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耄耋寿辰即将到来。平日里,母子之间的情愫,大多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所掩埋,我很少静下心来,好好回望母亲这坎坷的一生。直到寿辰将近,她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泪水不由得浸湿了脸颊。母亲四岁丧父,三十五岁痛失长子,三十九岁永别幼女,六十八岁又罹患食道癌。她无兄无弟,无姐无妹,世间没有可以依靠的手足,仅凭一己之力苦苦支撑了大半辈子。母亲曾多次嘱托我,待她离世之后,写一篇长长的祭文,到坟前哭着念给她听。那样阴阳两隔的场面,我不敢想象,更祈愿永远不要到来。于是我决意,趁母亲尚且安康,提笔写下这些文字,留存一份属于我们母子的纪念。
命途跌宕仍奋力抗争。母亲的一生,是不断同命运抗争的一生。这份抗争,自四岁便已然开启。外公离世,家中只剩下四个女子:缠小脚的老外婆、尚在襁褓吃奶的女婴、年仅四岁的母亲,还有体弱多病的外婆。家里没有一个壮实劳力,却有四张嘴巴要糊口。年幼的母亲,便要直面极端贫苦的生存困境,在绝境之中艰难长大。后来老外婆与襁褓中的女婴相继离世,世间只剩下外婆与她相依为命,其中的辛酸苦难,外人难以体会。嫁给父亲之后,母亲开启了人生的第二场抗争。二人矛盾的根源,在于处世理念截然不同。父亲是退伍军人,为人正直淳朴,不懂圆滑变通,身体又孱弱,每逢大事便容易病倒。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儿女,家中人口日渐增多,收入却微薄单一,生活重担沉甸甸压在父母身上。母亲性格要强,凡事不肯认输,一心想要拼尽全力改变窘迫的家境;父亲却性情恬淡,不喜争强好胜,也不擅长人情往来。可他们谁也离不开谁:母亲需要父亲撑起这个家,自幼孤苦的父亲,也唯有守着母亲,才算拥有完整的家。就这样,二人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相伴一生,争执不休。待到暮年,母亲在家庭里占了上风,父亲却先行离去。这场纠缠一辈子的相处落幕之后,每到父亲的祭日,母亲总会备好一桌酒菜,焚香祭奠,以寄哀思。母亲的抗争,也藏在与子女的纠葛之中。家境贫寒,母亲万般无奈,忍痛将十五岁的大哥送去砖厂做工,十六岁的大姐送往饭店当服务员,十四五岁的二姐远赴广东谋生,又把我送入部队。奈何命运无情,十七岁的大哥意外从拖拉机上跌落,不幸离世;大姐遇人不淑,嫁得非人受尽苦楚;二姐这一生,亦是多灾多难。当年我们大多是不情愿离开家的,人生遭遇坎坷不顺,便常常把委屈与埋怨归咎于母亲。直到后来我学会换位思考,才幡然醒悟:母亲狠心把我们逼出家门,内心的痛苦,远比我们更深。长子猝然离世,她心如滴血;大姐遭受家暴,她日夜煎熬;二姐病重住院,已是六七十岁的二老,踩着泥水深夜奔赴医院,为人母亲的心痛,无以言表。母亲看似在儿女面前事事争得了结果,可子女心中多有隔阂,待到年华老去,身边竟少有贴心亲近的孩子。母亲的抗争从未止步。面对邻里、亲戚,她向来把道理摆在明面上,辨明是非之后,又愿意退让三分。她常常叮嘱我,若是旁人有事相求,一定要尽力伸手相助。
识字不多仍通透明理。母亲的智慧,并非来自书本,而是从烟火人间的点滴岁月里沉淀而来。高三毕业以前,我对母亲颇多成见,总觉得她偏执、武断、爱管闲事。她总能摸清我的行踪,得知我下河游泳,便当众责罚我,全然不顾我在同伴面前的窘迫难堪;正月初一,她会跑到别人家,把我从牌桌上拽下来,拿麻将砸我,不顾人家正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之中;每到周末,她便带着我去挑淤、赶集卖菜,毫不在意我偶遇同学时的难堪。整个学生时代,母亲从未参加过我的家长会,那时年少的我,甚至害怕她会让我丢面子。后来我考入军校,担任模拟连指导员。那时我不懂管理之道,只会死板执行上级要求,对待同学不留情面,说话做事太过强硬,遭到同学们集体孤立。我茫然无措,拨通母亲的电话倾诉苦闷。未曾想,这位识字不多的母亲,一语点破问题的症结。她告诉我,我们只是模拟连,大家都是同学,本无高低之分,要先走进同学当中,打成一片,做贴心的领头人,而不是一味做只讲求纪律的“官”。这番话,让我深受震撼。细细回望过往,我才懂得,母亲总能在我犯错的关键节点及时管教,我的一举一动,其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阻止我打牌,是怕我沾染赌博恶习,在祸患萌芽之时便及时制止;逼我挑淤、赶集卖菜,是要教会我,虚妄的自尊换不来真正的尊重。母亲心底还有一份坚定的信念:永远跟党走,始终听党话。她认定嫁人就要嫁军人,哪怕对方一穷二白;待到唯一剩下的儿子高中毕业,她依旧执意送我去当兵,即便父亲心中有所不舍。别人家孩子入伍远行,背囊里大多是生活用品,母亲为我收拾的行囊,满满一背包全是书籍,厚重而实在。