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往事】工大的呆子，湖大的才子，师大的妹子

文|陆彦 摄影|赵尚渝

在我的记忆中，1995年9月天气很热。在来师大报到的火车上，我碰上龙哥，当时互不认识，偶尔一问，便知道都是前往师大一个叫中文系的地方。记得龙哥汗流浃背，穿着一白色短袖，正胸印着两只吃胡萝卜的兔子，兔子下面英文：LOVELY ANIMALS。就这样，龙哥和我一起走入师大，走到中文系，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同一宿舍，并成了我们的室长，成了我们宿舍的龙头老大。只是，接下来的四年，我俩却走出两条完全不同的轨迹，龙哥走的是奋进之道，而我却“堕落”了四年。

今天，不讲龙哥，讲“堕落”，龙哥与堕落似乎无关。

其实我的“堕落”似乎与堕落街的影响不大。究其原因有三：其一，口袋没钱，温饱尚没解决，堕落就是找死；其二，没有伴，其实是没有女伴，没有女伴去堕落感觉自找没趣，特没面子；其三，在二里半老校门口堕落更实惠，两块钱来份嗦螺，三块钱来瓶二锅头，可以堕落到夜深人静小摊老板含沙射影地赶我走。

桃子湖路边小店 拍摄日期：2009年（下同）

当然，在我记忆里，堕落街我至少去过一次，不记得是谁过生日，口袋里揣着每人10元凑的一口袋零钱，一干人信心十足地杀到堕落街一家小餐馆，记得女生有成书记和南飞雁。一进餐馆，乒乒乓乓一阵啤酒，结果南飞雁醉了，穿门而出。门是玻璃门，玻璃碎了一地，人居然没事。此后，我再见到什么头碎啤酒瓶的绝技表演就不屑一顾。心里想这算什么绝技？我们还会身穿玻璃门，而且还是女生！

当然，男生自有男生的绝技。记得毗邻湖大的岳麓山半山腰有一个废弃的水池，水泥砌的，两百多个平方。不知何年所建却功能还在，蓄着一池青碧青碧的秋水。说是秋水，因为发现时是大二上学期开学之初。我和四班易书生（因脸白，我们就叫他书生，但读的书相信也比我多不到哪去）如获至宝，一有时间（其实我们有的是时间）就跳进池子里畅游一番，累了趴在池边水泥地上晒太阳。山高皇帝远，有时脱得一个精光，山风徐来，秋阳暖照，别有滋味。

易白脸不禁感慨：两只千年的公王八晒大背，要是旁边躺只母的，做皇帝也就这个味。

有次易书生晒完背穿裤子时，从口袋里掉下一个粉红色的套套，他赶紧捞起，红着脸对我说：预备做皇帝时用的。易书生到现在都没做成皇帝，但当时我估摸他大一时就已经做过几回“皇帝”了。

小旅馆墙上的钥匙

一次我们游完泳沿着山路下来，在一山谷中发现用铁丝网围着一片桔园，桔子青中见黄，特别惹人。易书生就和我商量，晚上来弄点解解馋，这次就算顺路踩点。晚上一切顺利，两人从一个小破洞钻入，偷了一小蛇皮袋桔子坐靠在一松树上，就在似水如银的月光吃得肚子滚圆，也酸得牙床发颤。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正在上课，易书生无由头地对我说：现在正是好时刻。这种没有语境的莫名其妙的话，相信谁也听不懂，但我懂。晚上我俩如约行动，一钻进去刚准备下手，突听见一阵迅速由远及近的狗叫，我一听不妙，转身从破洞钻出。易书生短手短脚，前面又有我在破洞里堵着，结果被狗咬着裤脚往里拖，我在外面拉着他的手往外拉。一阵拔河后我们羸了，黑灯瞎火地跑了一阵后易书生靠着一棵树瑟瑟发抖，惊魂未定。良久，易书生对着深邃的夜空大骂一声：X你妈妈X，可惜了我刚买的一身衣服，98块大洋。我定眼一瞅，易书生衣服被铁丝网和锋利的狗牙撒成了布条条。

98块大洋对于我们当时来说真是一笔巨款了，家里带的那点生活费，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挥霍一空，其他的日子只能靠混，现在我真感慨这样混了四年居然没有饿死。

公厕里洗澡的男生

那时学校有香烟零卖，软白沙一块钱四根，谢天谢地居然还可用饭票买，学校每月发的几十块钱的饭票理所当然就成了烟票。我们宿舍小糊涂可谓是“富二代”，烟居然一包一包地买，有时甚至还买了一条。当然，财富不可外露，他得学会藏。小糊涂深谙此道，知道藏在自己书桌不安全，因为我们随时准备了镙丝刀。有次，周华盯着他买了一包烟并没带走，等他一出宿舍，就翻箱倒柜地找却未果，急得周华用头撞墙。好不容易等小糊涂回来，周华急着向他索烟。小糊涂不慌不忙，打开周华书桌，拿开一本什么诗集，把烟举得头顶：在这。气得周华再一次用头撞墙。

