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离婚协议那天,陈默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
衬衫领子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是前年超市打折花39块买的。
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等周莉,手里捏着户口本和结婚证,塑料封皮被汗浸得发软。
周莉从警车上下来,制服没换,肩章在太阳底下发亮。
她走到跟前,香水味先扑过来,是陈默没闻过的牌子,一股子清冷的花香,不像她以前用的六神。
“想好了? ”周莉没看他,眼睛盯着民政局玻璃门上的反光。
“想好了。 ”
周莉从包里抽出协议,纸页挺括,条款打印得整整齐齐,最后一行写着:男方自愿放弃婚后共同财产分割。
陈默从裤兜摸出那支两块五的晨光中性笔,笔帽裂了条缝,在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没抖,横平竖直,跟当年在部队填退伍申请一个架势。
周莉拿过协议看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转身往警车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跟机关枪点射似的。
陈默掏出手机。
屏幕碎过,换过一块副厂屏,触摸不太灵,得用力按。
他翻出通讯录里标着“赵工”的号码,拨过去。
“赵工,我陈默。 东西可以交了。 ”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默挂断,把手机塞回兜里,靠着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站着。
树荫底下凉快,树上有知了在叫,声嘶力竭的。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儿,也是夏天,周莉穿着白裙子,他穿着军装,两个人傻呵呵地笑,照相的大姐说“头靠近点”,周莉的头发蹭在他肩膀上,软乎乎的。
周莉的警车还没开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隔着贴了膜的车窗,看不清表情,但陈默知道她在打给谁。
果然,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从东边路口拐过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周建军从车上下来,衬衫扎进皮带里,肚子比上次见又圆了一圈。
他快步往台阶上走,经过陈默身边时没停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中华烟和茅台酒混着的味道。
“莉莉,怎么回事? ”周建军敲了敲警车玻璃。
周莉降下车窗,把离婚协议递出来。
周建军接过去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陈默,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签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
陈默从树上揪了片叶子,在手里转着。
“签了。 您闺女的意思,我配合。 ”
“配合? ”周建军把协议拍在帕萨特引擎盖上,“你退伍费那二十万,买房首付是两家凑的,你说放弃就放弃? 你脑子进水了? ”
周莉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她爸旁边。
“爸,别说了。 他要签就签,我不稀罕。 ”
陈默看着父女俩站一块儿。
周建军去年从科长提拔成副局长,分管治安,手里有了实权。
周莉从派出所调到了分局政治处,穿上了白衬衫。
家里的饭桌上,周建军开始讲“张局长如何”“李书记怎样”,周莉开始说“我们处里那个新来的选调生,人家爸爸是市里的”。
陈默在保安公司当教官,一个月到手四千八,给周莉三千五,自己留一千三。
一千三里要扣掉电动车充电费、手机话费、中午在食堂吃饭的钱。
有回电动车胎扎了,补胎花十块,那个月他少抽了两包烟。
“陈默,我再问你一遍。 ”周建军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嗓门,“你老家那个宅基地,去年确权的时候,是不是登记在你名下? ”
陈默把叶子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是。 ”
“那块地马上要拆迁,补偿款至少这个数。 ”周建军伸出三根手指,“你跟我闺女离婚,这块地跟她没关系。 但你得想清楚,你在贵港无依无靠,以后有点什么事,谁帮你? ”
陈默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右边一颗缺了角的门牙,是当兵时格斗训练磕的。
“周局,您这是替我着想,还是替莉莉着想? ”
周建军脸色涨红,手指头差点戳到陈默胸口。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协议签了,我净身出户。 您放心,我陈默说话算话。 ”
周莉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爸,走吧。 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
