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整座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宋紫萱挽着罗国富的手臂踏上红毯,深蓝长裙的裙摆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拂过。
人群像水一样自动让开,道贺声从门口一路涌到主桌。
她含笑点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全场,在某个角落停顿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角落里,刘泽楷手里的高脚杯“啪”地摔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裤脚。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穴位,连弯腰去捡的动作都忘了。
李美玲攥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皮肉里:“走啊。”
刘泽楷没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往主桌走去的身影,喉结上下滚了滚,干涩地挤出两个字:“是她。”
八年了。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更没想过——她是这样走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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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紫萱记得那天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母亲肌酐指标飙升,医生把换肾的必要性重复了三遍,末尾那句“不能再拖了”音调平平,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拉。
催费单拍在窗口,她翻遍银行卡里所有的数字,距离手术费用还差十二万。
她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坐了很久。
水泥地面冰凉,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刘泽楷的电话。
响到第二遍才接通,那头传来工地的嘈杂声。
“泽楷,我妈手术费还差十二万,你看看公司那边——”
“我晚上回去再说。”电话被挂断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刘泽楷坐在茶几前低头剥花生。
她坐在他对面,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刘泽楷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我手上没什么活钱,你也知道,建材批发的款都在外面压着。”
“能不能想想办法?”
吕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剩汤,一股咸菜味飘过来。
她也不坐下,就站在饭桌边上,像是自言自语:“刘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媳妇儿心疼妈是好事,可也得掂量掂量自家肚子多大。我当年嫁进门的时候,刘家可没跟我要过一分嫁妆。”
宋紫萱没接话,低头的瞬间,看见碗里那半碗汤上浮着一层油皮,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没再开口。第二天去护士长那里申请了夜班看护。
护士长翻着她的排班表,欲言又止:“你这白天还要上白班,夜里再加一班,吃得消吗?”
宋紫萱笑了笑:“吃得消。”
最初接的活是在住院部。
那位老人八十多岁,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夜里要翻身、要接尿、要盯着输液瓶。
宋紫萱每隔一个小时就醒来一趟,在病房的折椅上靠着眯一会儿,手指一直搭在呼叫铃边上。
第三个夜班,老人半夜拉了裤子。
她掀开被子,浓烈的气味扑过来。
她一句话没说,打了热水替老人擦洗干净,又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老人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她不认识那几个字,只看见老人眼眶红红的。
她想起自己妈也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有一回下班过去看,母亲侧过头来,看了她好一阵,说:“闺女,你脸都瘦尖了。”
她说不累,转身出去接水,在走廊没人的窗口站了一会儿。
最怕的就是夜里接到医院电话。
那时她刚给老人换完尿袋,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来电显示是“妈”。
她心口一缩,拇指按了好几下才接通,那边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没啥事,就是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她站在消防通道里,一手撑着栏杆:“妈,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蹲下来时,眼泪终于没忍住,她没出声,把手机贴紧耳朵,任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念着家长里短。
挂了电话,她用袖口擦了一把脸,起身回病房去。推门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平日里那种稳当的笑。
那阵子她常想,要是能扛过去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坎,还在后头。刘家那边的院子里,李美玲已经提着水果,登了门。
02
李美玲来时提了一兜红富士,那水果的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堂屋。
她穿一件素色碎花衫,头发挽起来,进门先叫了吕薇一声“阿姨”,声音脆生生的,又像沾了蜜糖:“吕阿姨,我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您。刘泽楷呢,又去工地上啦?”
吕薇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白天忙晚上忙,也没个人帮他张罗。”说着就叹气,“你嫂子倒好,天天泡在医院里,搞得跟没家似的。”
李美玲坐在板凳上,拿起一块抹布帮吕薇擦桌子:“嫂子那也是为了她妈,不容易的。”顿了顿,又像是无意地说,“那天我路过医院,看见嫂子跟一个男大夫站在走廊里说话,凑得挺近的。”
吕薇眉头皱起来。李美玲连忙摆手:“哎哟,我瞎说的,可能就是谈病情呢。”
她这“瞎说”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刺。吕薇没再追问,但那根刺扎进了肉里,越按越深。
一周后,李美玲再来时,神情紧张地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白炽灯照得通亮,宋紫萱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面对面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但男医生的手抬起来,像是搭在宋紫萱肩膀上方。
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从角度上看,两人的轮廓靠得很近。
“阿姨,我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说。”李美玲咽了口吐沫,“这照片是那天去探望亲戚时不小心拍到的。你说我嫂子天天上夜班,会不会……”她话说一半就收住了。
吕薇脸上挂不住,当天晚上就把照片拿给了刘泽楷看。
刘泽楷把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回给母亲,转身进了卧房。
宋紫萱那晚又没回家吃饭,打电话来说病房里有事。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盯着那张照片上妻子的脸,心里像被人倒了半瓶醋,酸得坐不住。
宋紫萱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她轻手轻脚换了鞋,见刘泽楷坐在沙发上没睡,茶几上那碗面坨了也没动。刘泽楷指了指对面:“坐。”
她坐下来,他说:“这人是谁?”
