的脸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继续追问。
小梅去镇上后,我和她见面的时间少了。
她学得很认真,晚上住在修理铺后面的空屋里。开始时,她连电烙铁都不会拿,常常被烫得缩手。她不服输,第二天依旧早早起来练。
我每周去两次。
第一次去,她让我拆一台旧收音机。
“别小看我。”她说。
“我没小看你。”
“那你别一直盯着。”
“我不盯着,万一你接错线?”
“接错了算我的。”
“好。”
她把线接反,收音机里冒出一缕烟。
我赶紧拔掉插头。
她看着那缕烟,脸色难看。
“我是不是不适合学这个?”
“第一次都会出错。”
“你第一次也出错?”
“我第一次把师傅的万用表摔坏了。”
“赔了吗?”
“赔了三个月的工钱。”
她终于笑了。
“你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我现在也不聪明。”
“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面。
面里放了两个鸡蛋。
我问:“今天挣到钱了?”
“没有。”
“那为什么放鸡蛋?”
“我想放。”
“是不是觉得欠我?”
她拿筷子敲了下碗边。
“你能不能别总把什么都算成欠?”
我低下头吃面。
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对你好。”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也察觉到了,马上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最好没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想?”
她抬眼看我。
“你烦不烦?”
“有点。”
“那你还吃我的面。”
“面不烦。”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们之间有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小梅始终没有放下那句话。
“除非你娶我。”
有时候她会半开玩笑地问:“陈师傅,你今天带户口本了吗?”
我说:“没有。”
她便冷着脸:“那你来干什么?”
有时我去得晚,她站在门口等我,见了我便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我答应过每周来两次。”
她问:“你是答应我,还是怕我又拦你?”
我说:“答应你。”
她便不再说话。
她仍然需要确认。
而我也越来越明白,她要的不是一张结婚证那么简单。
她想确认自己不是一个没人选择的人。
可我不能把自己的选择,变成替她填补缺口的工具。
三个月很快过去。
小梅学会了修收音机、电风扇和简单的电视故障。修理铺的老板给她按件算钱,她第一次领到二十七块钱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买了两斤肉,带回家给周叔包饺子。
又拿出五块钱,硬塞给我。
“干什么?”
“还你的万用表。”
“那是旧的,不值五块钱。”
“多出来的算我请你吃面。”
“那我收下。”
“你不许客气。”
“好。”
她看着我把钱放进兜里,忽然问:“陈志远,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吗?”
“知道一些。”
“还不够?”
“人哪能一次知道完。”
“那你还要多久?”
“可能一辈子。”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小梅也没动。
院子里,周叔正在晒太阳,周婶在门槛上择菜。她们没有听见我们说话。
小梅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人哪能一次知道完。”
“后面那句。”
“可能一辈子。”
她的脸颊慢慢红起来。
“你这是答应娶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神情从期待变成了防备。
“你要是又说不是,我就把钱还给你。”
我看着她。
那天我来之前,已经在修理铺请了假,也把母亲那封信带在身上。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母亲说,婚姻不能靠别人替我决定,日子也不能只看一时的难堪。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我想和你结婚。”我说。
她没有笑。
“因为你看过我?”
“不是。”
“因为我拦过你?”
“也不是。”
“因为我现在会修电器,能挣钱了?”
“更不是。”
她一直看着我。
我说:“因为我认识你以后,发现我想每天回到一个有你的地方。因为你嘴硬,却愿意照顾你爹;因为你害怕,却还敢站在井边问别人;因为你说除非我娶你,后来又愿意放我走。你不是因为被我看见才值得娶,你是你自己就值得被认真选择。”
她的呼吸乱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你说得太多了。”
“那你答应吗?”
她没有回答。
我等了很久。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我以为她哭了,便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
“但我有话说在前面。”
“你说。”
“你不能因为那次看见我,就觉得我属于你。”
“我不会。”
“我也不会因为你要娶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我知道。”
“我爹要是一直需要我,我们得一起想办法。”
“好。”
“你以后要是后悔,不能把那次洗澡的事拿出来说。”
“不会。”
“你要是嫌我麻烦,现在就说。”
我看着她。
“你很麻烦。”
她脸色一变。
我接着说:“可我愿意和你一起过。”
她愣了两秒,抬手打了我一下。
“你就不能先说好听的?”