陈默看着父女俩上车。
帕萨特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混着汽油味。
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后车窗降下来,周建军探出头。
“陈默,你那个保安公司,我打个招呼,你以后别想在这行混了。 ”
车窗升上去,帕萨特汇入车流,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闪,不见了。
陈默从兜里摸出电动车钥匙。
车停在民政局西边的车棚里,座垫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
钥匙插进去拧开,电量表显示还有两格电,够骑回出租屋。
他先没回出租屋,骑到城北的物流园。
赵工在3号仓库门口等他,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陈哥,东西都在这儿了。 ”赵工把蛇皮袋递过来,“U盘两个,录音笔一支,还有那些纸质的,我用防水袋装好了。 ”
陈默接过来掂了掂,塞进电动车踏板上的帆布包里。
“谢了。 赵工,你那个工伤的事,材料我帮你递到劳动监察了,下周应该有回话。 ”
赵工搓着手,嘴唇动了动。
“陈哥,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我的事……”
“一码归一码。 ”陈默把帆布包拉链拉好,“你手指头断了两根,公司赔三万就想了事,没这个道理。 ”
赵工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仓库里有人在喊“赵工,叉车没电了”,他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去。
陈默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右腿是去年在周建军安排的工地上摔的。
陈默骑电动车回到出租屋。
城中村的巷子窄,电动车后视镜蹭着两边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帆布包爬上四楼。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开门,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六百。
客厅摆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立着个二手冰箱,门上有道裂纹。
陈默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先摸出那两个U盘。
一个U盘里是周建军收受工程队老板转账的银行流水,另一个是周莉跟那个选调生的开房记录。
赵工在物流园开叉车之前,给周建军开了八年车。
周建军以为给赵工安排个苦力活就算堵了嘴,没想到赵工留了一手。
陈默把U盘插进那台屏幕有竖线的旧笔记本,文件还在。
他点开银行流水截图,放大看了看数字。
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着“借款”,但转账方是周建军分管辖区的砂石厂老板。
他拔下U盘,摸出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周建军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酒后的含糊:“……老赵,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嘴巴严,我知道。 那笔钱走你媳妇的卡,回头拆迁款下来,我给你留一套房……”
陈默按下暂停键。
他把所有东西归拢到一块儿,装回蛇皮袋,塞进床底下的铁皮箱,挂上锁。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周莉”。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默,我爸说让你明天去家里一趟,把东西搬走。 ”
“没什么好搬的。 衣服你帮我扔了吧。 ”
“你那个铁皮箱……”
“铁皮箱是我的,我晚上去拿。 ”
周莉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
陈默看着铁皮箱上的锁,那是部队带回来的老式挂锁,铜的,磨得发亮。
“莉莉,你爸升副局长那天,你跟我说‘你看人家王主任,给老婆安排到国企,一年二十万’。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准备了。 ”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周莉挂了。
陈默把手机充上电,去厨房烧了壶水。
燃气灶打火时啪嗒啪嗒响了好几下才着,火苗发黄,该换电池了。
他煮了把挂面,就着半瓶老干妈吃了。
面条有点夹生,他没在意,三口两口扒完,把碗筷洗了放好。
晚上十点,他骑着电动车去周莉家。
那个小区是周建军单位分的房,三室两厅,装修花了不少钱。
陈默有钥匙,但他没开门进去。
他在楼下单元门口等着,给周莉发了条短信:我到了,你把铁皮箱拿下来。
周莉没回。