宋紫萱看了一眼照片,眉头皱了皱:“肖医生,肖涛。妈配型的事一直是他帮忙联系的,我在跟他对接肾源。”
“大半夜对接?”刘泽楷冷笑一声。
宋紫萱抬头看他,嘴唇抿了抿:“拍照那天是在门诊大厅。”
“拍你照谁了?谁没事干跑去医院拍你?”
宋紫萱停顿了片刻,疲惫感涌上来,她没力气解释太多。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你要是不信,随你。”她走进浴室,关了门,热水淋在脸上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她以为刘泽楷只是闹一阵就过去了。但她低估了那张照片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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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泽楷的性格,说到底就是个“闷”字。心里不痛快,嘴上不说,眼睛却开始盯人了。
宋紫萱每次出门换衣服,他都要问一句去哪儿。
她一说医院,他就堵一句“你妈不是转院了吗”。
她说去查配型结果,他就冷笑着不回话,空气像结了一层霜。
那天下午,李美玲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提了一摞打印出来的东西。
刘泽楷不让进门,她就在院门口站着,把几张照片塞到他手里:“哥,不是我多事,我是真怕你吃亏。你自己看看。”
照片是连续拍的。
宋紫萱从一栋居民楼出来,走到楼下,拉开一辆白色SUV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里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位肖医生。
刘泽楷盯着连续四张照片,从第一张起,指尖就没了温度。
李美玲在边上小声说:“哥,你自己想,这个点儿她不在医院值班,从居民楼里出来,上了人家的车……你要是不能忍,我也没法说啥了。”
刘泽楷没注意到,李美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算准了每一步的人。
他没有追问宋紫萱。他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趁她洗澡,翻了她的手机。
什么也没有。
宋紫萱的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没有标注“肖涛”的号码,连短信也没有。
但这反而让他更起疑了——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清理记录?
他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翻来覆去间哼的是同一句:“你骗我。”
三天后,宋紫萱傍晚回家取东西,推开门,吕薇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刘泽楷站在她旁边,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递过来一张纸。
是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
宋紫萱接过来看了两行,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她抬起头,声音干得扎嗓子:“刘泽楷,你什么意思?”
“签了吧。”刘泽楷不看她,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心里没鬼,就把字签了。我查过了,我妈给了我所有证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个医生是帮咱妈的。”
“帮咱妈?”刘泽楷终于转过头来,“他帮咱妈,还是你在帮他?你觉得你妈治病要花那么多钱,你那点护士工资够吗?他给你垫了多少?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我一辈子。”
宋紫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尖泛白发颤。
她没有哭。
她看着刘泽楷,一字一句地问:“你信你从小长大的发小,就是不信跟你同床共枕的人?”
刘泽楷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宋紫萱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彤彤还小,我要抚养权。”
吕薇霍然站起来:“你一个有外遇的女人,拿什么养?刘家的孩子,不许跟外姓人走!”
宋紫萱终于没忍住,眼角渗出了一滴泪。但她很快用袖口擦掉。她低声说:“泽楷,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信不信我?”
刘泽楷低着头,手指交叉握紧,始终没有抬头。
那一刻,她看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弯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名字最后一笔落定时,她听见刘泽楷轻声道:“彤彤留在这儿,你随时能来看。”
她没有回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把那个医生叫过来,当面问我好不好?”
