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全留给弟弟,我没吵闹,当晚收拾东西彻底消失,除夕夜我妈打来电话:“全家在酒店等你结账呢!”我冷笑:“等着吧,我不去”
除夕夜的鞭炮声从傍晚就没有停过。
出租屋里,我给自己下了碗挂面。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
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我妈嗓门大得刺耳:“春霞!你怎么还没到?全家都在酒店等你结账呢!”我握着手机,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恍惚了三秒钟。
三年前那晚收拾行李走出家门的情景,像旧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
我笑了一声,对她轻声说:“等着吧,我不去。”挂了电话,我关了机,夹起那口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烟花炸得很高。
我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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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城区要拆迁的消息,差不多传了三四年,一直没个准信。
去年秋天,红头文件真的贴出来了。
我家那一片,属于二期规划,四套安置房,加上一笔补偿款。
那天晚饭,我妈罗秋菊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像宣布重大决定一样开口:“房子分好了。两套大的给俊达,那套小的,春霞你住也行,租出去也行。存款八十万,留着给俊达以后养孩子用。”
我弟宋俊达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嗯。”
我弟媳刘雨婷坐在旁边,嘴角往上扯了扯,也没接话。
我没吭声。手里那碗饭还端着,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我听见我自己咀嚼的声音,很响。
拆迁款分下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整整三年。他要是还在,这饭桌上大概还有个人替我说句话。
我爸宋长河生前在搬运站干了半辈子,老实人一个。
我妈嫁给他那年才二十出头。
据说我爸家穷,连像样的彩礼都给不起,我妈在娘家受了不少气,嫁过来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她嘴上常常挂着一句话:“我这辈子就是命苦,受够了窝囊气,往后老了,得靠儿子给我撑腰。”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家每一个日常里。洗衣服的时候说,做饭的时候说,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也说。
说得我弟从小就知道:他是这个家的指望。说得我也从小就知道:我是这个家的外人。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生了一场大病,家里钱不够。我跟我妈商量,说想去读卫校,学费便宜,出来能找份护士的工作,也好贴补家里。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读什么卫校,你弟明年上高中,学费在哪里还不知道呢。”
我不说话了。
后来我偷偷报了名,暑假去砖厂码了两个月砖,挣了第一年的学费。
我妈知道了也没再拦,只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从那以后,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全靠自己。
她也不问,我也不提。
这种日子久了,你会习惯的。
习惯被无视,习惯任何好处都轮不到你。
习惯到有一年过年,我弟穿新羽绒服,我穿前年买的旧棉袄,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去年秋天正式分房子那天,我又想起我爸临终前躺在病床上对我说的话:“春霞啊,爸知道你委屈。以后要是你妈做了让你难受的事,你别跟她吵,她也不容易。你是姐姐,让着点。”
我当时点了点头。
我爸拉住我的手,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过了几天,他就走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床头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放着一个记账本和一个老怀表。
那本账本我看了很久,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放回铁盒里,一直没有带在身上。
直到那晚,饭桌上我妈宣布完拆迁款的决定,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大半夜。
灯关了,窗户外面是邻居家为了多分面积搭的彩钢瓦棚顶,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的一个旧布袋里,把那个铁盒拿出来。
我打开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闺女受苦了。”
那五个字他应该想了很久。可是到他走,他都没有当面对我说出口。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02
第二天中午,我请全家人下馆子吃了一顿饭。
点的都是他们爱吃的菜。我妈爱吃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我弟爱吃辣子鸡,我弟媳爱吃糖醋排骨。
菜上齐了,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皱了皱眉:“不行,这块太肥了。”她放下筷子,不满意地又把那盘菜转到我弟那边。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瘦点的,放在她碗里。
我妈吃了,没再看我。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我弟忙着给孩子剥虾,我弟媳忙着拍照片发朋友圈,我妈隔一会儿叮嘱一句“吃慢点”
“别弄脏衣服”。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是我的家,但我又什么都不是。
吃完饭我结了账。六百八十块,我刷的卡。我妈没有问钱够不够,只是催着说赶紧回去吧,你弟还要去新房子量尺寸。
我说好。一家人往外走的时候,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喊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没事,就是想叫叫你。”我妈看了我一眼,像看个傻子一样,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常年不被重视的女儿,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本来就少。
高中时候的书,几件换季的衣服,一本旧相册,还有我爸留给我的那个铁盒。
我把该带的放进行李箱,剩下的装进垃圾袋,提到楼下扔了。
搬完最后一趟时,我站在客厅中央,打量了一下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
