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水之后我被推进产房,躺下时宫口已经开三指。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宫缩一浪一浪压过来,我分不清腰后排山倒海的酸和肚子上的紧。
陈屿把我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握得很紧,像怕我一用力就散掉。助产士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时间,说:“按这个速度,宝宝会在今天结束前出来,那就是处女座。”
我疼得正把脸侧向一边,听到这话睁开眼:“不行,处女座不行,一个小时以后再生。”我妈周慧的声音从帘子外撞进来:“林悠你是不是疼傻了?生孩子能等吗?”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没细想的弦一下绷紧了。
我让陈屿去查下一个星座。他站在床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还亮着我们之前查的产房路线。他边翻边说:“零点之后是天秤座,可天秤座容易摇摆。”
我忍着宫缩,把话一句句往外挤:“天蝎座记仇,射手座渣,摩羯座闷,水瓶座只顾自己,双鱼座更不行——”我妈一把掀开帘子,压低声音:“林悠,你在这儿跟谁胡闹?”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宫缩正好顶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团。陈屿伸手要扶我,又停在半空。助产士把记录本往推车上一放:“现在宫口三指,可以再观察一个小时。一小时内宫颈开全了,就必须生,不能由着你挑。”妈妈还站在帘子边,像在等我跟谁认错。
帘子一时没人拉上。陈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他刚搜的星盘解释。“天秤座也不是没毛病,选择困难、犹豫,你真要拖到零点后?”
我妈没搭陈屿的话,直接看着我:“你刚才没说完。双鱼座怎么了?就因为你那个前男友?他劈腿是他不要脸,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不想要孩子就直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脱口而出:“我还没准备好当妈。”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好像这句话一直就压在舌头底下,终于被掀了出来。
我妈没有继续骂。她走到床头,用袖口压了压我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压碎。我偏过头不看她,嘴里还硬:“陈屿你个金牛座,就知道算。”
陈屿把手机放回裤兜:“我现在只算你疼不疼。”我想笑,但腰部的痛让我笑不出来。他站在那儿,没有催我,也没有再查星座。隔了几秒,他小声说:“你就算没准备好,也得先让她出来。出来以后的事,我可以先顶着。”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不想要她?”我火了,可声音发颤。陈屿没接战,只把我的手从被面拿起来,搁在他掌心里。我妈在床边坐下,忽然说:“我生你那年,也想过要拖到白羊座。”
我转头看她。她手指绞着我被角,眼睛没落在我脸上。“结果你提前生在双鱼座。后来日子有不顺,我就想是不是你星座不好。”我问:“所以你小时候每天给我看运势?”她沉默了一下:“我不懂怎么教你,只能怪星座。”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把我拉到跟前说:“今天双鱼座不宜出头,你到学校少说话。”那时候我觉得她不信我,什么都往星座上推。
现在她坐在产床边,说得那么平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怪她。助产士进来查看,掀开被子看了看,说宫颈还在开,让我别乱动。
她走后,陈屿把一杯温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问:“现在几点了?”他说:“十一点四十。”我说:“还有二十分钟。”陈屿把杯子放到床头:“你真要卡着零点生?”我闭上眼,没回答。
我闭着眼,听见她把包上的拉链拉来拉去,忽然说:“你小时候有一回学校朗诵比赛,我看了运势说双鱼不宜出风头,不让你去。你回家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接了句:“后来老师还打电话问你为什么没去。”她笑了一下,很短:“对,你躲在屋里哭了一晚上。”那时候我恨她把什么都推给星座,现在躺在这里,也不想再争。
零点左右,助产士再次进来,这次没拿记录本,直接戴上手套。她检查完,抬头看我:“宫口开全了,不能等了,马上生。”我一下抓住陈屿的手腕,指甲陷进去:“我还没准备好当妈。”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不是我的。陈屿没有甩开我。他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我也没准备好。先让孩子出来,再一起准备。哪怕他真是处女座,我也认。”
我妈在另一边说:“我当年也没准备好,然后有了你。”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前发花。助产士已经把我两条腿架起来,灯光打下来,我眼前只剩一片白。
我盯着陈屿,他还在点头,像在确认自己刚才说的不是安慰话。我慢慢松开手指,问了一句:“要是我做不到怎么办?”陈屿说:“做一点算一点。”我妈接话:“我也不会,后来不也把你养大了。”
这话要放在平时,我大概会回一句“你养得也没多好”,可当时没有。我闭上眼,说:“生。”助产士抬高声音:“来,宫缩来的时候用力。”我跟着她数,第一次没使对,第二次想起陈屿刚才说“先让孩子出来”,拼命往下压。
耳边乱糟糟的,有陈屿的声音,有我妈的声音,最后只剩下助产士的数数声。
零点十八分,孩子真的出来了。哭声很尖,像把产房里最后一点憋着的气都扯开。护士把湿乎乎的婴儿擦了一下,放到我胸口。
我低头看她,头发贴在头皮上,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我一一数过去,一只手五根,另一只手也五根。都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天秤座就天秤座,以后别学我。”
我妈在门口探了探头:“天秤座最记仇。”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还是纠正她:“妈,记仇的是天蝎座。”陈屿在床边叹气:“完,我金牛,你们一个天蝎一个天秤,以后我负责掏钱。”
护士把被角掖到我腋下:“刚生完,安静休息。”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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