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起诈骗，涉案金额差出几百万——问题常出在重复计算

多诈骗案移送到审查起诉阶段，卷宗里总会夹着厚厚一本材料，有时是审计报告，有时是司法会计鉴定意见。律师拿到手通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涉案金额八百六十二万。家属在知道后整个人就懵了，觉得数额已经板上钉钉。

这里张智勇律师得先说清楚：审计报告和司法会计鉴定意见根本不是一回事。司法会计鉴定意见由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和人员出具，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 “鉴定意见” 类证据；审计报告则通常由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属于财务核查类书面材料，其能否作为书证使用、证明力大小，需结合出具主体资质、核查程序、内容客观性综合判断，不能直接和鉴定意见划等号。

但我看这类报告，从来不先看结论。结论不仅可能错，而且错的概率其实不低。

一、审计报告不是定论，是可以质证的证据

首先要明确一个基本认知：无论是审计报告还是司法会计鉴定意见，都只是证据的一种，不是最终判决。它们必须经过法庭质证、查证属实之后，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实务里这类报告经常被当成认定涉案金额的核心依据。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鉴定意见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依据；辩护人有权对其提出异议，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询问，或者申请重新鉴定、补充鉴定。所以它绝不是不能质疑的 “铁证”。

审计报告本质上是对现有财务资料的整理、归类和计算，它的准确性归根结底取决于三个核心前提：原始财务资料完不完整、统计口径合不合理、计算方法正不正确。这三个前提只要有一个出问题，最终结论就可能完全失真。

举个很常见的情况：公安机关只调取了被害人和行为人之间的部分银行流水，审计报告就只能在这部分流水基础上算。如果还有现金往来、第三方代付、其他账户的资金往来没被纳入，报告的结论从根上就不全面。

再比如，有的审计报告直接把被害人的 “投资本金” 和 “所谓收益” 简单相加得出损失金额。但如果被害人早就拿回了一部分本金，或者行为人按期支付过利息，这些都理应从损失里扣掉。诈骗案件涉案金额通常以被害人实际遭受的损失为认定标准，本金计算一般扣除案发前已归还部分。

所以质证的第一步，不是盯着结论纠结，而是先搞清楚这份报告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二、金额重复计算：最常见也最隐蔽的陷阱

金额重复计算，是审计报告里高发的问题。它不像伪造证据那么显眼，但对涉案金额的影响一点不小。

第一种重复计算，是同一笔资金在不同账户间流转被反复统计。比如被害人把钱转到行为人账户，行为人又转到关联公司账户，转来转去同一笔钱被算了两遍甚至三遍。如果审计报告没识别出账户之间的关联关系，涉案金额直接就虚高了。

第二种重复计算，是滚动投资带来的重复统计。被害人先投十万，到期没提现，本息合计十二万滚进去继续投。下一次统计时，有的报告就把最初的十万和后来的十二万都算作投资本金，等于一笔钱算了两次。通常可以按实际新增投入计算，或者按最终未兑付本金计算。但具体采用哪种方式，要根据案件涉及的罪名和指控逻辑确定，比如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与诈骗罪在金额计算规则上就有区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通常按吸收资金总额计算，诈骗按实际损失计算。

第三种重复计算，是正常往来款被当成诈骗款。行为人和被害人之间本来就有借贷、合作、生意往来，其中一部分钱和指控的诈骗事实完全无关。如果审计报告没把这些往来款剥离出去，就会把所有资金流水混为一谈。

第四种重复计算，是已归还的部分没有扣除。有些案子里，行为人案发前已经归还了部分款项，这部分本该从涉案金额或损失金额里扣掉。另外，如果被害人通过案发后退赃、保险理赔等渠道挽回部分损失，通常不影响定罪金额的认定，但可作为量刑情节考量；具体核算需结合罪名与统计口径确定，不能一概而论。

