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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可可见到我们之后,那脸上的神色如同见了鬼。
“你⋯⋯你要干什么?!”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我一定把你赶出沈府!”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沈可可,你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
“想让我名声散尽,那就要接受失败后的下场。”
啪!
沈可可捂着自己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滴滴嫣红的鲜血自她指缝中溢出,吓得翠屏发出一声尖叫:
“小姐⋯⋯您的脸流血了⋯⋯”
沈可可直到这时似是才感觉到疼痛,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的脸⋯⋯我的脸⋯⋯”
“沈如儿,你怎么没死在回京的路上,那帮废物怎么没弄死你,我要杀了你!”
我冷笑着看向她。
用帕子将戒指上的血迹轻轻擦净。
“所以我回京路上遇到的劫匪,也是你安排的?”
沈可可咬紧牙关:“对,是我又怎么样。”
“谁让你回来的,你好好在山里待着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回来抢我的位置。”
这话说的有意思。
“明明我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怎么我倒成抢的那一个了?”
我看着沈可可,突然玩味一笑:“我劝你一句,现在最好不要和我争什么口舌。”
“你最好快点去找大夫看看脸,不然落了疤,你可就真的毁了。”
我骗她的。
我这戒指上涂了特制药粉。
她这张脸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是不能彻底好了的。
沈可可伸手指向我。
你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最后只得拉着翠屏,快速去找府医。
看着沈可可的背影,黑宝的爪子轻轻碰了我一下。
它瞪着豆眼,对着沈可可离开的方向呲了下牙。
这孩子,气性真大。
“乖,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毕竟钝刀子刺肉才最疼。
5
嘱咐小荷先带黑宝回去后,我对着假山后面轻咳一声:
“沈砚,好戏看够了吗?”
见我发现了,沈砚走了出来。
原本他跟着我,是担心我欺负了沈可可。
方才那对话,我也是故意让沈砚听见的。
此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色灰白,嘴唇微张,眼睛定定地
看着角门的方向,活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记耳光。
沈可可已经拉着翠屏匆匆往月亮门走了,裙摆扫过青石板,窸窸窣。
“她⋯⋯她说那书生⋯⋯是她找的。”
“她还⋯⋯还派人在路上拦过你。”
沈砚面如死灰。
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竟然会这样的狠毒。
这,还是他心里的那个好妹妹吗?
我走到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大哥站着不累?坐会儿吧。”
沈砚却没坐,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
“灯会那晚⋯⋯她硬拉着你出去,我还说你刚回府,该多出去散散心⋯⋯我还劝父亲放你去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随即狠狠闭了闭眼。
“对不起⋯⋯”
沈砚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踉跄着离开了。
他当晚去找了沈夫人。
沈砚原以为母亲会震怒、会立刻去质问沈可可。
但没想到,母亲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她毕竟是我养 了 十六年 的孩子。”
沈砚急了:“可她想毁了妹妹的清白!”
沈夫抬眼看他,眼眶是红的:
“一个是亲生的、刚回来的女儿,一个是养了十六年、喊了我十六年‘母亲’的女儿。”
“那你让为娘怎么办?”
沈砚那一晚在沈夫人房里坐了很久。
小荷趴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
回来学给我听时,压着嗓子比划。
“大少爷开头声音还挺大,说什么‘她算计妹妹的时候您没听见‘。”
“后来我就听见夫人哭了一声,说‘她毕竟喊了我十六年娘,我舍不得‘。“
我此时正慢慢地给黑宝梳毛。
黑宝趴在院里那块青石板上,四仰八叉地露着肚皮,舒服得哼哼唧唧。
翠玉耳环还挂在它耳朵上,一晃一晃的。
黑宝喜欢的紧,索性就给它戴着玩了。
“然后呢?”
