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沉沦（46）：一战灭蜀！为何桓温一登场就是超大手笔？

从西晋建国之初开始，帝国边境的胡人问题就是始终是一个老大难。公元268年，西北地区爆发旱灾，河西、陇西地区赤地千里，数以百万计的各族民众陷入空前的大饥荒之中。考虑到复杂的民族现状和严峻的天灾压力，武帝司马炎恐怕因天灾再生出人祸，于是任命胡烈为秦州刺史，派遣他前往河西地区处理此事。没成想胡烈人如其名，行事风格霸道，到任之后不仅没能有效抚恤灾民、缓和民族矛盾，反而采取高压政策、重拳出击，在他的的暴政下，求生存而不能的羌、戎、汉等族人民最终被激起了民变。公元270年，秃发树机能发起反抗斗争，“秦凉之变”爆发。

这场战争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十年，最终以秃发树机能被斩杀，其他胡人部落土崩瓦解而告终。然而，这场令西晋伤筋动骨的秦凉之变，却只是西北地区矛盾大爆发的前奏。到了傻皇帝晋惠帝时代，公元294年，匈奴人郝散在上党地区起兵，元康六年，又有氐族豪帅齐万年在关中起兵。这两次起义再次引爆西北局势，西北地区的氐、羌族人纷纷响应，队伍很快再次扩充到十万多人，而就在齐万年起义后第二年，秦雍二州又爆发了大规模旱灾、瘟疫。

在饥荒、旱荒、瘟疫和战乱的叠加下，秦雍地区包含汉胡在内的各族人民想活命而不得，只能抛弃家园，变成流民，前往那些尚有物质生产的地区去“求食”。其中，有十余万灾民前往了四川地区，这就是导致巴蜀地区从晋王朝版图中分裂出来的“流民入蜀”事件。

在求食的过程中，六郡大姓诸如李、任、阎、赵、何、上官等，自然而然的发展成了流民的领袖，其中，又以李特、李庠兄弟最为突出。

作为外来户，一开始李特、李庠等人寄希望于官府周济，可时任益州刺史的赵廞却盯上了这伙流民，意图把他们打造成自己的私人武装，并借助他们的力量在四川分裂建国。元康元年年底，赵廞成了蜀地的事实上的“土皇帝”，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

而赵廞对流民帅也摆出了两副面孔，表面上，他下令益州全境开仓放粮，自己又亲自视察灾情，还将流民领袖如李特等人引为心腹，以此来收买人心；但背地里，他又清楚的知道流民们只认流民帅，于是便找了个“大不敬”理由，将李庠及子侄十余人当场处死。这造成了入蜀流民与蜀地军民的第一次对抗与厮杀。

公元301年二月，李特率领流民军夜袭赵廞的绵竹大营，一战击杀上万人，随后掉头南下直扑成都。赵廞还没来得及反应，成都就已经陷落，慌乱中他乘小船出逃，结果还没走上几步，就被自己的仆人所杀，脑袋割下来献给了送给了流民军。

不久后，西晋朝廷派遣罗尚为新的刺史，罗尚带着七千余人接管了益州。罗尚到任后，为防止再次出现地方大员借助流民造反，他的全部工作的重心就只有一个：督促流民，北返家乡。李特知道，除了蜀地之外，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多流民，流民出蜀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用金银财宝开路，贿赂罗尚，请求宽限到秋后再返乡。

可就在这时，贪婪残暴广汉太守辛冉，却打破了流民与罗尚达成的“秋后返乡”的协议，他不仅强行催促流民返乡，在沿路设置关卡，大肆对流民进行勒索，甚至当看到一些流民首领颇有家资后，辛冉竟直接下令杀人，杀了人之后再抢夺他们财物。

这下，流民与蜀地官方的第二次对抗又打了起来。

这场战争足足打了四年，整个蜀地几乎被打成一片白地，继任的流民统帅李雄竟然要亲自下地挖野菜充饥。公元303年，山穷水尽的罗尚弃城逃跑，逃亡泸州，李雄终于占领成都。转过年来，公元304年，李雄即尊位，建年号为建兴，成汉正式立国。