过了十分钟,单元门开了,周建军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铁皮箱,箱子不沉,他拎得却费劲,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建军把铁皮箱往地上一放,铁皮磕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
“拿我的东西。 ”
“你的东西? ”周建军冷笑,“你一个保安教官,有什么东西值得用铁皮箱锁着? ”
陈默蹲下去,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挂锁。
箱盖掀开,最上面是件旧军装,叠得方方正正。
他把军装拿出来,下面是一摞证书、两块军功章,还有一本存折。
周建军探头看了一眼。
存折封皮是农业银行的,绿色的,边角卷了。
陈默翻开存折,最后一页打印着余额:十七万八千三百块。
“这是你退伍费剩下的? ”周建军皱眉,“你不是说都花在房子上了? ”
“那套房子首付二十万,你家出了十万,我出了十万。 ”陈默把存折合上,“剩下的退伍费,我存了定期,没动。 ”
周建军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上写了我净身出户,这套房子归莉莉,我没意见。 但这本存折是我婚前财产,跟你们没关系。 ”
周建军盯着那本存折,喉结动了动。
十七万,不是小数目。
他刚升副局长,位置还没坐热,正是需要钱打点的时候。
“陈默,咱们可以商量……”周建军往前迈了半步。
陈默把存折揣回兜里,站起来。
他比周建军高半个头,当兵时练出来的身板还没走样,肩宽背直。
周建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局,您放心。 离婚协议签了,我不会反悔。 但这本存折,您也别惦记。 我老家那块宅基地要拆迁,补偿款下来我准备开个 martial arts 培训班,专门教小孩强身健体。 ”
周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默拎起铁皮箱,把军装重新放进去,盖上盖子,锁好。
他往电动车跟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局,赵工那两根手指头,您打算怎么赔? ”
周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赵工? ”
“给您开了八年车的赵工。 去年在工地上,叉车失灵,断了两根手指。 您让公司赔三万,赵工没签。 ”
周建军脸色铁青。
“那是他自己操作不当,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
陈默没再说话。
他把铁皮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跨上车,拧开钥匙。
车灯亮了,照在周建军脸上,照得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电动车驶出小区大门时,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周建军还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棵被蛀空的老树。
陈默骑到半路,手机响了。
赵工打来的。
“陈哥,劳动监察那边回话了。 公司答应赔八万,明天去签协议。 ”
“好。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赵工,你听我说。 那八万拿到手,别再乱花了。 你媳妇不是要开店吗? 留着做本钱。 ”
赵工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陈哥,你的事……我听说了。 周建军那个王八蛋……”
“行了。 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马路对面。
对面是家新开的奶茶店,灯箱亮得刺眼,几个小年轻在门口排队。
有个姑娘穿着白裙子,背影有点像周莉。
他想起周莉以前说过,等攒够了钱,想开家花店。
后来周建军升了官,周莉不提花店的事了,开始提“王主任的老婆”“李书记的儿媳妇”。
陈默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往前蹿了一截。
他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墙上有只野猫蹲着,眼睛发绿光。
他骑过去,野猫跳下来,钻进垃圾桶后面不见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铁皮箱重新塞回床底。
存折揣在身上,明天去银行办个新卡,把钱转进去。
U盘和录音笔还锁在箱子里,那些东西他暂时不打算用。
离婚协议签了,周莉跟他没关系了,但周建军要是真把他的保安公司搞黄了,他不介意把东西寄到纪委。
他躺到床上,床板硬,硌得腰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他盯着那道缝,想起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周莉头也不回地上了警车。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陈默,我是赵工他媳妇。
你上次说的那个武术班,我娘家有个院子空着,在城西,你要不要来看看?