“我怕你以后觉得我骗你。”
她的拳头落在我胳膊上,没有什么力气。
周婶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要结婚,就进屋商量。站在院门口说这些,也不嫌别人听见。”
小梅立刻擦了擦眼睛。
“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就过来了。”
周婶看着我,认真问:“小陈,你想清楚了吗?小梅她爹耳朵不好,家里也没什么积蓄。她不是嫁过去就能只管自己小家的姑娘。”
“我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看了她洗澡?”
“不是。”
“也不是因为她拦你?”
“不是。”
我停了一下。
“那件事让我意识到,她很怕被人推来推去。但真正让我想娶她,是我后来和她相处的这几个月。”
周婶点点头。
小梅却低声说:“娘,你别再问了。”
“我不问清楚,怎么放心把你交出去?”
“我不是一件东西。”
周婶怔了一下。
我说:“她说得对。她不是交给我,是她自己决定跟不跟我过。”
小梅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安定。
婚事没有办得多热闹。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多少钱,只请了周家的几位近亲和修理铺的师傅吃饭。没有大红轿子,也没有摆很多桌酒席。
我把自己攒下的钱拿出来,买了一台九英寸的彩色电视。
不是为了炫耀,只因为小梅喜欢看戏,而家里的黑白电视已经修过很多次,显像管也快不行了。
她知道后,第一句话不是高兴。
“你花了多少钱?”
“你先别问。”
“我必须问。”
“八百六十块。”
她脸色一变。
“你疯了?我们结婚后还要过日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买?”
“因为我想让你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东西。”
她立刻摇头。
“退回去。”
“已经搬来了。”
“那就卖掉。”
“为什么?”
“我不想刚结婚就欠你这么多。”
“这是我送你的。”
“送东西也会让人有压力。”
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算我们一起买的。我出了四百三十块,你出了四百三十块。”
她从口袋里数出钱。
“我只有二百一十七块。”
“剩下的以后补。”
“写个欠条。”
“夫妻之间还写欠条?”
“越是夫妻,越要说清楚。”
我拿来纸和笔,真的写了一张欠条。
她看完后,把纸折起来,放在自己的针线盒里。
“这样我才安心。”
“你总要安心。”
“人活着,总得有点能抓住的东西。”
我想起她那天站在偏房门口,抓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那时她抓住的是我。
后来她开始抓住自己的手艺、自己的钱,还有一个能跟她商量事情的人。
婚后第一年,我们住在修理铺后面租的一间小屋里。
小梅白天去镇上的修理铺干活,晚上回来帮我整理零件。她手指灵巧,很快便能独立修一些小故障。
有客户见她是女人,常常不放心。
“你会修吗?”
她便把后盖拆开,指着烧坏的零件说:“你想让我修,就按规矩排队。不想修,可以拿走。”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别人议论。
可她有时还是会在夜里惊醒。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有一次,窗外突然起了大风。
屋檐上的瓦片被吹得哗哗响。
她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白。
我打开灯,走到窗边检查。
“别去。”
她抓住我的胳膊。
“屋顶可能漏了。”
“明天再看。”
“现在不下雨。”
她却不松手。
我回头看她,才明白她怕的不是瓦片,也不是风。
她怕那扇窗帘突然被吹开。
我坐回床边。
“那天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她没有说话。
“但我后来更怕的是,你会一辈子把那件事当成自己必须嫁人的理由。”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后来想明白了。”
她把被角捏在手里。
“我那天拦你,不只是怕别人说我。我还怕你看见我以后,觉得我不是一个值得好好认识的人。”
我看着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从小到大,别人看我的时候,先看我家里,再看我能不能干活。没有人只看我。”
“我看你。”
“你最开始也是看见我的身体。”
我无话可说。
她靠着墙坐着,声音很轻。
“所以我才要你娶我。不是因为我真的想拿那件事绑住你,是因为我想证明,男人看过我之后,也可能认真留下来。”
“你不需要靠我证明。”
“现在知道了。”
她转头看我。
“但那时候不知道。”
我伸手把窗扣紧。
“那你现在还会不会说,除非我娶你?”
她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娶了。”
我笑了。
她却认真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还是会拦着你不让你出门。”
“你打算怎么拦?”