刘泽楷没有回答。门关上了。宋紫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照在她脸上,白晃晃的。她闭上眼,站了很久,才迈步走了出去。
她没有听见,身后堂屋里,吕薇轻轻舒了一口气。
而她也不知道,两天后,在刘家堂屋的那张太师椅上,刘泽楷将接受一个新的邀请,一场由发小李美玲挑起的满心欢喜。
而李美玲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故事,这一次,不是照片能说清的。
04
宋紫萱签完字后只回了一次刘家。
她回来收行李,彤彤从幼儿园放学回来,看到她收拾箱子就躲在门边。
宋紫萱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说:“妈妈的妈妈要动手术,妈妈先去照顾她,你在家听爸爸的话。”
彤彤那时候六岁,不太懂那些大人的事。
她只是从那堆收拾好的衣服里,看到了一本卷了边的蓝色笔记本。
小女孩认得那本子,妈妈平时总在灯下记东西。
她趁妈妈没注意,把本子塞进袋子里,想着,妈妈带着本子,就像带着自己一样。
宋紫萱没有注意到。
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大旅行袋和一只旧皮箱。
她拖着袋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吕薇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净身出户好啊,干干净净的,省得日后还要分家产。也好开始新生活。”
宋紫萱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她怕一回头,那口攥在胸口的气就会散掉。
她租了城东一间十平米的单间。
楼底下是夜宵摊子,凌晨三点还能听到划拳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她把母亲的病历和平时的记账本摊在床上,算了算手里的积蓄。
手术的钱还差四万。
她那个月多接了两单夜班看护。
一单一晚八十块钱,要熬通宵。
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给一位不能自理的老人喂药、翻身、擦洗。
老人犯起糊涂来会打人,指甲掐进她手臂里,她没吭声,等老人睡着了,才用碘伏擦了擦破皮的地方。
白班照上,下了班趴睡半小时,再进另一家照顾需要陪护的病人。
有一回她实在太困,蹲在病房过道的暖气管靠着,眼皮子刚合上,就被护士拍醒:“8床叫铃了。”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两三秒,才稳住了。
抢救室送来一位老太太当晚她当班。
老太太是独自在家昏倒,邻居发现后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才联系上家属。
电话那头说人在外地,第二天才能赶过来。
宋紫萱守在病床前,盯着监护仪的曲线跳了一整夜。
天亮时老太太醒了,含含糊糊问我这是在哪儿。
宋紫萱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在医院,您没事了。您儿子说下午就能到。”
老太太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那个握手的触感有些粗糙,却让她愣了很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她还能伸手去接住别人的坠落。
下午接班,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向她问当时救助他母亲的那个护士。宋紫萱回过神来,站起身说:“是我。”
罗国富打量了她片刻,宋紫萱则有些拘谨地拉了拉护士服的衣角。那身白大褂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了,袖口还沾着中午吃饭时溅的一滴油星。
他伸出手:“我叫罗国富。我妈的事,谢谢你。”
宋紫萱轻轻握住那只手:“应该的。”
事情到这里,本应该就结束了。
但一周后,罗国富又出现在医院里,身边的护士指引着,他隔着走廊,看见宋紫萱正蹲在病房门口给一位老人系鞋带。
她低着头,动作很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她额角的白发照亮了一根。
罗国富没有过去打招呼。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转身去了院办。
他托人查了这位护士的背景,听说了她离婚、净身出户、母亲还在等肾源的种种情况。
当晚他让自己的助理给那家医院账户打了一笔钱,附言只有两个字:“还情。”
宋紫萱收到医院的通知,说母亲的住院账户被人一次缴清了全部费用,她愣了好久。
她查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人承认。
直到第三次回医院照顾老太太时,罗国富才淡淡地说:“当是还你照顾我妈的人情。”
宋紫萱站在走廊里,想说谢谢,嘴张了张,眼泪先落下来了。
那次她蹲在电梯间,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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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钱到位了,母亲的手术排上了日期。
宋紫萱请了一天假,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
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两点。
期间她一动不动,像一截石化了的树桩。
手术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顺利。”她点点头,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她没哭。
那天她也没回出租屋,而是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坐了一宿。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留言,她没有看。
就在她为母亲的手术签字那天,刘泽楷在堂屋里接受了李美玲的另一个提议。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坐在太师椅上,显得很疲惫。
吕薇端来一碗鸡蛋糖水,说:“从今儿起,美玲就是咱家的人了。”刘泽楷低头喝了一口,甜得腻嗓子,没说什么。
母亲术后恢复得不错,但还是需要人照料。
宋紫萱在照顾母亲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医院里住着一批和母亲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子女忙,顾不上,请不起护工。
那些老人常常一整天都没有人一个来探望。
宋紫萱每天下了班路过一间病房,会顺手帮一位坐在床沿发愣的老人掖好被角,递一杯温水。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更多的事,直到罗国富找她。
罗国富请她喝茶,说:“我在东街有一间铺面,空着。我妈现在离不开人,我也没精力管那些。你要不要做点什么?”