小荷挠头,似是有点为难,却到底还是继续学了起来:
“然后夫人就一直哭,还劝大少爷别和沈可可一般见识,说那毕竟是他的妹妹。”
“大少爷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走路都不看道,差点被门槛绊了。”
我拍了拍黑宝的肚皮让它翻个身。
它不情不愿地挪了挪,把后背露给我继续梳。
6
许老伯的动作很快。
没过两天,那小厮的供词就送到了沈相和沈夫人的手中。
小荷再次去听了墙根。
“沈相摔了套茶具,沈夫人哭了好一会。”
“两个人话说得挺狠,结果一商量,处罚的结果竟然是让沈可可禁足三天。”
小荷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大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
沈夫人的反应,我其实不意外。
那是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一直都是心肝一样的护着。
不过既然他们选择了维护,那就不能怪我了。
“小荷,去找咱们的人,让他们把丞相府混淆嫡出血脉的事好好宣扬一下。”
“还有丞相府名下的铺面,之前找到的漏洞,都用上一用。”
“对了,顺便问一下秦婶,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要是弄好了,咱们就早点回家。”
小荷听到‘回家’两个字,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我现在就去。”
没过几日,外面流言四起。
丞相府成了舆论中心。
沈夫人被人指指点点,沈相更是被言官追着骂。
沈可可因为脸上伤情一直未好,每日不是摔碗就是打骂下人。
沈府内一时间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当然,这其中不包含我的春和院。
这天,我去给祖母请安。
路过沈可可院子外面时,正好看见沈夫人从里头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碗还是满的。
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看见我,沈夫人愣了一瞬,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显出几分羞红。
“如儿,那个你 妹妹她近日心情不好,我这才来看她的。”
“原本我等下就要去看你的⋯⋯”
我看了眼被她藏在身后的碗。
不会是想拿那个沈可可不要的燕窝去看我吧?
那真是怪恶心人的。
我不想再听她解释什么,只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您今日气色不太好,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她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似是想说些什么。
不用想我都知道,无外乎就是些‘她是你妹妹,你得让着点她’的话。
可此时我已经走远,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7
传了出来:
我才一进门,祖母带着笑的声音便寿安堂内。
“如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我掀帘进去。
祖母正倚在暖榻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一见我就招手:“过来过来,坐祖母身边来。”
我挨着她坐下,笑得真心实意。
自打回到相府,祖母算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我之人。
“祖母今日可安好?”
她把那碟桂花糕往我面前推:“好好好。”
“这是刚蒸出来的,你尝尝。知你不喜过甜,我让厨房少搁了糖。”
我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温热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祖母看我就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回来这些日子也没见你长点肉,你娘是怎么照顾你的?”
“娘照顾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
祖母哼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你看看这骨头都硌手。回头我让厨房每日炖一盅鸽子汤送去你院里,不喝不行。”
她说完又盯着我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的如儿,受委屈了。”
祖母还待要说什么。
就在此时,外头丫鬟通报:“二小姐来了。”
祖母闻言,脸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
“平日也不见她来,今个如儿来了,她又跳了出来。”
“行了,让她进来吧。”
沈可可掀帘进来。
脸上虽蒙了帕子,却依旧挡不住那脸上的溃烂。
嗯,这药果然不错。
沈可可手里端着一碗百合莲子羹,脸上挂着笑:
“祖母,孙女儿给您炖了羹,您尝尝。”
她走到近前,似才看见我一般:
“呀,原来姐姐也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羹我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呢,姐姐也尝一碗?”
给我吗?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不必了。”
祖母开口:“她正吃桂花糕呢,你那羹先搁着吧。”
沈可可脸上的笑僵了须臾,但还是温顺地把碗放下,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
“祖母今日气色真好,昨儿夜里睡得可安稳?”