三、定性错误：把不该算诈骗的钱算进去

除了金额重复计算，定性错误也很常见。说白了就是把本来不属于诈骗的钱，也一股脑算进了诈骗涉案金额里。

第一种定性错误，把民事借款直接认定为诈骗金额。比如双方本来就有真实的借款关系，有借条、有利息约定、有部分还款记录。就算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还不上引发纠纷，这笔钱也不能直接算进诈骗金额，除非有证据证明借款当时就没有还款意图。

第二种定性错误，把正常经营收入认定为诈骗金额。有些案子里，行为人确实在经营真实项目，被害人有一部分钱是正常投资或者购买服务的对价。只有那些基于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而骗取的款项，才属于诈骗金额。

第三种定性错误，把被害人自行处分的损失全算到行为人头上。比如被害人收到投资信息后，自行决定追加投资，或者在明知有风险的情况下仍然转账。如果行为人没有实施新的欺骗行为，这部分追加投资是否计入诈骗金额，需要审慎判断；若追加投资仍是基于此前欺骗行为产生的持续错误认识，仍可能计入涉案金额，需结合欺骗行为的持续状态综合判断。

第四种定性错误，把多人之间的资金混同计算。比如一个资金池里既有诈骗所得，也有正常经营收入、普通借款、还款，审计报告如果没区分资金来源和性质，就会把所有流入资金都算成诈骗金额。

四、质证时具体要盯哪几个点

拿到审计报告，一般要先盯着这几个地方查。

第一，看鉴定机构和鉴定人有没有资质。如果是司法会计鉴定意见，要看机构和鉴定人是否具备司法鉴定资质，是否在司法行政机关登记的业务范围内执业。如果是审计报告，要看它以什么证据形式出现、出具主体是否具备相应资格、核查程序是否合规。资质或形式有问题，报告的证据效力首先就存疑。

第二，看检材是否完整。报告依据的银行流水、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齐不齐全，有没有经过双方确认。如果检材本身就有缺漏，结论自然靠不住。

第三，看统计口径是否清晰。报告有没有明确说明哪些金额计入、哪些排除、排除标准是什么。如果统计口径含糊不清，就完全可以提出质疑。

第四，看计算方法是否合理。比如是把所有转入金额简单相加，还是扣除了已归还、已提现、正常往来等部分。计算方法不一样，结果可能差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第五，看结论和在案其他证据有没有矛盾。比如审计报告说被害人损失五百万，但被害人笔录里自己说只损失三百万，或者银行流水显示被害人早就收到过两百万回款。这种矛盾必须当庭指出来。

五、家属能配合做什么

质证审计报告不是律师一个人的事，家属也能帮上很多忙。

首先，整理行为人一方的还款记录。包括银行转账、微信支付宝转账、现金收条、代为偿还的凭证。这些材料很可能不在公安机关调取的范围内，但对扣除涉案金额非常关键。

其次，整理双方之间的正常往来证据。比如借条、合伙协议、购销合同、工资发放记录。这些都能证明部分资金的真实性质，不是诈骗款。

再次，逐笔核对报告列明的交易。如果发现某笔钱被重复计算、某笔回款被漏掉、某笔款项性质被定错，及时标出来交给律师进一步核实。

最后，如果报告确实存在重大问题，比如鉴定程序违法、机构或人员不具备资质、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检材严重不完整等，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也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询问。这些都是法定的程序性权利，不要轻易放弃。

诈骗案里的审计报告，看起来厚厚一本、专业又权威，很多地方还看不懂。但它绝对不是不能质疑的定论。

一份有效的质证，不是空喊一句 “报告不对”，而是具体指出哪里重复计算了、哪里定性错了、哪里检材不全、哪里方法有问题。把这些点拆解得清清楚楚，法官才会真正重视。

涉案金额向来是影响量刑的核心因素。差一百万，往往就对应好几年的刑期差距。所以这份报告，值得逐页、逐笔、逐行地抠到底。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L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