宋紫萱沉默了很久。
罗国富继续说:“不用急着回答。我是商人,我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你在医院照顾我妈那段时间,我看到了你的本事。你要真想干,我租你。”
他让了一步:“头三个月只收水电,第四个月起房租减三成。”
宋紫萱那天回到出租屋,拿出那本在行李袋底翻出来的蓝色笔记本,借着一盏台灯的微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上面写的是这几年她照顾母亲的经历,写不下的时候,也写上夜里想女儿的心。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掏出口袋里的圆珠笔,写下四个字:“试试看吧。”
于是慈恩康养的雏形,在一个并不起眼的社区里开了门面。
一张桌子,两把折叠椅,她一个人发传单。
白天跑社区,晚上写方案。
头一个月只有三位老人登记入托,其中一位还是罗国富的母亲。
她替老人做饭、喂药、陪着聊天、做简单的手部康复训练。
日子一天天过,到第三个月,在社区里口碑传开。
有人来找她了,女儿在外地上班的、老伴走了独居的、腿脚不方便儿女顾不上的。
第二个月的时候,她请了第一个员工,是医院退休的护士长。
她教护士长做康复计划,教她又招来的两个小姑娘怎么给老人翻身拍背、怎么防止压疮。
第三个月,日间照护站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七点,登记的老人满了二十位,她跟房东商量,把前面那间闲置的小仓库也租了下来,打通。
年底时她还清了母亲手术期间借的那笔钱,又存下了盘下隔壁铺面的订金。而母亲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小区里慢慢走几步了。
那天傍晚,她推母亲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母亲忽然拍了拍她手背,说:“闺女,妈给你添累了吧。”
她蹲下来,替母亲系好鞋带:“不累。我还得谢您呢。”
“谢我什么?”
宋紫萱笑了笑:“没您,我可能早就垮了。”顿了顿,又说,“我还得再拼几年,把彤彤接过来。”
风从树梢吹过,她站起来,目光望着远方街口的方向。那本蓝色笔记本,在她口袋里贴身装着。
06
八年后。
慈恩康养集团开业庆典设在市里最高档的水晶厅。
整座宴会厅被香槟金色的灯光灌满,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沿着长桌的白色台布一路铺展开来。
宋紫萱到得比宾客早,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转身对秘书说:“今晚流程你都清楚,主桌那边帮我盯紧点,我八点准时入场。”
秘书记录完,犹豫了一下:“宋总,今天到场的嘉宾名单里有几位合作方代表,需不需要提前跟您对一下?”
“发我手机上了。我自己看。”
她没有打开那份名单。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等窗外最后一抹灰蓝褪成墨色,才起身去更衣室换礼服。
深蓝长裙是半月前订的,肩线干净利落,裙摆曳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对着镜子盘好头发时,手顿了顿。
镜子里那张脸跟八年前判若两人,瘦了,也硬净了。
她没涂太艳的口红,只抿了抿唇色,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罗国富在宴会厅门口等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见了她,微微颔首:“气色不错。”
宋紫萱笑了笑:“走吧。”
话音未落,宴会厅大门开了。灯光打过来,她挽住罗国富的手臂,一步踏上了红毯。众人安静了片刻,随即像水一样自动分开出一条路。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不紧不慢。直到某一刻,余光里瞥见角落供应商区域里,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的动作僵住了。她没停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刘泽楷手里的杯子摔碎在地上。
酒液沿着他的裤脚洇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红毯尽头的那个身影。
他像被定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李美玲攥着他胳膊发颤的力道都感觉不到。
李美玲低声说:“走了。”她说了三遍,他才听见。
他不是没有想过她。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小,偶尔半夜睡不着,他也想过赵玲嫁了什么人,过得怎么样。
但他从没有想过,她会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供应商那边已经有人议论开了:“慈恩集团那个女老板,听说是白手起家,厉害得很。”
“她叫什么?”