“安稳。”
祖母应了一声,转脸又看我。
“如儿,我听说前几日有人在门口闹事,如儿没受惊吧。”
“没事 的祖 母,许老伯 处理好了。”
祖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又瞟了一旁的沈可可一眼:
“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要是处理得不顺手,就来知会祖母。”
“放心,祖母给你撑腰。”
7
这话极重,算得上是赤裸裸的敲打。
就差明着告诉沈可可,你那点手段实在不怎么样。
沈可可在一旁坐着,攥着帕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坐不下去了,找了个理由便先行离开。
等她出了门,祖母脸上的神色才松动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你大哥来找过我了。”
我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嘴边。
沈砚先去找了沈夫人,沈夫人没说出个结果来,他转头又来了祖母这里。
还真是个告状小能手呢。
“他跟祖母说了什么?”
“那丫头找人堵你门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哥哥来找我之前,其实我已经着人把那闹事的书生拿下了。”
我闻言手上一顿。
怪不得迟迟未能找到那书生的踪迹,原来竟是被祖母派人抓了去。
“祖母拿下那书生,是想做什么?”
祖母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笑得甚是慈祥:
“那人既心术不正,我想着不如将他卖到烟花柳巷之地做个小官,也好全了他想以色示人的心。”
“如儿,你看怎么样?”
哎,我就说嘛,这家里只有祖母和我一条心。
我还能怎么看呢?
“全听祖母的。”
祖母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有人来传了话。
“老夫人,崔家来人了。”
崔家大公子崔世远,与沈家定的是娃娃亲。
如今崔家来人,恐怕是与这婚事有关。
“祖母,我对崔世远无意。”
“未进京时我便听闻,他与沈可可青梅竹马。”
这消息自是有心人往我面前传的。
祖母瞬间明了:“哼,反正那小子我也看不上,届时再择良配便是。”
我们祖孙二人又闲聊了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堂去。
来的是崔世远的母亲。
崔大夫人此时正端着茶盏坐在客位上。
沈夫人在对面陪着笑,神色有些拘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拜访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与祖母进去时,崔大夫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看一匹刚从乡下牵回来的骡马,正在估算着牙口和身价。
“老夫人,这就是您家那位刚寻回来的姑娘?看着倒是个齐整孩子。”
祖母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对着身边的嬷嬷招了招手。
她附耳对嬷嬷交待了几句后,嬷嬷小跑着便出了正厅。
我站在一边,用帕子掩住了笑。
我是懂唇语的,看得清清楚楚,祖母交待的话分明就是:
“把那老东西的马车轮子给我卸了。”
8
祖母并未接话,自顾自地坐在了主位上。
崔大夫人却毫不在意,打开了一只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水头透亮,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我今日上门,是为着两个孩子的亲事。”
崔大夫人见老夫人不理她也不恼,只将锦盒往沈夫人面前推了推:
“咱们两家这门亲事,是老太爷当年定下的。”
“如今两个孩子都到了年纪,我们世远也时常念叨着沈家妹妹,我想着,不如趁早把日子定下来。”
她说着,又瞟了我一眼,补了一句:
“可可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也温顺,做我们崔家的媳妇正合适。”
“我家世远特意求了我,想着快些完婚才好。”
沈夫人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祖母。
“这⋯⋯会不会太急了?”
“急什么?十六七岁正当时。”
崔大夫人笑得爽朗。
仿佛压根没意识到,她口中的“沈家妹妹”,和面前站着的我有什么关联。
祖母放下佛珠,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崔大夫人怕是记错了。当年老太爷定下的,是沈家长女与崔家长子的婚事。”
“我沈家长女,如今是如儿。”
厅里安静下来。
崔大夫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老太太说得是。只是世远那孩子一根筋,从小跟可可一块儿长大,他心里认定了可可。”
“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强按着牛头喝水,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明白白。
我们崔家不认你这个真千金,我们只要沈可可。
“而且为着两家的脸面,我们想着,这沈家正经姑娘,最好也只有沈可可一位。”
“免得以后有人因此嚼舌根,惹得别人笑话。”
我闻言便不禁冷笑。
崔家这手伸得未免也忒长了些。
竟想凭着这门婚事,就倒逼沈家不认我这个亲女儿。
多为沈可可好我看倒不尽然。
想借着这个事,把沈家拿捏住才是真的。
祖母闻言没有动怒,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既然崔公子心有所属,强扭的瓜不甜。”
“这桩婚事,依我看便作罢吧。”
她放下茶盏,看了沈夫人一眼:“你回头把当年的婚书找出来,送去崔府,就算两清了。”
崔大夫人显然没料到祖母会直接拒了这门婚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老太太⋯⋯”
祖母抬手止住她。
“还有那镯子你刻带回去,我们沈家
不缺这仨瓜俩枣。”
9
崔大夫人离开时,整张脸气得通红。
“你们沈家,好得很!既然你们这样说,那这婚事便退了吧。”
等她出了门,祖母才冷哼一声:
“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摆架子。”
沈夫人怯生生接了话:“母亲,要不这婚事……便给了可可吧⋯⋯”
“不行!”