租金便宜。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一直响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存折里的钱转进去。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他办卡干什么用,他说存钱。
小姑娘看着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抿着嘴笑了笑。
从银行出来,他接到保安公司老板的电话。
“陈默,那个……周局那边打了招呼,你这几天先别来上班了。 ”
“行。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手,“王总,我正好有事。 辞职报告我下午递过去。 ”
老板在那头支吾了两句,挂了。
陈默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比昨天还毒,晒得柏油马路发软。
他摸了摸兜里的新银行卡,塑料卡片硬邦邦的,边角有点割手。
他想起退伍那天,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陈默,你这个人,认死理,到了地方上要吃亏。
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连长说得对,也不对。
认死理是吃亏,但认死理的人,腰杆子硬。
陈默把银行卡装回兜里,掏出手机给赵工媳妇回了条短信:院子我明天去看,租金按市场价,不用便宜。
短信发出去,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面前经过,后座上绑着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超时赔付”的贴纸,风把贴纸吹得哗哗响。
陈默跨上自己的电动车,拧开钥匙。
电量表显示只有一格电了,够骑到城西。
他估摸着路程,绕小巷子走,能省点电。
电动车拐上主路时,他看见路边有家花店在转让,玻璃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因家中有事,低价转让,价格面议。
陈默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没人浇水。
他记下了门上的电话号码,拧紧油门走了。
口袋里手机又响了,赵工媳妇发来短信:陈哥,院子地址在城西柳塘路13号,你到了打我电话,我给你开门。
陈默回:好。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路过周莉单位的分局大楼。
大楼是新盖的,灰色石材外墙,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
他没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电动车驶过分局门口时,后轮碾过一块小石子,车身颠了一下。
他没停。
往前骑了两个路口,路边有个老人在卖西瓜,三轮车上堆着七八个,瓜皮翠绿,带着白霜。
陈默停下车,挑了个小的。
老人称了称,说六斤半,一块五一斤,算九块。
陈默扫了微信,老人从车把上扯了个塑料袋把瓜装上。
陈默把瓜放进电动车前筐,继续往城西骑。
太阳从头顶偏西了,影子拉在身后,跟着车轮一起转。
城西柳塘路是条老街,两边都是自建房,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13号是个带院子的平房,院墙不高,门是铁皮的,刷了层绿漆,漆皮掉了大半。
陈默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声。
赵工媳妇开了门。
她姓刘,三十来岁,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之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厂子倒了,现在在家接零活。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角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暗。
西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些旧家具,用塑料布盖着。
“陈哥,你看这院子够不够用? ”刘姐搓着手,“地面是水泥的,要是铺垫子,我让我弟来帮忙,他干过装修。 ”
陈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步子迈得慢,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他走到棚子跟前,掀开塑料布看了看,底下是张旧方桌,桌面裂了道缝,桌腿用铁丝缠着。
“这桌子还能用。 ”陈默把塑料布盖回去,“刘姐,租金你说个数。 ”
“城西这片,带院子的平房,一个月怎么也得一千二。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给八百就行,院子破,值不了那么多。 ”
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按。
“一千,我按月付。 你帮我把西边棚子清出来,再弄块镜子,墙上钉几个挂钩。 ”
刘姐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我明天就收拾。 ”
陈默从院子出来,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那家转让的花店时,他停下来,照着门上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沙哑,说花店开了三年,老婆生病要回老家,急着转。
陈默问了转让费和房租,心里算了算,跟对方约了明天下午面谈。
挂了电话,他站在花店门口。
玻璃门里,几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半,靠近收银台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多肉,塑料花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
陈默伸手推了推门,门锁着。
他退回电动车旁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西瓜。
瓜皮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应该熟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西瓜洗了洗,拿菜刀切开。
刀不快,切下去瓜皮裂得不齐,汁水淌在案板上。
他啃了两块,瓜瓤沙甜,就是籽多。
吃完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了,放进冰箱。