茶几上还摆着我妈喝剩的半杯茶。
电视柜上放着我弟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上没有我。
我回房间,从床底下拉出那只行李箱,拖到客厅,在玄关的鞋柜上放了一把钥匙。然后拎起箱子,拧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我没有回头。
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
冷风裹着秋末的寒气,灌进领口里。
我拖着箱子走到巷子口的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了二十分钟。
坐上去县城汽车站的早班车时,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旧的SIM卡拆下来,折成两半,扔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房子和树,什么也没有想。该想的在我爸去世那天就想通了:这家里,从来就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邻县。我在县城老城区租了一间单间。月租三百五十块,没有空调,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我在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诊所找了份护士的工作。
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诊所老板姓唐,四十多岁的女人,别人都喊她唐姐。
面试的时候她看了我的护士证,又看了看我:“县医院干得好好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说:“想换个地方。”
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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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三个月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白天忙,病人一个接一个,量血压、扎针、换药、跑上跑下,忙到想不起自己是谁。
到了晚上下班,出租屋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电视,我也没有买收音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远处国道上传来的汽车声。
我躺在床上,常常以为自己还在老家的房间里。
很多时候我会梦到我爸。
他坐在老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手指头上全是茧子。
我喊他:“爸。”他抬起头,看见了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梦见过一次,想问问他好不好。
话还没开口,人就不见了。
夜里醒过来,发现枕头已经湿了大半。
我没哭出声,就坐在床上,缓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接着睡。第二天起来照常上班。
诊所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来打吊瓶的老太太老爷爷很多。他们常常拉着我聊天,问我是哪里人、有没有对象、家里几口人。
我一般笑笑,说:“我家在外地。”
有个姓韩的老太太,九十多了,腿脚不好,每周来扎两次针灸。她手背上皮松,血管细,不好找。每次我都得蹲下来,拿热毛巾焐半天,才敢下针。
有一回扎完了,她忽然用那只苍老的手抓住我的手腕,说:“闺女,你手稳,心也稳。你是个好孩子。”我当时眼角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有天下午,诊所来了个穿工装的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宋春霞?”我抬头看了她半天,认出来了。
我妈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姐,以前老来家里串门。
我低下头,假装没认出来。
她知趣地没再打招呼,看了病拿了药就走了。
但我知道,这个信息很快就会传回去,传到我妈的耳朵里。
果然,过了十来天,表姐又来了。
这次没看病,是专门来找我的。
她以为我没看见她,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一个男人来找唐姐,问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唐姐进办公室,他递了张纸条。
唐姐看了,出来递给我。
纸条上是我妈的口信:“家里有要紧事,你回来一趟。”我没问什么要紧事。我也知道根本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我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捏成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下了一把面条。
锅里水滚着,面条在翻滚。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色的面在沸水里翻,鼻尖酸了一下。
我擦了把脸,把面捞起来,拌了点酱油,一口一口吃完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弟弟已经看好了第二套房子的户型。但那套房子手续里有我的签字,绕不开。我才明白,我妈想起来有我这个闺女了。
不是想我了。是需要我了。
04
一年慢慢过去了。
我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活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每天六点半起床,洗漱,在巷口买两个包子,走到诊所,换白大褂,开始一天的工作。
县城的病人不多,但杂。
感冒发烧的、高血压的、糖尿病的,都是些慢性老年病。
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也能坐一坐。
唐姐人不错,偶尔留我吃午饭。
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有一回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我妈。我想起我给她夹那筷红烧肉的那天。那块肉,她嫌肥。大概也嫌我这双筷子。
我放下了筷子,说:“唐姐,我有点饱了。”
吃完那顿饭,我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了,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日子就是这样,看似平静,其实底下全是旧伤。
那年冬至前后,诊所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病人。
她话多,扎吊瓶的时候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听着听着,忽然听她提到了一个名字:“宋俊达。”
我的手停了。
她说的是老家那边的事,说他家拆迁分了四套房,最近又在打听买房子的事。
她说:“听说他们家的闺女不是还有一套吗?怎么也要卖?”