“宋紫萱。”
刘泽楷的耳朵把那两个字接住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砸出闷响。
他咽了口吐沫,抬起手想把酒杯放回桌上时才想起来杯子已经碎了。
玻璃片散落在脚边,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李美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点口红都盖不住。她拉住他袖子:“你还看什么呢,人早就走了。走,去露台透口气。”
刘泽楷挣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转身穿过人群,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下来,背靠着墙,闭着眼,胸口像被人堵住了一块石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宋紫萱挽着罗国富走到主桌,在众人目光中落座。
她端起酒杯时,手指没有一丝颤动。
她隔着大半个厅堂和人群,看见了那个站在角落里、裤脚还湿着的身影,又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端起了那杯酒,朝着正向她举杯的宾客们遥遥示意了一下。
杯沿碰到唇边,酒液微凉,心里却意外的平静。
八年前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
如今他杯子摔碎在脚边,她不打算弯腰替他捡。
07
晚宴过半,宋紫萱借故去露台透气。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整座城市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铺在眼前。她扶着栏杆,呼出一口气。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了。她没转身,只听见那人站定了。
“紫萱。”
她的手在栏杆上停了一停。八年来没有人在这个称呼里叫出过这个语调。她转过身。
刘泽楷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瘦了,鬓角甚至有了零星的白发,那身西装的袖子也显得空荡荡的。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你……”
宋紫萱没有接话。
刘泽楷看着她,声音低下去:“你的电话号码,换了?”
“八年了。”宋紫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换个电话号码,不算过分吧。”
刘泽楷喉结动了动:“紫萱,我……”
“刘泽楷。”她打断了他,“今天是慈恩的场子,你是怎么会来的?”
刘泽楷噎住了。他总不能说是跟李美玲的表哥混进供应商队伍来攀关系的。他低下头,半晌才说:“是陪亲戚来的。”
“那好好喝杯酒,恭喜慈恩开业。别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宋紫萱转身就要推门进去。
“等一下!”
刘泽楷跨上两步,声音陡然变高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也隔绝了宴会厅里的声浪。
他压着嗓子:“那年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当年那张照片,是李美玲给我看的,我后来才知道是她掐着时间拍的。”
“我知道。”宋紫萱背对着他。
刘泽楷愣住:“你知道?”
宋紫萱转过身来,看着他。
时隔八年再看这张脸,她胸口竟然平静得很。
她轻声说:“我最近几年陆陆续续弄清楚了一些事。李美玲的打算,我当年不知道,后来也查明白了。但我没有回去找你。”
“为什么?”
宋紫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因为那张照片有没有,根本不重要。”
刘泽楷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不信我,从来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你想信的时候,什么证据都拦不住你。你不想信的时候,哪怕我拿自己命去证明,你也会觉得我有别的目的。”宋紫萱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你当年缺的不是证据,是信我。”
刘泽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宋紫萱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我该进去了。”她没有再看他,推开玻璃门,走进灯光明亮的宴会厅。
门合上的时候,一阵热气扑过来。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宴会厅的另一头,罗国富正端着酒杯跟合作方交谈,见她回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宋紫萱朝他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从容。身后那扇玻璃门,没有再被推开。
露台上,刘泽楷站了很久,直到风把领口吹透了,他才弯腰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把眼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到宴会厅时,主桌那边已经空了。宋紫萱提前离场了,罗国富替她挡了几轮敬酒。
宴会厅的灯光依然明亮,人们依然在寒暄碰杯。
刘泽楷在人群边缘站了一会儿,端起一杯新酒,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
他放下酒杯,走出宴会厅,在李美玲追过来之前,拨通了吕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他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吕薇那边只有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什么话?”
“当年那张肾源配型单,你收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吕薇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在:“什么时候的东西了,我哪记得。”
“妈!”刘泽楷的声音忽然提高,“这些年你一直跟我说她心野了、外头有人了。那条短信我没让你看,是我傻。可那张配型单,是你收起来了。”
吕薇沉默着。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吕薇说:“你回来再说吧。”
刘泽楷把电话挂了。站在酒店门口,风呼呼地灌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08
刘泽楷当晚没有回家,在车库里翻了半夜车座的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遍了书桌抽屉、床头柜,甚至把吕薇房间里几个上锁的旧皮箱都撬开了。
他本来不抱希望了,直到吕薇从卧房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到他面前。
“喏,你非要看,就看看吧。”
刘泽楷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肾源配型单,上面的日期是离婚前一个多月。
配型结果栏里写着一个“合”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涩。
纸面上有些泛黄了,但字迹清晰得扎眼。
配型单不是伪造的,有医院盖章,有登记日期,有宋紫萱和肖涛的签字栏。
他记得自己从未见过这张单子。
“妈,你从哪儿拿到的?”
