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明在恋梦舞厅里边来回兜圈子，鞋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响。这地方他来的次数太多，哪个角落摆着沙发，哪边是进出的过道，心里清清楚楚。
他一圈又一圈慢慢走，脚后跟走得发酸，眼睛扫过场内来来往往的一张张面孔。场内人不算少，可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抬脚走上前去搭话。
实在没什么兴致，他就挪到墙边，身子一屈，直接蹲在了墙角。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影。
有个人打他身边快步走过去，一股香水混着香烟的味道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周明愣了愣，脑子里一下子跳出来几年前在西安的那段日子。
当初他刷论坛，总看见别人聊西安那边的舞厅。看得心痒痒，就约上朋友老杨，简单收拾两件衣服，买了火车票就往西安赶。
二月的西安，寒气还很重，风刮到脸上刺骨的冷。兵马俑、古城墙就在这座城里，可他俩半分游玩的心思都没有。刚下火车，找旅店把行李放下，简单理了理衣服，就直奔传闻里那家舞厅。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站着好几个人，谁都不说话，大家都悄悄拿余光打量身边的人，安安静静的，气氛有点别扭。
电梯门一开，一条长长的走廊铺在眼前。走廊最里头挂着一块厚厚的深蓝色布帘子，彩光从布缝往外漏，鼓点重重的音乐隔着布料闷闷传出来。
周明伸手，一把掀开帘子。
外头还是料峭春寒，一跨进帘子里面，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屋子里光线暗暗的，红的、蓝的、橙的射灯在头顶不停打转，老旧音响轰隆隆不停播放曲子。空气里到处都是香水味、烟味、汽水味道，混着一屋子人的体温。
到处都是人。不少姑娘穿得单薄，短裙、薄上衣，外头还飘着冷风，这身打扮放在外面看着格外扎眼。不少男人就在舞池边上来回踱步，东看看西望望。
周明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原地，手足无措。出门之前脑子里脑补过各种各样的画面，真到了这个地方，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一旁的老杨来回往舞池跑，进去待一会儿又退出来。周明瞅着他，心里越发局促。他好奇这里的一切，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找谁，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启交谈。
他就站在边上，安安静静看了好一阵子。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叫苏晓的姑娘身上。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啥选她，兴许就是那时候两人离得近。
手心攥得微微出汗，犹豫半天，他才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舞池里面光影晃来晃去，人脸看不真切，但他清清楚楚记得，苏晓当时笑得十分爽朗。
就那一瞬间，隔阂感一下子散掉，接下来相处反倒顺理成章。
一直熬到凌晨两点，两人才裹紧厚厚的羽绒服走出舞厅。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来往的车子川流不息。街边大排档还开着，几个人找张桌子坐下，点两份炒面，搬来几瓶冰峰。
几个人坐在夜宵摊，嘴巴就没停下。聊刚刚在场子里碰到的各样人，吐槽炒面的咸淡，商量着第二天要去哪里转悠。不去纠结以前的烦心事，也不去发愁以后会怎么样，只顾着享受眼前这一刻。那个时候的周明压根想不到，这般热闹的夜晚，往后只会留在回忆里面。
从西安回来之后，周明陆陆续续跑过不少城市的场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度过无数个喧嚣的夜晚。可无论去过多少地方，再也找不回西安那晚的感受。
时间一晃就过去好几年。这天，他待在成都恋梦舞厅，在涌动的人群当中，猛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苏晓。
模样依旧好看，只是脸上那份年少的青涩已经完全不见了，眉眼之间，带着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
头顶彩灯依旧不停旋转，音乐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大厅里依旧不少人来回走动。周遭的一切看着似曾相识，可很多东西，早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旁边两个相熟的老舞客靠在沙发上闲聊，声音飘到周明耳朵里。
“现如今这场子，大不如从前咯。”
“以前总一块到处跑场子的那帮人，现在都散干净了。有的跑到外省谋生，有的成家之后就再也不来这种地方，还有好些人，彻底断了音讯。”
周明依旧蹲在墙角，两条腿蹲得发麻。他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脑海里不断浮现西安街头的画面：深夜的大排档，冒着热气的炒面，玻璃瓶里滋滋冒泡的冰峰，几个人叽叽喳喳规划第二天玩乐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对什么都好奇，对未来没有顾虑，也不懂什么叫失去。他就这么蹲在角落，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影，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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