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把历史地理踢了，却盯上了英语——我们都搞错了减负的方向

最近中考改革出了个新动向，大家都在聊英语该不该降分。

但很多人没注意到另一件事，就是“把历史地理踢出去”这个讨论，最早其实是起因于把史地生移出中考计分科目。

我发现很多人跟我想得差不多，并不支持把历史地理踢出去给数理化继续让路。

这里不是说数理化不好。数理化当然很重要。但大家也应该意识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更多时候是一种表象。那些脑子快、记忆力好、坐得住、能长期忍受重复训练的人，本来就在应试教育里更容易脱颖而出。中国古代科举不考数理化，考的都是文科，也一样能选拔出很多高手。

很多人会条件反射地说，“数理化训练逻辑思维，文科就是死记硬背”，我敢说，说这话的人，大概率数理化和文科都没学明白。

高中数理化在高一高二阶段，可能确实会提供一套新的思维工具。第一次接触函数、力学、电路、化学反应，会发现世界原来可以这样被拆解、描述和推导。但越往后，尤其到了大量刷题的阶段，新增的题目对逻辑思维的提升，往往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大。刷题训练的更多是熟练度、耐力、速度，以及在巨大压力下保持稳定输出的能力。这些能力不是没用，但它们不再提升逻辑思维。

我反对的不是数理化，而是把“刷更多题”直接等同于“培养得更好”。

现在的高中教育，已经把数理化的强度拉得很高了，甚至可以说已经高到离谱。再以“训练逻辑思维”为理由继续砍掉其他学科的时间，边际收益非常有限。

可你砍掉的那些课，多年以后回头看，好像更重要更实用一些。

很多人一提历史地理，就习惯把它们归到“文科”，然后顺手对文科进行一轮鞭尸：不能直接写代码，不能直接造芯片，不能直接进实验室，所以没用。这个逻辑的问题在于，它把教育理解成了职业培训。

如果教育的任务只是让人尽快找到一份工作，那应该上技校。用人单位更喜欢去名校招聘，愿意开出更高工资，哪怕这些人毕业的时候没有任何技能，因为后者上限更高。

人生前半段确实更依赖具体技能。但越往后，尤其对大多数不走纯技术专家路线的人来说，决定你能走多远的，往往就不只是技术了。你得和人合作，得向别人解释，得判断别人真正想要什么，得处理冲突。哪怕纯技术专家，也得跟人大量地沟通交流。

初高中历史地理不一定能让你立刻变得有文化，但它至少会给你一个基本框架和底座。就跟英语一样，你在初高中学完可能还是哑巴英语，但有了那个基础，口语突破已经非常容易了。没那个基础，凭空突破极难极难。

历史给你时间坐标，地理给你空间坐标。没有历史坐标，你容易把今天的制度、观念和冲突当成自古以来就这样；没有地理坐标，你容易把世界想成一张平面图，不知道气候、资源、交通、人口和边界怎样塑造一个地方的产业、生活和性格。

这些知识给了咱们一种思维方式，“事物是演化出来的”，并且还要继续演化下去。有了这种动态的世界观，人会慢慢接纳多样性、复杂性，不会非黑即白。

但我今天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现在各地中考在拿掉历史地理的同时，英语的主科地位却稳如磐石。宿迁2027年中考改革，总分降了，英语分值反而上调。南充、佛山也是一样，英语一分没动，被砍的是化学、地理、生物。这就很奇怪了——口口声声说减负，砍的全是文科，英语这个占课时最多、课外投入最大的科目，反而碰都不碰。

英语重要不重要？重要。对很多人来说，它是改命的通道。一个县城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背单词，坚持三年，词汇量能顶到三千五。这是唯一一门努力可以线性兑现的科目。但英语的应试化程度也是最高的。九年总课时里，英语占比不算最高，但家庭每年在英语教育上的课外投入超过三千亿，超过语文数学两科之和。绝大多数人最终用不上，但所有人都在陪跑。

你拿掉历史地理，说是为了减负。但减掉的那点时间，大概率还是拿去刷数学物理题了。这些时间和精力，从人生长期效用来看，未必比历史地理高到哪里去。

说白了，减负的方向搞错了。真正该减的，是无效的重复训练，是所有人都被绑上同一辆战车的全民陪跑，而不是那些后劲足、真正能塑造一个人底层认知的学科。

我有个同事，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给过他一个视角。他小时候总纠结知识学得慢，非常失落。他爸就跟他说，你看那些喜马拉雅山，看着那么高，并不是天生的高，而是以每年不到四毫米的速度长大的。“成长”这种事，只要不停下来，哪怕非常慢，长期效果会极度惊人。

他在后来的人生路上，每次因为进展缓慢而失落的时候，想到喜马拉雅，很快就淡定下来了。

这些知识会逐步变成你的一部分，变成你的常识，让你有更高的眼界挺过人生的险滩，或者避开那些明显的坑。

为啥那些诈骗手段那么low，还有那么多人上当？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绝大部分人缺乏基本的常识感。别人敢编，他就敢信。问题是，常识感的塑造是一个复杂过程，需要多维输入，需要不断积累。初高中学到的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一个底座，后续可以慢慢往上搭。

除此之外，初高中那些东西，不只是个人知识，还是一种“共有常识”。

你知道大西洋暖流、厄尔尼诺、丝绸之路，知道人口为什么往城市和沿海集中，知道伽利略大概处在中国同期什么时代。别人不一定都知道，但他通常能迅速把这些词和自己听过的东西联系起来。你们就有了共同的起点。

我自己就碰到过好几次，跟客户谈项目，互相都不让步，事情卡在了那里。后来干脆说，先不聊工作，先吃饭。然后聊自驾，聊孩子，聊中年人的处境。慢慢气氛缓和下来，客户那边说：“我们也有难处。”然后再说：“这样吧，咱们各让一步。”很多事情到这里，基本就成了。

很多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些都很虚，觉得只要自己技术够强，其他问题自然会解决。但上班几年以后就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首先你的技术大概率也就那样，技术高手本来就极度稀缺。此外你技术再好，也需要别人理解你的方案，跟其他高手一起探讨思路。

这就涉及一种很重要的能力：换位思考。如果你不能用简单的话、准确的类比，把一个复杂问题解释给不懂的人听，那么在对方眼里，你很可能没有真正理解它。这也是为啥经常出现一种情况，很多技术骨干做出来东西，交付的时候站在那里宣讲的却是别人，他坐在边上负责答疑。因为他自己说不清楚。

所以我并不是想说文科比理科更重要。而是说，除非一个人的某项能力强到离谱，否则大多数人都得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专业能力，让你能谋生，能解决具体问题；另一条腿是人文素养，让你能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也能理解和你一起生活、工作的人。

你现在拿掉的那些历史地理，砍掉的那些人文底座，大概率不会立刻让你感受到代价。但十年后，当你的英语停留在哑巴水平、你的历史地理知识全部还给老师、你只能靠刷题练出来的那点熟练度混日子的时候，你会发现，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恰恰是你当初觉得“没用”的那些东西。

减负减的不该是这些东西。减负减的应该是无效的重复，是所有人都被绑上同一辆战车的全民陪跑。别搞反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