“她落在书房抽屉里的。那回你跟她闹离婚,我整理屋子,看见这纸,也不懂是什么,就收起来了。”
是收起来了,还是故意藏起来。
他没有当场追问。
他坐在椅子上,把配型单又来回看了三遍,越看指尖越凉。
当年宋紫萱,那天说得清清楚楚:她在联系配型,医生在帮她。
而她也没有说错:确实有配型成功,母亲的手术也确实进了肾源。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却连提都没提一个字。
他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配型单反面。
上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随手写下的:“彤彤换牙了,医生说换完就好。白班倒夜班有点熬不住,但已经排了班就做完再走。妈的事不能拖了,等排期出来我一定好好睡一觉。”
他认得这笔迹。
结婚那几年,她常在家里那个蓝色笔记本上写东西。
他从未翻过也没问过。
吕薇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行了,看也看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想怎样?”
刘泽楷攥着那张纸站起来:“妈,当年她要是有外遇,这张配型单她留着做什么?拿去当证据还来不及。”
吕薇没接话。她偏过头去,像是不想面对儿子的目光。
刘泽楷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走进彤彤的房间。
七岁的彤彤已经长高了,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他问:“彤彤,你妈以前是不是有一本蓝皮笔记本?”
彤彤低头想了一下,从储物柜里翻了翻,抽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本蓝色笔记本:“是那本吗?我搬家的时候在箱子底找到的。”
“你一直收着?”
“嗯。”彤彤没多解释,埋头继续写作业。
刘泽楷站在女儿背后,翻开笔记本。
首页是宋紫萱的字迹,工工整整:“三个月复查,指标涨了两个点。医生说好事,但还要继续观察。她今天自己扶着墙走了一圈,没要人扶。”
他翻到中间页:“今早六点起,给她做好早饭。今天下大雨,公交等了四十分钟。到医院鞋都湿透了,白班护士看见我笑了,说我是回娘家请安。其实妈不是我妈,她是我婆婆。”
刘泽楷的拇指停在“婆婆”两个字上。
他继续往后翻:“今天她儿子没来,闺女也没来。隔壁床的老爷子半夜咳得厉害,我给他拍了拍背。老爷子说不舒服,第二天起来就安安静静走了。我有点怕,第一次这么近看人走。但我不怕死,我怕自己死了没人管彤彤。”
他的眼眶湿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女儿桌上,没有带走。
他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抽到烫手才想起来碾灭。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烟盒空了,才转身进屋。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吕薇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机里已经结束的戏曲节目。
她忽然说:“泽楷,妈这辈子亏心事没做几件,那张配型单……是我不对。”
刘泽楷站着没动。过了好久,他低声开口:“妈,不是你一个人不对。我才是那个最混账的。”
吕薇没有再说。刘泽楷也转身回了房。他把门关上,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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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李美玲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像是正要去倒。
刘泽楷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张纸。
李美玲的目光扫了一眼,看到了上面的“配型”两个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刘泽楷把门推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李美玲把垃圾袋放在玄关,站在沙发对面:“说什么?”
“当年的事,你心里没数吗?”刘泽楷的声音低而平,像一根绷紧的线,“从那张照片到你劝我离婚,再到你第二天就跟我领证。一环接一环,你盘算了多久?”
李美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是我逼你跟她离婚的?你自己心里就不想离吗?”
刘泽楷的瞳孔缩了缩。
李美玲见他这副表情,语速忽然快了起来:“你要是不想离婚,我拿十张照片出来也没用。你怀疑她多久了?你敢说没有吗?她上夜班你不高兴,她加班你也不高兴,她比你忙了你更不高兴。你不过是想等她先提离婚罢了,我把理由递给你,你正好拿住。泽楷,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刘泽楷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她说得对,每句话都戳在痛处上。
他忽然站起来,隔着一张茶几直视着这个和他生活了八年的女人:“那你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的?你们以前还是朋友的。”
李美玲眼睛红了:“是我算计她又怎样?公平吗?你妈从小不喜欢我,说我眉毛太淡、命薄。可我比你媳妇哪里差了?凭什么她上门就热热闹闹,我当年进门连顿饭都没人张罗?她有的那些东西,凭什么不能是我的?”