我们宿舍的烟民还有一位，桃源的诗人殷明，一根烟到手，老舍不得抽，放在鼻子下卷起上嘴唇托着“丝丝丝”地嗅上半天，闭着眼睛那陶醉样，仿佛在吸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我们实在混不去了，连四根烟也买不起时，就向冯文同志借。冯文同志并不马上表态，慢条斯理地爬上床，从床头一堆书找出一本，站在床上向我们抖，居然会飘飘洒洒抖落几块十来块钱，我们几个跳起来抢。每当我记起这一情景，不自觉地联想到母鸟喂食雏鸟的画面。

当时有一位画家朋友，师大美术系学生，我们叫他华平老板。他毛长马瘦，不知从哪弄了一件军棉袄，从秋穿到冬，从冬穿到春，穿得黄色变成黑色，泛着油光，足可以煎出两斤油。一次他指着衣上的油花骄傲地说：这是一件宝衣，一可御寒，二可充饥。饿了往衣上一舔，足可饱一天。大三时，他在南院有麓脚下租了一间民房，并准备了简单的炊具。门前是一个大桔园，桔树开花时，门外清香四溢，屋内却弥漫着烟味、鞋臭味、衣服霉味及男性荷尔蒙味的混杂的怪味。但这里就成了我实在混不下去的最好去处，饭能管饱，有时酒也能管醉，晚上还管睡——简直是天堂。后来，小糊涂也在他隔壁也租了一间，那里就成了天堂之中天堂了，酒足饭饱之后还可以“三打哈”打到天亮。

小旅馆的床

一次，我们见画家房间多了几件女人小衣服，小糊涂和我心照不宣地把画家按在床上，扒掉裤子，寻找作案证据。后来知道画家恋爱了，同班的女生，姓石，高高大大。画家毕业时，我在他房间翻出一本留言册，几乎空白，只有一页落下了石某的如下留言：周华平，两年后和我结婚，不然打爆你的头。没到两年他们就结婚了，我估计有爱情水到渠成的成分，是不是还有明哲保身惜命的顾虑就不得而知。

当时我有一位堂弟在中南工大读研。其时流行一种说法：工大的呆子，湖大的才子，师大的妹子。中南工大与师大隔岳麓山而立，周末时，男女老乡同学有时爬越岳麓山到工大玩，我便顺道找一找呆子堂弟聊聊天。哪知我那呆子堂弟早就瞄上了我一位老乡加同学名叫伍拾香的女生。该女生丰腴高大，我们笑称她为“二十分一千里香”。堂弟要我帮忙提供了那女生的联系方式，并秘密行动了几次。一次堂弟来师大找我，垂头丧气地对我说：搞不定。我忙问：为什么？堂弟吞吞吐吐半天：嫌我个子矮了点。隔了一会接着又说：我偏要找一个高个子的。

几年后，堂弟还真打了一个高个子女孩，也姓伍，并和“二十分一千里香”同村。我想这其中大概有一种爱恨情仇的赌气报复心理在作祟。

“水玲珑”理发店

堕落是离不开酒的。开学初的日子想喝酒还不用愁，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这神仙日子一过，想喝酒就得想办法靠神仙保佑了，办法之一就是“升级”和“三打哈”。

有时以成书记为首的女生过来搞联谊，其实就是来“升级”，女生一边，男生一边，赌注就是宵夜，当然是加酒的宵夜。一次，女生输了请我们吃了宵夜喝了酒，不知谁一时兴起，提议去看午夜场。七八个借着酒兴又奔向二里半的录相厅过了一夜，早上醒来发现横七竖八、男女枕藉，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这也许就是一种肌肤相亲情纯似水的青春相拥。

有时，宿舍内也为喝酒搞搞“内斗”，一次小糊涂、殷明、我还有沅陵的羽德兄玩“三打哈”。因性格等原因，我们不太待见羽德兄。“三打哈”结束后，羽德兄成了“哈”，共输给我们五十元。我们三人商议用这胜利成果去小搓一顿，喝几瓶啤酒，于是结伴高歌而去。羽德兄也想参与其中，尾随其后。我们三人却不想让其加入，结果出现了一人紧跟三人流连于小餐馆而不入的戏剧场景。最后，羽德兄黯然神伤独自离去，心里也许在骂：老子出的钱还不让老子喝，喝死你们！

某KTV门口

十六年后，我从部队转业回家闲得无聊，便想找一个山村学校支教度日，最后选定了沅陵一个僻远的学校。途经沅陵县城时，便想起羽德兄在这教书育人，也想到还欠他一顿酒。一通电话联系后，相约在沅江边上的一公园见面。一见面，顿感岁月无常，曾经健壮如牛满头黑发的羽德兄戴着一顶压舌帽，头发全无，四十来岁的人显露出六十岁的神情，并表示因病再也不能喝酒了。我顿时也黯然神伤：大学欠的那顿酒恐怕再也还不上了。

生活之下，青春落幕，“堕落”便荡然无存。

所以，我更愿意把“堕落街”理解为青春莽撞的地方，于我而言，就是师大，细细想来，也恐怕只能是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