一眨眼，四十年过去了。

公元346年冬天，成汉立国四十余年之后，桓温上书奏请伐蜀。而且他不等朝廷回复，就带着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司马无忌出发上路了。而东晋朝廷收到消息之后则顿时炸了锅。有的人说，桓温大概是失了心疯，从荆州到成都，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都足足在两千里以上，道路曲折危险，还没有后勤补给，他嘴皮一碰就想灭亡一个有大纵深的国家，那简直是屎壳郎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也有人说，桓温在荆州，既要防着北面的后赵，又得盯紧西面的成汉，本来就左支右绌，勉强支撑而已。当年，汉光武帝刘秀灭蜀、曹魏的钟会邓艾灭蜀，都是集结数倍于敌人的兵力，稳扎稳打、一步一停、龟速前进。现在桓温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数万人，他怎么敢如此狂妄、直插敌人老巢呢？

还有人说，桓温无视朝廷威严，未经批准擅自动兵，无论输赢，回来都得弄他，治他的罪。相较于朝廷里那些高谈阔论的人，桓温可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思考“困难重重”，桓温只知道，千载难逢的伐蜀契机，就在眼下。

近年来，成汉内部又持续动荡，当前的成汉皇帝是李势，此人骄奢淫逸、偷奸耍滑、政务不振，致使蜀地百姓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民，成汉的基层治理基本宣告失效。到了346年，也就是桓温决定伐蜀之时，成汉的太保李弈又起兵造反，跟皇帝李势在成都城外打生打死，颇为精准的复刻了“八王之乱”的故事。

正是看到了敌我两方面力量的此消彼长，桓温意识到当前是成汉较为衰弱的一个阶段，伐蜀都具备了历史契机。

时李势微弱，温志在立勋于蜀——《晋书·卷九十八·列传六十八》

自古以来，北方伐蜀，多走秦岭诸条蜀道（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等），先苦战拿下汉中，再陆路强攻剑阁，或转水路入川，最终直取成都。而南方伐蜀，多是分三条线。通常往往是沿着长江顺流上，或到达重庆后，沿着涪江到达绵阳，然后走陆路逼近成都。或是到达泸州后，沿沱江而上到达德阳，然后走陆路迫近成都。又或者到达宜宾，沿岷江而上，经乐山、眉山直逼成都。总之，借助长江及其支流，桓温可以从三条路线中选择一条，凭借水路运输物资，保证粮草供应，比较顺利的接近成都。

当然，凡事有正就有反，桓温看似有三条路线可选，但事实上，一旦自己选择的那条路线被敌人发现，那就极有可能被包围于途中。

公元346年，永和二年十一月，桓温踏上西征路。

都说国运这东西，真到了头，拦都拦不住。要么是成汉气数已尽，老天爷都想收了它；要么就是国主李势昏庸得没边，满朝文武集体掉线。桓温一行上万人，又是战船又是兵马，一路在长江上游荡了四个月，逆行了一千多里，竟然毫发无损悄无声息的到达了青衣县（今雅安市名山区，),此处距离成汉首都成都只有两百里，快马加鞭半天也就到了。

得知东晋的军队突然出现在首都附近，成汉的君臣才如梦初醒，大惊失色，东晋军队怎么打到家门口了？李势急忙派兵抵抗，任命右卫将军李福、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带兵迎击。

在成汉军队的认知中，桓温大军长途跋涉，一路上一枪不放，肯定不是来扩张地盘的，其目的应该就是直捣黄龙，对蜀汉君臣实施斩首行动。因此，成汉将领制定了“在大江以南设伏，将桓温隔绝于成都外围防线”的作战方案。然而，关键时刻，总有大聪明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前将军昝坚完全没搞清楚情况，他还以为桓温在长江的干流上，因此坚持要渡江南下，在犍为县阻击桓温。结果就是，当昝坚风风火火的往犍为赶的时候，桓温再次一枪不发、丝毫未遭遇抵抗的到达了彭模（眉山市彭山区），此处距离成都，只有一百里了。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知道，灭国大战即将爆发。成汉皇帝李势急的暴跳如雷，要求诸军迅速返回，保卫成都，并力图将桓温围堵在彭模附近，进而围歼。