冰箱嗡嗡响着,门上的裂纹在灯光底下看得更清楚。
陈默坐在折叠桌前,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
他划到周莉的名字时停了停,然后划过去,找到“赵工”,发了个短信:明天下午两点,你媳妇那个院子,你过来帮我搬点东西。
赵工回得快:行。
陈默把手机放下,从床底下拉出铁皮箱。
他打开锁,把U盘和录音笔拿出来,插上笔记本。
屏幕亮了,竖线从中间穿过去,把画面劈成两半。
他点开银行流水截图,一张一张看。
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个金额。
陈默看了一个钟头,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铁皮箱,锁好,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隔壁的电钻声停了,换成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同一段旋律反复弹了十几遍。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看院子,要谈花店转让,要帮刘姐收拾棚子。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莉。
他接起来,周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杂音,像是在外面。
“陈默,我爸说让你把存折的事别往外说。 他……他可以帮你安排个工作。 ”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莉莉,你跟你爸说,存折的事我不往外说。 工作也不用他安排。 我自己有手有脚。 ”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是不是恨我? ”
“不恨。 ”
“那你为什么……”
“莉莉,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年,我说等我退伍了,开个武术班,你当老板娘,管收钱。 你说好,还说要学会计,帮我管账。 ”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默听着周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跟以前睡觉时一样。
“后来你爸升了官,你就不提这个事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手,“你不提,我也不提。 但那个事,我记着。 ”
周莉没说话。
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排气管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抖。
响声过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
城西的院子租下来了,花店转让合同也签了。
陈默给花店起了个名,叫“老兵花坊”,招牌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有劲。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摆花篮。
赵工带了几个物流园的兄弟来帮忙搬货,刘姐送来一盆开得正旺的月季,摆在收银台上。
陈默把绿萝搬到门口晒太阳,把多肉换了新盆,浇了水。
下午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要买盆兰花。
陈默不大会挑兰花,给大爷推荐了盆墨兰,大爷看了看根,说养得不错,掏钱买了。
三十五块,陈默收了三十。
大爷走的时候说:小伙子,你这店刚开,得搞点促销,门口挂个牌子,写“开业三天,八折优惠”。
陈默说:好。
他找了块纸板,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拿透明胶带贴在玻璃门上。
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傍晚收摊的时候,陈默坐在花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根冰棍,后面跟着奶奶在喊慢点。
陈默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军装,周莉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
他看了几秒,手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又退出来,把手机装回兜里。
天黑了。
陈默站起来,把门口的绿萝搬进店里,关了灯,锁上门。
他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走,路过分局大楼时,大楼里亮着灯,周莉应该还在加班。
他没停。
电动车拐进城中村的巷子,那只野猫又蹲在墙上,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陈默骑过去,野猫这次没跑,蹲着看他。
陈默回到出租屋,煮了碗挂面,就着中午剩的西瓜吃了。
吃完洗碗,把案板擦干净。
铁皮箱还在床底下,U盘和录音笔还在里面。
他蹲下去摸了摸铁皮箱上的挂锁,铜锁冰凉,锁扣严丝合缝。
手机亮了一下。
赵工发来短信:陈哥,劳动监察那边钱到账了,八万。
我媳妇说请你吃饭。
陈默回:饭不用吃,钱存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电线乱拉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风一吹轻轻晃。
远处有霓虹灯,红红绿绿的,映在天上。
陈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城西那个院子里,桂花树应该快开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明天得找房东说说,修不修无所谓,但得知道这房子还能住多久。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新银行卡,硬硬的边角硌着后脑勺。
陈默翻了个身,把卡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
这次睡得比昨天沉,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折叠桌上。
陈默坐起来,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连长那句话。
认死理的人,到哪儿都吃亏。
但认死理的人,睡得踏实。
陈默穿上那件干净衬衫,出门骑上电动车,往城西柳塘路13号去。
路过花店时他没停,先去了院子。