“把你的工具箱藏起来。”
“那我就不修东西了?”
“正好陪我吃饭。”
我看着她。
“你现在胆子大了。”
“是你惯的。”
婚后第二年,周叔的耳朵越来越听不清。
小梅想把他接到我们租的房子里照顾,周婶却不愿意。
“我们还能动,不用拖累你们。”
小梅急了:“什么叫拖累?我嫁人又不是不要爹娘。”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做决定。
后来我和她商量,在修理铺旁边租了另一间屋子,让周叔和周婶住过去。房租由我们一起出,周婶帮忙做饭,小梅每天晚上过去看一趟。
这不是谁施舍谁。
是我们把日子拆开,一件件想办法。
那张八百六十块钱的电视欠条,小梅用了两年才还完。
每还一次,她便在纸上画一道。
最后一道画完时,她把欠条递给我。
“收好。”
“烧了吧。”
“为什么要烧?”
“你已经还清了。”
“还清了也可以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你,我不是白拿的。”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披着蓝布衫,站在偏房门口拦住我。
如果那天我因为害怕流言,真的点头答应,或许我们也会结婚。
但那样的婚姻里,永远会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她会觉得自己是靠那次意外嫁给我的。
我也会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一个被迫承担后果的人。
幸好她后来愿意放我走。
也幸好我没有真的走远。
结婚几年后,有一户人家的电风扇坏了,我带着工具去修。
那户人家有一间偏房,窗户上挂着旧布帘。
我经过时,风把布帘吹开了一角。
屋里没人。
我还是立刻转过了身。
回家后,小梅问我怎么了。
我说:“今天修电器时,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又想起那件事了?”
“嗯。”
“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吃亏?”
“我觉得我捡了便宜。”
她抬头瞪我。
“你说谁便宜?”
“我。”
“少说这种话。”
“真的。”
我坐到她旁边。
“那天你拦住我,说除非我娶你。我当时觉得你太不讲理,后来才知道,你是在最害怕的时候,抓住了一个你能抓住的人。”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她低头继续缝衣服。
“你抓住了什么?”
“抓住了一个不肯轻易放过我的女人。”
“我什么时候不肯放过你?”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问。”
她忍不住笑了。
电视里正放着一出戏,画面有些发暗,声音却很清楚。
小梅起身去调频道,忽然停在那台旧黑白电视前。
“这台还能看吗?”
“能。”
“那台彩电呢?”
“也能。”
“为什么还留着这台?”
“第一台电视是我修好的,第二台是我送你的。”
她摸了摸黑白电视的外壳。
“你还记得第一天来我家修电视吗?”
“记得。”
“你那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还说我?”
“我说错了吗?”
“没错。”
她转过身,靠在电视柜边。
“陈志远。”
“嗯?”
“要是回到1996年那天,你还会不会去看那块瓦?”
我想了想。
“会。”
“你不怕再看见?”
“我会先敲门。”
她笑了。
“那我还会不会拦你?”
“你可以不拦。”
“我问你,我会不会?”
我看着她,认真回答:“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时候的你,除了拦住我,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相信我不会跑。”
她的笑慢慢淡了。
“那你会怎么说?”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放到桌上。
“我会告诉你,我看见的是一场意外,但我愿意留下来了解你。你可以拒绝我,也可以让我走。婚姻不能靠你拦,也不能靠我愧疚。”
她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的话,我当年可能会更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不想听道理。”
“那你想听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仍旧像很多年前那样倔。
“我想听你说,你不会因为看见我,就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我握住她的手。
“你从来不是笑话。”
她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紧我。
窗外又起了风。
这一次,布帘只是轻轻晃了两下,没有人惊慌,也没有人躲藏。
我忽然想起,她当年站在那间偏房门口,湿着头发,拦着我说:“除非你娶我。”
那句话后来没有成为一根绳子。
它更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门,让两个原本不会相遇的人,看见了彼此的害怕,也看见了彼此愿意留下来的原因。
我没有因为一次无意的窥见娶她。
我是看见她之后,花了很久,真正认识了她,最后才决定娶她。
而她也不是因为被我看见,才成为我的妻子。
她是在那个1996年的春天,先拦住了我;后来又亲手放开了我;最后在没有任何人逼她的情况下,选择和我一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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