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镈钟铭文的“识文断字”,重新打开曾侯乙的历史叙事
作者:翁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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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墓研究中,有一件器物几乎具有“一锤定音”的作用——曾侯乙编钟中的一件镈钟。
今天湖北省博物馆采用的解释十分明确:曾侯乙编钟共65件,其中64件属于曾侯乙编钟体系,另有一件被解释为“楚惠王赠送给曾侯乙的镈钟”。博物馆同时指出,全套钟及钟架、钩上共有铭文3755字。
问题恰恰由此产生:
这件镈钟上的文字,真的只能这样读吗?
如果几个关键字的识读发生变化,如果原来没有标点的古文字重新断句,那么“楚惠王赠钟曾侯乙”这一历史故事,也可能随之发生改变。
这不是简单地“反对一个结论”,而是一个更值得讨论的古文字学问题:
我们究竟是先认出文字,再恢复历史;还是先有一个历史人物,再用历史人物反过来认字?
一、一段铭文,为什么决定了如此重要的历史认识?
目前学界通常将镈钟铭文释读为:
“唯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阳,楚王酓章,作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其永持用享。”
其中最关键的解释,是把“楚王酓章”连读,并进一步将“酓章”对应楚惠王熊章,于是“王五十又六祀”被解释为楚惠王五十六年,即公元前433年。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刊载的相关研究,同样采用“作器者楚王酓章即楚惠王”的解释。
于是形成了一条非常完整的解释链:
楚王 → 酓章 → 熊章 → 楚惠王 → 五十六年 → 前433年 → 为曾侯乙作器。
这套解释影响很大。
但我们需要注意一个方法论上的问题:
这是一条由若干环节组成的解释链,而不是器物自己写着现代标点和“楚惠王熊章”五个现代汉字。
因此,每一个环节都应该允许重新检验。
二、真正的问题可能不在“历史”,而首先在“识文断字”
先秦金文原本没有现代标点。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
“返自西阳,楚王酓章,作曾侯乙宗彝……”
其中的逗号,本身就是现代研究者加入的。
换句话说,考古出土的是文字材料;而“楚王酓章”已经属于对文字进行识读、断句和历史对应之后形成的解释结果。
这两者必须有所区别。
翁卫和过去提出的另一种释读,正是从这里切入:
不要首先把“楚—王—酓—章”锁死为“楚王熊章”这个人名结构,而应重新观察铭文的字形、排列、断句以及上下文关系。
翁卫和提供的图中,把几个关键文字重新编号,实际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把已经被“历史人物化”的铭文,再还原成未经解释的文字材料。
这一步非常关键。
三、“酓章”为什么尤其值得重新检验?
传统解释最大的支点之一,是:
“章”能够与楚惠王之名对应,而其前一字被释为“酓(熊)”,于是两个字组合起来便成为“熊章”。
问题在于,如果研究过程实际上受到“已知楚惠王名熊章”的反向影响,就必须警惕一种古文字研究中常见的方法风险:
以人定字。
也就是说:
先认为这里讲的是楚惠王;
因为楚惠王叫熊章;
于是前面的字便倾向于向“熊”解释;
最后再用“熊章”证明这里就是楚惠王。
这样就可能形成一个解释闭环。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传统释读错误。现有学术研究还有宋代著录的同铭钟等材料支持“楚王酓章”的解释,因此不能简单说传统说法已经被推翻。宋代安陆所见同铭钟,也是当前解释的重要旁证。
但是,它至少告诉我们:
重新检验“酓”“章”以及前后文字之间究竟如何组合,是一个可以提出的研究问题。
四、换一种断句,历史叙事可能完全不同
翁卫和此前提出过一种与主流明显不同的试读方案,将相关文字重新断开,大意读作:
“唯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之阳楚。王配钟作曾侯乙宗彝……”
在这一解释框架下,最大的变化不是某一个字,而是整个句法结构发生了变化。
传统解释中的:
“楚王酓章”
不再天然构成“楚国之王熊章”。
这样一来,“王”究竟是谁、“五十又六祀”属于谁的纪年、“楚”究竟是国名、地域概念还是句中其他结构的一部分,就都必须重新讨论。
而这正说明古文字研究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断句也是考古解释的一部分。
同一列没有标点的古文字:
在哪里停顿,
哪个字与前文组合,
哪个字与后文组合,
哪个是人名,
哪个是地名,
哪个是动词,
哪个是礼制用语,
都会改变最后恢复出来的历史。
五、一个“奠”字,也正在提醒我们不要把解释绝对化
有意思的是,即使在今天的曾国研究内部,一些过去看起来十分确定的解释也仍然会调整。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2026年介绍曾国考古研究时就特别指出,对镈钟铭文“作曾侯乙宗彝,奠之于西阳”中的“奠”,存在不同于传统“祭奠”的解释:有研究将其理解为“存放”,并据此认为这些钟可能原先用于宗庙,不能仅凭此钟直接确认曾侯乙就在公元前433年下葬,只能确定下葬在相关作器时间之后。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因为它证明:
即使器物没有改变、铭文没有改变,仅仅一个字的语义发生重新认识,历史场景就可能发生变化。
过去:
“奠”=祭奠死者。
另一种解释:
“奠”=安置、存放。
那么同一件器物所对应的历史行为,就从“丧葬事件”转向了“宗庙用器及其安置”。
既然“奠”可以重新讨论,为什么其他关键字、断句和人名对应关系不能继续接受检验?