当然，桓温也很紧张，成都城里的部队倾巢而出，昝坚那个大聪明虽然人在长江，但是要回防也就是一两天的路程。面对这种情况，桓温略作沉吟，随后又赌了一次，迅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留下少量人马在彭模看守辎重，其余部队不做纠缠，全军迅速北上出击、直捣成都！

可以说，桓温此时的态势十分凶险，极易遭遇腹背受敌的险境。

当桓温玩了命的向成都冲的时候，那个大聪明昝坚也在玩命的追。可这场追击，结果属实让人啼笑皆非：当晋军到达成都南郊外十里的时候，昝坚好不容易追上桓温，结果他一看晋军已经在城外了，昝坚顿时心态爆炸，觉得大势已去，于是一哄而散，部队原地崩溃了。

昝坚的行为着实让人“思之发笑”，那么，成汉派出的右卫将军李福、镇南将军李权，此刻又在干嘛呢？

先说李福，他压根就没找到战略重点，此刻正按照皇帝的指示，在辛辛苦苦的攻打桓温留守在彭模的辎重部队。当然，我们也不能抹杀这支辎重队伍的成绩。留守彭模的将领是孙奋，虽然他在这场灭国大战中没有抢到所谓的“主攻”，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全军的命根子，假如桓温要是打崩了，撤退回来，彭模还有物资粮草可供补给，还能让大军缓一口气，倘若彭模失守，桓温这几万人，必然都是刀下亡魂。所以哪怕李福玩命猛攻，孙奋硬是咬牙顶住，一顿艰难反击，直接把成汉军给打退了。

再看李权，他运气最好，碰上了“正主”桓温，两军在成都城外一碰面，桓温直接火力全开。李权连战连败，三战皆输，最后喜提其余两路人马的待遇，部队崩溃，士卒逃散。

至此为止，成汉派出阻击桓温的三路大军全部战败，还在等战报的皇帝李势震惊不已，面对亡国危机，他不得已也只能亲自带兵出战。当他遭遇桓温的时候，桓温已经到达距离城墙只有四五里的筰桥。

有时候，功业是一段短短的筰桥，桓温在这头，李势在那头。成汉和东晋之间的终极决战，就在公元347年三月，成都城外的筰桥上，爆发了。

筰桥之战，桓温、李势都赌上了一切，一直晕头转向的成汉军队，此时也展示出惊人的战斗意志，他们一度冲杀到距离桓温中军大帐只有数百米的地方，弓箭手甚至能将箭射到桓温面前。晋军将领龚护也不幸在战斗中牺牲。

参军龚护战死，矢及温马首。——《资治通鉴·卷九十七》

眼见战斗如此惨烈，双方僵持不下，桓温或许是想要重整旗鼓，也或许意识到有些事情非人力能够勉强，总之，他动了撤退的心思。思来想去之后，桓温还是下了撤退的命令。然而，历史的荒诞在此上演了：鼓手不知是听错了口令，还是一紧张搞错了动作，他竟然将退军鼓敲成了进军鼓。

桓温大军此时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听到进攻命令传来，大家面面相觑，思来想去终于断定：原来敌人才是强弩之末的那一个，大帅令我们进攻，是因为敌人马上撑不住了！

随后，晋军开始全线大反攻，前锋袁乔甚至拔出宝剑，亲自参与到战斗当中。在猛冲猛打、穷追不舍之下，桓温大军最终一举攻陷成都城，皇帝李势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行囊，就连夜遁逃九十里，跑到了葭萌关躲起来。

公元347年三月十七日，山穷水尽的李势给桓温送来投降书，在信中，李势说：“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至此，割据巴蜀长达四十年的成汉帝国终于覆灭，巴蜀地区在分裂了四十三年后，也再次回到东晋版图。

凭借灭蜀之战，桓温向天下人展示了他的魄力、格局以及野心，凭借灭蜀之功，桓温再进一步，年仅36岁的他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临贺郡公。至此，桓温正式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上，成为了能够左右历史走向的风云人物。

再往后，桓温的对手，除了那些异族的领袖、胡人的豪帅和天才般的将领，更多了一些东晋内部的平衡大师、制约狂、掣肘派。未来的路，远比灭蜀要艰难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