刘姐已经把棚子收拾出来了,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墙上钉了一排挂钩,镜子用螺丝固定在东墙,照出半个院子的光。
陈默把铁皮箱从电动车后座上搬下来,放在方桌上。
赵工从棚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把扫帚。
“陈哥,这院子行不行? ”
“行。 ”陈默把铁皮箱打开,把军装拿出来挂在钩子上,军功章摆在方桌正中间。
“赵工,你帮我个忙。 把这张桌子抬到镜子跟前。 ”
赵工弯腰抬桌子,陈默抬另一头。
桌面上的军功章在镜子里映出来,两枚,一枚三等功,一枚优秀士兵。
陈默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衬衫领子还是白的,肩章没了,但肩膀还是直的。
赵工在旁边说:“陈哥,以后你这武术班教小孩,我让我儿子来。 他今年七岁,皮得很,得有人管管。 ”
陈默从镜子里看赵工。
“行。 不收你钱。 ”
赵工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漏着风。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
陈默没再争。
他把铁皮箱里的存折拿出来,锁进方桌抽屉里,钥匙揣进裤兜。
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
桂花树的叶子掉得不多,但墙角积了一层。
陈默扫得慢,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的。
院门外有人敲门。
陈默放下扫帚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手里牵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往院子里看。
“请问,这里是武术班吗? 我听刘姐说的……”
陈默侧身让了让。
“是。 进来吧。 ”
女人牵着孩子进了院子。
小男孩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挣开他妈的手跑过去,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陈默看着小男孩,嘴角动了动。
赵工在旁边问那女人:“你家孩子多大了? ”
“六岁半,九月上一年级。 ”
“那正好,陈哥以前在部队就是教官,带新兵连的……”
陈默打断赵工:“先试一节课。 孩子愿意学,再谈钱的事。 ”
女人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递给陈默一瓶。
陈默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太阳升高了,照进院子里,把镜子照得发亮。
小男孩在镜子前蹦来蹦去,影子在地上拉得短短的。
陈默走到方桌跟前,把军功章收进抽屉里,和存折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小男孩说:“站好了。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手贴裤缝。 ”
小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妈。
女人点点头,小男孩把脚并上了,站得歪歪扭扭的。
陈默蹲下去,把小男孩的脚跟摆正,手摆好。
“每天站十分钟。 站够一个月,我教你打拳。 ”
小男孩仰头问:“叔叔,你打过坏人吗? ”
陈默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
叶子绿得发暗,再过半个月就该开花了。
“打过。 ”陈默说,“不过打坏人不用拳头。 ”
小男孩歪着头,没听懂。
陈默没解释。
他走到桂花树底下,伸手摘了片叶子,在手里捻着。
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弹出去,落在水泥地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男孩站军姿时数数的声音:“一、二、三……”
陈默听着数数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高,云彩薄薄一层,像谁拿毛笔轻轻扫了一下。
赵工走过来,小声说:“陈哥,周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花店地址。 ”
陈默把叶子从地上捡起来,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她问你就说不知道。 ”
赵工搓着手。
“我没说。 我说我最近没跟你联系。 ”
陈默看了赵工一眼。
“你学坏了。 ”
赵工嘿嘿笑了两声。
小男孩还在数数,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卡住了,挠着后脑勺想不起来。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二十七后面是二十八。 ”
小男孩点头,接着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
数完了,小男孩喘了口气,抬头看陈默。
“叔叔,我站完了。 ”
陈默拍拍他肩膀。
“明天还来吗? ”
小男孩用力点头。
陈默站起来,把镜子上的灰擦了擦。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样,衬衫发白,肩膀挺直。
他把抹布搭在镜框上,转身往院子外走。
赵工在后面喊:“陈哥,你去哪儿? ”
“花店。 今天进了批绿萝,得摆出来。 ”
陈默推开铁皮门,走到巷子里。
太阳晒在柏油路上,路面软了,踩上去有浅浅的印子。
电动车停在院墙根底下,座垫被晒得烫手,他拿抹布垫着坐上去。
钥匙拧开,电量表两格电,够骑到花店。
他拐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路过分局大楼时,大楼门口停着周建军的帕萨特,车牌号尾数三个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陈默没转头。
电动车从帕萨特旁边经过,隔着两米远。
他听见车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电动车往前骑,把帕萨特甩在后头。
后视镜里,分局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陈默把车停在花店门口。
玻璃门上的“八折优惠”纸板被风吹得卷了边,他拿手按了按,按不平。
索性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
这回字写得比上次好,横平竖直,跟当年填退伍申请一个架势。
他把新纸板贴上去,后退两步看了看。
然后开门进店,把门口的绿萝搬出来晒太阳。
街上有行人经过,有个大姐停下来问价。
陈默说:开业优惠,八折。
大姐挑了两盆,付了钱走了。
陈默站在花店门口,把收到的钱塞进围裙兜里。
围裙是刘姐给的,藏青色,兜很深。