六、重新认识曾侯乙,不等于否定曾国与楚国关系
这里尤其需要划清一条界线。
即使我们提出:
这件镈钟未必一定能够按照“楚王熊章赠曾侯乙”来理解,
也不能进一步推导成:
曾侯乙与楚国完全没有关系。
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
目前大量考古材料显示曾国与楚国之间存在密切互动。曾侯乙墓竹简以及其他考古材料,被研究者用于讨论曾楚政治、礼仪和文化关系;曾楚之间的长期交往乃至婚姻关系,也有其他材料可以讨论。
因此,更严谨的命题应该是:
“曾侯乙与楚王无关”所针对的,应首先限定为这件镈钟上的‘楚王熊章作器说’,而不是否定整个曾楚关系。
这样,研究才能从“立场之争”回到“证据之争”。
七、真正需要做的,是一次“盲释”
如果要进一步验证这一新解释,我认为可以采用一种更严格的方法:
把“楚惠王”“熊章”“公元前433年”等既有答案暂时全部遮掉。
只提供高清铭文、拓片和三维字形,让研究者完成四个步骤:
第一,逐字摹写;第二,寻找同期同形字;第三,在不知道人物答案的情况下断句;第四,完成之后再与《左传》《史记》、楚系金文以及曾国其他铭文进行对应。
这样才能检验:
究竟是铭文自己导向“楚王熊章”,
还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楚惠王叫“熊章”,所以才把铭文导向了楚惠王。
这两条研究路径,看起来只差一步,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论。
八、换一种诠释,可能打开古代的另一种叙事
曾侯乙墓真正重要的地方,也许并不仅仅是告诉我们“一个曾国诸侯有多么豪华”。
它保存了一个完整的礼乐世界。
编钟、编磬、礼器、兵器、漆木器、竹简、文字、音乐体系以及墓葬空间,共同构成了一套复杂的文明信息。
如果我们始终用一句:
“楚惠王送给曾侯乙的钟”
来统摄这件特殊镈钟,那么研究很容易止步于一个已经完成的历史故事。
但是,如果暂时拿掉这个故事,再重新面对铭文:
“王”是谁?
“五十又六祀”是谁的纪年?
“返自西阳”究竟描述什么行为?
“楚”应该与前文还是后文组合?
所谓“酓章”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宗彝”说明的是墓葬器、宗庙器,还是礼乐制度中的另一种身份?
这些问题重新打开之后,曾侯乙就重新变成了一个等待考证的历史人物,而不仅仅是教科书里一个已经解释完成的名字。
结语:考古最怕的不是出现不同答案,而是不再允许重新提问
曾侯乙镈钟给我们的启示,也许已经超出了曾侯乙本身。
古文字研究最基础的一步,是“识文断字”。
但最危险的情况,也恰恰可能发生在这里:
一个字一旦认定,一个人便出现;
一个人一旦认定,一个年代随之确定;
一个年代一旦确定,一整套历史叙事便围绕它建立起来。
所以重新研究曾侯乙,不应首先问:
“楚王熊章的解释是不是错了?”
而应该首先问:
如果我们不知道楚惠王叫熊章,仅凭这件青铜器上的原始字形,我们还会不会把这几个字读成“楚王熊章”?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翁卫和提出的另一种解释,目前仍属于需要通过字形谱系、同期金文、语法、器物制度以及考古层位继续验证的新释假说;现行“楚王酓章=楚惠王熊章”仍是博物馆和学术研究采用的主流解释。
但新释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并不在于急于宣布一个新的“标准答案”。
而在于重新打开那扇门:
从“识文断字”开始,
从“先释字、再释人、后释史”开始,
重新认识曾侯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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