这一背囊书,盛满她对我的期许,也藏着她与众不同的眼界与人生态度。母亲的智慧,不止于对子女的教养,待人接物亦自有分寸。家中常备茶水,大门常年敞开,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家中总是人来人往。乡亲下地之前,会来家里喝杯茶、抽袋烟;收工归来,也爱到此歇脚闲谈。久而久之,我家成了全村的消息聚集地,母亲也成了邻里间调解矛盾的中间人,成了男女老少都愿意倾诉的知心人。外出打工归来的、生意受挫的、感情失意的、受人委屈的,或是意气风发的乡亲,都愿意来找她聊聊。她或耐心倾听,或暖心宽慰,或出言鼓励,或从中斡旋调解,每一个来访的人,都能带着宽慰离去。不知从何时起,晚辈们都亲切地唤她一声“隔壁奶奶”,这是独属于母亲的称号。
阅尽世态仍一心向善。母亲的善良,是饱经命运磋磨之后,依旧坚守不变的本心。我人生第一次目睹人奄奄一息,便是在自家屋内。十一岁的三姐病入膏肓,只剩最后一丝气息,全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我承受不住这份悲痛,独自坐到屋外。父母心怀善良,还在苦苦期盼奇迹降临,可上天并未垂怜。那缕微弱的气息,全家人苦苦守候到深夜。待到我为人父之后,才真正体会,眼睁睁看着亲生孩子走到这般境地,内心该是何等锥心刺骨。安葬完三姐,第二天,母亲依旧扛起锄头下地劳作。再撕心裂肺的伤痛,只能独自咽进心底,日子还要继续。家中还有三个孩子、一位老人,都要靠她从土地里刨出生计。此前,大哥遭遇车祸离世,母亲得知是孩子自己跳车滚落车轮之下,又听闻司机家境窘迫,便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只淡淡说了一句:“这都是我的命。”自此家里再也不提这件往事,那位司机,我一生也未曾再见。母亲的善良,早已刻进骨血。我到北京生活之后,乡里乡亲但凡有人患病、家中遭遇困境,或是村里要修建公共设施,她总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是有乡亲来北京,她还会特意嘱咐我多加照应。这些年我寄给她的钱,大半都耗费在了这些善事之上。还记得父亲在世时,有一回父亲推着板车,被出租车撞倒,板车的铁把手剐掉了父亲大腿上一块皮肉。司机急忙送父亲去往医院,母亲匆匆赶到。听闻司机家中尚有孩子要读书,二人恻隐之心顿生,当即就让司机回家,没有索要一分医药费。一生历尽磨难,却从未磨灭心底的善意。母亲始终坚守与人为善的底线,用一言一行,为后辈树立了最好的榜样。这份善良,沉淀成醇厚的家风,也悄悄传递给了我的妻子。妻子随我四处转战,始终不离不弃,当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放弃四川教师编制。母亲罹患食道癌住院时,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妻子仍坚持把母亲接到北京做手术。在妻子细心照料之下,母亲得以痊愈康复。好人终有善报,母亲收获了儿媳真挚的孝心,还有两个可爱的孙子。这份温情,让母亲眼中盛满爱意,生活有了光亮,漫漫余生也有了盼头。
身心俱疲仍恪尽本分。母亲的勤劳,实在令人由衷敬佩。父亲身体不好,时常卧床休养,家里大大小小的农活,几乎全部压在母亲肩上。她有着不输男子的力气与胆识。有一次,她和村里一位大嫂,两个女人抬着一头猪,沿着山路田埂,步行六七里山路前去售卖,这份魄力,常人难及。母亲待人热忱,手脚麻利。割稻、插秧,她的速度远超旁人,做豆腐的手艺更是远近闻名。每到过年,邻里乡亲纷纷把豆子送到家中,请母亲帮忙做豆腐。那段日子,家中来客络绎不绝,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唯有母亲守在灶台边,从早忙到晚。嘴上说着疲惫,手上的活却一刻不曾停歇,经她之手做出的豆腐,味道广受邻里称赞。母亲更有一股坚韧不拔的韧劲。她熬过一个个酷暑难熬的双抢时节,熬过无数个守候母猪下崽的漫漫长夜,熬过一趟趟奔波劳碌的赶集卖菜。凭着这股咬牙坚持的劲头,她拉扯大五个儿女,抚育两个孙辈,硬生生扛过了人生一重又一重的苦难。
回望母亲的这一生,命运给了她数不尽的坎坷。幼年失父,丧子丧女,病痛缠身,一辈子在风雨泥泞里苦苦挣扎。可苦难没有将她压垮,她以一身勤劳对抗贫苦,以朴素通透的智慧教化儿女,以刻入骨髓的善良善待世间众人。
岁月匆匆,母亲即将步入耄耋之年。皱纹爬满她的脸庞,却磨不去她一生的风骨。趁岁月安好、母亲安康,写下肺腑之言,不必留待身后追忆。不求文字华丽,只愿记下她平凡又伟大的一生。惟愿时光温柔,护佑我的母亲,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作者:陈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