祖母显然是气狠了,直接扔了手里的佛珠。
“你啊你啊,怎么这般拎不清。”
“我告诉你李氏,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这婚事必须退。”
祖母生怕此事有变,直接叫来了大管家。
“你现在就去备车,我亲自去崔府把婚事退了。”
大管家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准备完毕。
我不放心,便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经过前街时,正见到崔大夫人在那气得跳脚。
“是哪个遭瘟的,竟然敢偷崔府的马车轮子!”
听到这一声,我和祖母对视一眼,全都笑了。
有了祖母出马,退婚的事办得极快。
崔大夫人还没回到家,祖母已经押着崔大人将退婚的事过了明路。
原本崔大人也是不大愿意的。
祖母幽幽开口:“崔贤侄莫忘了,当年你家受难,老朽虽然帮了忙,可当年的证物还是留了一些的。”
“有些事若是上了称,那可就不止千金重了。”
崔大人当时就白了脸,麻溜地把事给办了。
出门的时候我问祖母:“您真有他们家的把柄?”
祖母笑得十分慈祥:“没有,我哄骗他的,谁想他真信了。”
与崔家退婚的事,不知怎么就在府里传开了。
沈可可大约是得了消息,当晚就拎着一盅汤去了沈夫人房里。
小荷又趴在墙根听了半宿,回来学给我听时,学得眉飞色舞。
“二小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说什么‘母亲,我不是有意抢姐姐的婚事,是崔哥哥他非要⋯⋯’”
“夫人也跟着掉眼泪,说‘不怪你,都是命’。”
“后来二小姐又说,她心里过意不去,想把 崔 家 的 亲 事 还 给 姐姐⋯⋯”
小荷说到这里,自己先翻了个白眼:
“我的大小姐,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崔家都当众说不要您了,她还来一句‘把亲事还给您’,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我正坐在窗下给黑宝编铃铛。
那两只翠玉耳环它戴腻了,我便用红绳编了几个小铜铃,准备给它挂脖子上。
黑宝老老实实趴在我脚边,大脑袋搁在我膝盖上,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
“让她 演 吧,反正婚也已经退了。”
小荷叹了口气:
“我就是替您委屈。明明您才是嫡出的大小姐,现在倒像是她施舍您什么似的。”
“委屈什么?”
我往黑宝脑袋上拍了一下:
“我有黑宝,有祖母,有许老伯,还有你这个爱扒墙根的小丫头,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小荷被我逗笑了,脸一红,跺了跺脚跑出去打水了。
黑宝被拍了一下,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意思很明确,拍了就得摸。
10
沈可可在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终于发现一个事实。
她的脸,似乎真的好不了了。
小荷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可可把整间屋子都砸了,翠屏被滚烫的茶壶砸中了肩膀,嚎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夫人呢?”
