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是九点半从房里出来的,头发还没扎,手机贴在耳边,走到厨房门口才挂断。她对我说:“妈,周屿十一点到,你别弄一桌子菜。”
我正把擦灶台的抹布拧干,没回头:“第一次上门,哪能不做几个菜。”她啧了一声,从门后钩子上摘下我的围裙,在手指上绕圈:“人家又不是来吃席的。”
我直起身看她一眼。她耳后别着那个浅绿色小发夹,说话时一直在拨围裙带子。我忽然想起昨天梦姐发来的语音,说我聪明妈妈别忙着做饭,要忙着看人。
我昨晚没回,今早却真没再列菜单。我列的是三样:怎么聊父母,看他在饭桌上照不照顾人,看吃完是瘫沙发还是搭把手。
那三样在心里列得很清楚。第一,得问他爸妈身体。张口就嫌爸妈烦的人不能要;惦记家里的,才懂得心疼人。第二,看筷子。自己光顾着吃的是自私鬼;知道给乔乔夹菜、给长辈添菜的,才是心里有别人。
第三,看饭后。吃完往沙发一瘫刷手机的是大爷;能搭把手的,将来才分得走风雨。这三把尺子,我一条条摆好,像把饭桌提前支起来。
沈乔把围裙塞回我手里,说:“他说给你带杨梅,在早市挑的。”我“哦”了一声,问她:“他倒知道我吃杨梅?”沈乔说:“我上回提过一句,他记到现在。”
她说完去客厅摆椅子,耳后的小发夹一闪。我站在原地,把围裙系上,没接这个话。三关还没开始,我不能先因为一箱没见到的杨梅松口。
十点五十三,门铃响。沈乔跑去开门,我听见她在门口说“你早到了”。周屿的声音低,说“怕路上堵”。我端着汤盅从厨房出来,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弯腰把一箱杨梅放上鞋柜边。
他看见我,站直了叫“阿姨好”。我客气地笑:“来了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也笑:“路上看到早市的杨梅,乔乔说您爱吃。”我让他去洗手,心里顺手记下这句:他叫“乔乔”,不是“沈乔”,叫得自然,可也不说明什么。
菜上齐,三个人坐下。我给他盛了碗排骨藕汤,顺势问:“小周,你爸妈身体都好吧?”他双手接汤碗,说:“谢谢阿姨。我妈身体不好,我每个月回老家陪她复查。我爸再婚后,我们联系少。”
他说到“联系少”时,手指在汤碗边停了一下,像在等下一个问题。我嘴上应着“老人是得多问问”,心里按第一关给他扣了分:跟父亲不亲,多少算凉薄。可沈乔在边上夹了根菜心,没接话。我瞥她一眼,她低头吃米,像没听见。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汤勺碰碗的声。周屿低头喝汤,也把那句“联系少”咽了下去。我原想再问一句“你爸在哪个城市”,话到嘴边又收回。
沈乔不接话,反而让我觉得这话题底下有东西,不是一句“凉薄”能盖住的。可第一关的尺子已经落下半截,不好再提。
周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沈乔碟里。沈乔看了一眼,说:“我最近不吃香菜,这上面撒了。”周屿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哦”了一声,把自己碗边沾了香菜碎的米饭拨到一边,重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是盘边没碰到香菜汁的那块,放进沈乔碟里。
沈乔没抬头,只把排骨往碟边推了推。周屿又端起我的汤碗,给我添汤。我看出他肯照顾人,动作也不假。可他连沈乔新近的忌口都不清楚。第二关就这么悬在半空。
饭后我故意说:“碗放着吧,回头我收。”周屿已经站起来:“阿姨你歇着,我来。”他利索地把空碗叠起来,沈乔想起身,被他按了下手背。
我坐着没动,看他端碗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我进去拿水杯,看见碗已经码在沥水架上,他正拿抹布擦台面。那块抹布没搓净,就搭在水槽边。
我还没等说,他忽然蹲到阳台推拉门边:“阿姨,这个滴水篮胶圈歪了,我给您正一下。”他拧了拧,把接水盘重新卡平。
周屿回客厅后,沈乔给他让了个位置。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空水杯。第三关本来最清楚:勤快就加分,懒就扣。可这会儿我发现,眼前是个洗碗留了抹布、又顺手修好滴水篮的年轻人。
他不是照着加分表长的。我一时不好按原来那套打分,决定先不急着下结论,等沈乔进来。
沈乔随后进厨房,把推拉门轻轻拉上。我正把水槽边那块抹布重新搓洗,没抬头。她压低声音:“妈,你在打分数。”我脸上挂不住,反问:“我打什么分数?不就是正常吃顿饭?”
她没退:“你问人家爸妈,看人家夹菜,盯着人洗不洗碗。”我手里的海绵停了一下,反问她:“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知道我指什么。
沈乔靠住冰箱,声音更低了:“他爸以前动手,他才不接电话。他给奶奶的电话比谁都勤。香菜是我上星期才不吃的,还没告诉他。你别把他当考题。”
她说得又快又稳,像在门口已经憋了好一会儿。我一时没接话,把洗碗海绵重新搓了一遍,又用清水冲干净。那些扣分忽然都没了着落。
我没有当场宣布周屿过没过关,也没有把三关说出口。我只是把海绵里的水挤干,挂回架子上。沈乔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拉开厨房门回客厅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说“我妈就那样”,声音轻轻的。周屿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站在水槽前,手还湿着,心里那三把尺子忽然变得不像尺子,像三张旧纸片。
傍晚周屿起身告辞。我站在客厅门口,把先前准备的话说出口:“下周你再来,我教你做两道乔乔爱吃的菜。”周屿“啊”了一声,先看沈乔。
沈乔靠着门,没说话。我补了一句:“也算把有些话说开。”周屿点头,说“好,那我下周末过来学。”沈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谢,也没有怨,只是把我看了个明白。她走到周屿身边,替他理了下外套领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
门关上,我回到厨房。梦姐的语音还挂在手机里,我没有点开听。打字删了两行,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饭桌能看出他手忙脚乱,看不出他知不知道香菜。”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没再翻那三关。那箱杨梅还搁在窗台边,我打开水龙头,准备挑几个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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