他把手插在兜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叮叮当当的,下课了。
一群小孩从巷子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有个小男孩跑到花店门口,盯着那盆开红花的月季看。
陈默问:“喜欢? ”
小男孩点头。
陈默剪了一枝,包上玻璃纸递给他。
“拿好。 回去插瓶子里,放点水。 ”
小男孩接过花,撒腿跑了。
陈默看着小男孩跑远,把剪刀放回收银台。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货架上,几盆多肉刚浇过水,叶片饱满透亮。
他把围裙兜里的零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收银机里。
收银机是旧的,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但合上抽屉时那一声“叮”还是脆的。
门口又有人进来。
陈默抬头,是赵工媳妇刘姐。
她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放在收银台上。
“陈哥,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 你趁热吃。 ”
陈默打开饭盒,热气扑上来。
他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剁得细,白菜脆生生的。
“好吃。 ”陈默说。
刘姐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着。
“陈哥,院子那个事,租金你不用按月给。 等你武术班招到人了再说。 ”
陈默嚼着饺子,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 月底我转你微信。 ”
刘姐还要说话,陈默抬手止住。
“刘姐,饺子我收下。 房租的事按说好的来。 ”
刘姐叹了口气,没再争。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几盆绿萝。
“陈哥,你这绿萝养得不错,叶子油亮。 ”
“水浇得勤。 ”
刘姐走了以后,陈默把剩下的饺子吃完,饭盒洗干净放在收银台旁边。
他走到门口,把绿萝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街上有个老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废纸箱和塑料瓶,堆得老高。
三轮车轧过一块砖头,车身歪了一下,纸箱掉下来两个。
老人下车去捡,动作慢,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
陈默走过去,帮老人把纸箱重新码好,用绳子绑紧。
老人连声道谢,骑上车走了。
陈默回到花店,在收银台后面坐下。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开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和收入。
圆珠笔出水不利索,划了两下才写出字。
他用力描了描,数字清清楚楚。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玻璃门外,太阳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陈默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城西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
再过些日子,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他站起来,把门口的月季搬进来,关了玻璃门。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陈默骑着电动车往城西去。
穿过半个城,路过周莉单位的分局大楼,路过那家奶茶店,路过卖西瓜老人的三轮车。
老人还在,车上还剩三个西瓜,天热,瓜皮上搭着片湿毛巾。
陈默没停。
电动车拐进柳塘路,巷子两边的人家开始做晚饭,油烟味飘出来,有炒辣椒的呛味,有炖肉的酱香。
13号院的门关着,陈默掏钥匙开了锁。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在暮色里站着,叶子绿得沉甸甸的。
他走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手心。
明天再来,他想。
明天把镜子擦亮,把地再扫一遍,武术班的事,慢慢来。
陈默锁好院门,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
路过城中村巷子口时,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面前摆着半条鱼,吃得正香。
陈默骑过去,野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陈默把电动车停好,上楼开门。
屋子里黑着,他摸到开关按下去,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光刺眼。
折叠桌上放着昨天吃剩的半个西瓜,保鲜膜还包着,瓜瓤颜色暗了。
他把西瓜扔了,烧水煮面。
燃气灶打火时啪嗒啪嗒响,这次打了五下才着。
火苗还是发黄,他想着明天得去买节电池换上。
面煮好了,他端到折叠桌上吃。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他吃到一半,手机亮了,屏幕显示“周莉”。
陈默看着来电显示,嚼完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然后按了接听。
周莉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沙哑。
“陈默,我爸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
陈默把筷子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 ”
“今天下午。 有人寄了举报材料,银行流水、录音,全都有。 ”
陈默没说话。
他听着周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跟以前一样。
“陈默,是不是你? ”
“不是。 ”
周莉沉默了几秒。
“那会是谁? ”
陈默看着桌上那碗面,热气已经不冒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莉莉,赵工断了两根手指INCOMPL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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