“夫人去了,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里头二小姐又哭又喊,说什么‘我的脸毁了谁还娶我‘,说什么‘一定是沈如儿那个贱人害的我‘。”
小荷学到这里,脸又气得鼓起来:
“夫人听见这话脸色都不对了,站了一会儿就捂着嘴走了。“
但很快小荷又情转多云:
“那个叫崔世远的许是听了消息,偷摸来了一回。”
“见了沈可可如今的脸之后,吓得直接落荒而逃。看来他们二人的情谊,也没有多深厚嘛。”
小荷正在那小嘴叭叭呢,院门被人推开。
沈夫人与沈砚一同进来。
沈砚一脸愧疚:“那个,母亲实在太生气了,我没拦住⋯⋯”
沈夫人冲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唇也在抖。
“如儿,你告诉我,为什么可可的脸好不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沈砚在旁边急得想拉她:“母亲,您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
“那是我的女儿,我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她现在脸烂成那样,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连府医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她说着,眼泪就涌出来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她攥在我腕子上的手,没有挣开。
真是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您知道沈可可亲娘是谁吗?”
我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许老伯从城南找来的老妇人的口供。
另一张是当年周氏产女的接生记录,上面按了手印。
我把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周氏干娘的证词。”
“周氏是父亲十六年前外任时收的婢女,怀了身子之后被父亲安置在城南养着,生了沈可可。”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纸上,手指慢慢从我的腕子上滑下去。
“周氏⋯⋯不是病故了吗?”
我笑了一下,告诉了她所有情况:
“周氏不是病故,而是生孩子时难产而亡。”
“沈相记恨您因妒不同意周氏进门,所以才换了您和周氏的孩子,以保周氏的孩子以后可以富贵一生。”
“而且每年周氏的忌日,沈相还会带上沈可可前去祭拜。关于身世,沈可可早就知晓。”
沈夫人攥着纸的手开始抖。
我看着她,没有停顿,把那第二张纸也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十六年前您生产那夜,沈相提前打点好了接生婆。”
“接生婆把孩子抱出去之后,换成了周氏刚生的女娃。”
“而您亲生的女儿,则被沈相扔进了山里,自生自灭。”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沈夫人沿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沈砚蹲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11
那日沈相才一下朝,就被沈夫人堵在了书房。
两人争吵一番,不欢而散。
沈夫人满脸怒气地离开,随后下了令。
“把沈可可从府里赶出去,一个贱婢的女儿,她也配!”
沈可可被从府里架出去时,一脸的不可置信。
“娘,您不要可可了吗?”
“大哥,你帮我劝劝娘啊⋯⋯”
“爹,爹您不是最疼可可了吗?您快让他们停下。”
可不管她如何求,昔日对她千娇百
宠的家人,如今却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沈砚早已对她心灰意冷。
沈夫人对她恨之入骨。
至于沈相嘛。
一个毁了容貌的女儿,和有娘家在背后撑腰的沈夫人,他选择了后者。
什么深情似海,事到如今也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小何蹦蹦跳跳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没有任何的反应。
“大小姐,夫人终于不站在沈可可那边了,您不高兴吗?”
我看着徐老伯刚拿回来的账本,头都没抬。
京城的几家铺子,如今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看来也是时候回家了。
“沈夫人这般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自己。”
“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
沈可可被架出去后第二日,沈相便躲了出去。
沈夫人也不管他去了哪,只日日以泪洗面,完全不管府里的事情。
直到与沈砚议过亲的杜家上门,沈夫人才强打了精神。
没想到杜家开门见山:“我家姑娘与贵府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今日我便是来退婚的。”
而退婚的原因人家也说得清楚。
“沈家闹出混淆子孙的事也就罢了,近日沈相更是留恋花楼,这样的名声,我杜家可不敢高攀。”
原来沈相自打不回府后,就开始往那秦楼楚馆里跑。
虽然自认做的隐蔽,却到底还是被人撞到了。
今日上朝时,更是有言官上本,直言沈相犯了律法请圣上重罚。
杜大人下了朝一刻没敢耽误,赶紧安排了人过来退婚。
这样的人家,可不敢把女儿嫁过来。
12
杜家的婚事到底是退了。
没想到杜家的人才送走没多久,崔大夫人又上了门。
原来沈可可被赶出去后无处可去,竟去找了崔世远。
可她如今没了往日容貌,又没了相府千金的名头。
崔世远将她奚落一番便准备离开。
沈可可早已积了一肚子怨气,竟直接拉着崔世远一同跌入结了冰的湖中。
沈可可直接断了气。
崔世远虽被救了上来,却一直高烧不退。
府医更是下了定论:
“身子底子坏了,就算能活,寿数恐
怕也不过三五年了。”
崔大夫人如疯了一般闯进了沈府,不由分说便开始打砸。
最后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送走。
崔大夫人出门前还放了话:“我跟你们沈家没完!”