“你以为你嫁给我就好了,”刘泽楷盯着她,“你过得好了吗?”
李美玲偏过头去,不说话。
她过得不好。
刘泽楷心里一清二楚。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差,她从没有真正开心过。
当初拼命抢来的一手牌,打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终李美玲移开目光,声音低下来:“你要离婚,我会签字。钱的事,公司账上的钱……我已经转走了大半。”
刘泽楷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李美玲咬着嘴唇:“你天天对着那张照片发呆,我不为自己留条后路,难道等着你把我扫地出门?”
刘泽楷胸口起伏,张了张嘴,良久,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
他站直了身子,垂着眼睛说:“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彤彤的抚养权,我来争。”
门被带上了。
“把门带上。”屋里李美玲冷笑,“你拿什么争?就凭你那个连批发商欠款都收不回来的破公司?”
刘泽楷没有回头。他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和他记忆中宋紫萱签离婚协议的日子一样。
10
三个月后。
慈恩康养集团在社区做敬老活动,场地搭在街心公园的广场一角。
宋紫萱蹲在服务台后面清点物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志愿者马甲。
她手里拿着登记表,一笔一画地核对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
彤彤放了学跑过来,书包甩在椅子上:“妈,我来帮你发宣传册。”
宋紫萱递过一沓册子,笑了笑。
活动进行到一半,她抬头擦了把汗,罗国富从帐篷那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接过来没喝,随手搁在桌角,继续忙活。
旁边一位家属问他:“你们康养中心还收不收老人啊?我妈一个人在家实在不放心。”
宋紫萱细细问了一番老人的身体情况,留了联系电话。那家属连声感谢,她的目光却越过那人肩膀,定在了远处。
彤彤正拿着宣传册发给路过的行人。
离彤彤几步远的地方,刘泽楷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走,手里攥着一卷纸。
风吹过来,他整个人瘦了不少,神情看着有些憔悴。
彤彤看见了他,转头看向宋紫萱,没有开口。宋紫萱把登记表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彤彤,帮我看着摊,我去那边一下。”
彤彤点头:“妈,我不跑远。”
宋紫萱穿过广场走了过去。她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刘泽楷先开口的:“彤彤……她跟着你过就行,我不争了。”他声音有些哑,“我现在这个样子,没能力照顾好她。”
宋紫萱看着他,没有接话。
“紫萱。”他用力咽了一下,“我没资格问你原谅不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当初的事……是我蠢。”
宋紫萱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好晚了,但知道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两人中间那片空地上。
宋紫萱看着他,她发现自己心里意外地平静。
预料中的怨恨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说不上原谅不原谅。
就是那些年过去,山高高水远远的,都过去了。
她轻声说:“你照顾好自己吧。”
刘泽楷喉咙动了动,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他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本笔记本,还在彤彤那儿。我看了,里面有些事……”他没有说完,又迈步走了。
宋紫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穿过广场,走出围栏,慢慢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风吹过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回走。
彤彤正在服务台前跟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介绍宣传册上的项目,看见她回来也没有问。
罗国富站在帐篷边上,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边有一批物资到了,一起去看看?”
“好。”
傍晚的太阳把广场染成橘红色。
她推着母亲的轮椅从活动现场出来,母亲手里攥着别人送的环保布袋,嘴里念叨着今天看到的老伙伴们。
彤彤走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冰糖葫芦,已经吃掉了大半。
她忽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妈。”
“嗯?”
彤彤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她咽下最后一口山楂,“就是叫叫你,”声音轻下来,“有人给爸爸打电话了,说明天去法院签字离婚。”
宋紫萱的脚步没有停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一阵风吹过来,路旁的冬青树叶沙沙响。
母亲在轮椅上眯着眼打盹儿,彤彤伸手替外婆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宋紫萱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也没有问。
路口的绿灯亮了,她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走过斑马线。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马路对面去。
那本蓝色笔记本依然躺在彤彤书包最底层,封面有些翘起,纸页泛了黄。
里面的字迹已经褪了不少颜色,但那些夜晚、那些等待、那些她独自走过的长路,都在纸上静静地留着。
没有谁需要再去翻看它们了,它们只是在那里,像很久以前某个傍晚,她蹲在出租屋里,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一样安静。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宋紫萱把滑落到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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