过了没几日,参沈相的折子堆成了山。
沈相被圣上驳斥,并令其居家自省。
沈相被迫回了相府,与沈夫人又是好一顿争吵。
而此时,我们的马车已经在回药王谷的路上了。
药王谷的老谷主,十六年前在采药时捡到了我。
孑然一身的他将我收为了义女。
回京认亲前,父亲也是发了话的。
“闺女,那沈家若对你好,咱们药王谷便算多了门亲戚。若对你不好,你直接回来便是。”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如今这谷里是你管事,不管怎么说,你可千万得回来,可不能不要我啊。”
小荷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
“太好了,终于要回家了。”
“老谷主知道大小姐要回去,恐怕要高兴坏了。”
“现在我还记得呢,咱们出来的时候,老谷主可是追着车边哭边跑了好久呢。”
小荷的对面,祖母却有些担忧。
“如儿,祖母是真没想到,你就是那个药王谷的新谷主。”
“这我与你一同回去,会不会不大好啊。”
祖母嘴上这么说着,可看向车窗外的眼睛却是亮亮的。
我看了眼后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
除了黑宝和许老伯的那辆以外,余下的便都是祖母身边的嬷嬷、丫鬟以及她多年攒下的细软。
身家都带出来了,如今才担心这些。
我拍了拍祖母的手:
“祖母您放心,我已与父亲在家书中说过此事,父亲已为您准备好了一切。”
13
京里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
第一件事,沈夫人和沈相正式和离了。
和离书是在京兆府衙门过的明路,两家都派了人在场。
沈相原想拖着,可沈夫人请了娘家的兄长出面,又带了当年嫁妆的明细账本和沈相这些年花销的底册。
沈夫人李氏更是摆出了证据,是沈相自己换了亲女和外室女。
京兆尹看了直咂舌,当场劝沈相‘好聚好散’。
“您如今本就受圣上叱责,再闹出什么事来,恐怕⋯⋯”
沈相到底签了字。
京兆尹看了一出好戏,在案卷上盖了印。
第二件事,沈砚跟着母亲走了。
他们母子没回娘家,而是花了些银钱在城南买了个小院。
沈砚请了个先生在家读书,准备今年秋天乡试。
沈砚离开前,还与沈相签了断亲书,并直言:
“父亲做的这些事实在令我难以启齿,我不愿有你这样的父亲,断了父子情,也算是您对我的成全。”
有李氏手中的证据在,沈相捏着鼻子按了手印,并放了话:
“大不了我再娶再生!”
可他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
有人上了折子弹劾沈相买官卖官,证据详实,条理分明。
据说那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沈相还在茶楼里喝茶,金吾卫直接进去拿的人。
抄家的时候没抄出多少东西来。
大部分田产铺面早就被沈夫人带走,剩的东西三瓜两枣则充了公。
沈相被审了半月,最后定了个秋后问斩。
祖母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
那三日里,祖母多数是在骂,少数是在哭。
再开门时,除了眼睛红红,其他倒也和往日一般。
至于我嘛。
我最近打通了往南边的生意,每日忙得脚不着地。
这日我很晚才回院子,就看到黑宝站在那。
我蹲下身,黑宝把大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谷里静得很,只有风、虫鸣,和远处药圃里不知什么鸟在低声叫。
铜铃响了一下。
我低头揉了揉黑宝的耳朵。
“走,我带你吃大肘子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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