旁边的人摇头:“谁知道,好像是姐妹之间闹翻了。”
我没再听下去。换药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这是做护士的基本功,不管心里多少波澜,手上不能抖。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从床底拖出那只铁盒,把记账本翻开来看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
我对自己说:宋春霞,你早就跟那个家没有关系了。
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外面是别人家的灯,暖暖的黄色。我看了很久。
年底的时候,唐姐跟我说:“春霞,要不你今年就在这儿过年吧。我家就我和我儿子俩,你来热闹热闹。”
我说:“好啊。”
我以为那个年,就这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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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那天中午,唐姐给我送来了一碗饺子,说是她手工包的。“下午诊所要是不忙,你就早点回去歇着。晚上来我家吃饭。”她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坐在诊所里,看着那碗饺子,没有吃。
下午来打吊瓶的人不多。
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
通讯录翻到“妈”那一栏,停了几秒钟,又按掉了。
我从来没有删过那个号码。这三年我一次也没有打过,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我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除夕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
我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没有去唐姐家。
我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
水开了,面条下锅,我用筷子搅了搅,又加了一个鸡蛋。这三年,除夕永远只有我一个人,那碗面,也永远只有我一个碗。
我端着面坐在小桌前,正准备吃,手机忽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个区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人在碰杯,还有人吆喝着“服务员再拿两瓶啤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清清楚楚,理直气壮。
“春霞!你怎么还没到?全家都在酒店等你结账呢!”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了句:“哪家酒店?”
我妈在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名字。
那家酒店我知道,老家最大的那家,一桌酒席起码两千起步。
她的声音高兴得很:“你弟弟说想吃海鲜的,点了只大龙虾,你快点来。”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挂面。
面已经胀了,汤有点浑,一个荷包蛋卧在中间,是白色的,像一个句号。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传进话筒里。
我妈问:“你笑什么?”
我说:“等着吧,我不去。”然后挂了电话,关了机,把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窗外的烟花炸得很高,照亮了出租屋的天花板。
我没有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做护士的这三年,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也许是因为这样,我的心早就变得比从前硬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远处的那一片天空,就是老家的方向。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我爸还活着,在院子里放鞭炮,我站在门边看他,手里揣着一个烤红薯。我妈在厨房里喊:“春霞,来帮我端饺子!”
我应了一声,跑进去,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烟,没有地方放。
我妈说:“先放你弟那边的桌上。”我端过去,穿过厅堂时,我爸在前院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咧着嘴笑。
他的背后是漫天的烟花。
我后来想,那大概是他最后一个还算好的除夕。又过了一年多,他就走了。
06
正月初五,我本来值白班。下午三点多,诊所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我正好路过窗口,抬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顿住了。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我弟媳刘雨婷。
然后是宋俊达。
最后,我妈罗秋菊从副驾驶上慢慢下来。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头发别在耳后,站在诊所门口,朝里面张望着。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唐姐迎上去:“你们找谁?”我妈大声说:“找宋春霞,我是她妈。”她的声音不小,大厅里好几个病人都抬头看她。
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妈已经看见了我。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死丫头,你当真躲在这儿!”她喊了一声,声音又高又尖,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
诊所里的病人全部看了过来。
她好像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把拉着我的胳膊:“跟我回去。你弟弟那套房子的手续,就等你签字了。你要是不签,房子动不了。还有,你除夕那天怎么回事?全家等你等了一晚上。”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怨气。
“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厢包间费都要一千块?你弟弟请你吃顿饭,你还不给面子?”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轻轻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说:“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们先在外头等等,我下班了再说。”我妈显然不高兴,但看看四周的环境,也没再说什么,嘟囔了一句“行吧”,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她走远了,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唐姐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我摇摇头:“没事。”
下班之后,我走出诊所门。一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我走过去,站在车门边上,看着我妈。
她说:“上车,回去说。”我说:“这里说也一样。”
我妈沉默了两三秒钟,忽然抬头看我,说:“春霞,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总不能一直躲在外面不回家吧?”宋俊达在旁边插了一句:“姐,你别这么犟。妈身体越来越差了,你就不管她?”
我没看他,只看着我妈。
我说:“我三年前走的时候那晚,你跟我弟有没有人拦过?没有。你们连我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我妈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转开:“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翻旧账……”
“妈。”我打断了她,“那套房子的名字是爸的。你们要我签的不是继承手续,是放弃继承确认书吧?”我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记轻描淡写的直拳。
我妈不说话了。宋俊达也不说话了。刘雨婷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站在寒风中,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我不会签的。爸名下的房子,你们可以起诉我。法院怎么判,我怎么执行。但是让我自愿签字,不可能。”说完我转身,向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春霞!那是你爸的房子!”我脚下的步子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说:“那套房子的拆迁款分下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那是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人再喊我,只有冷风,在巷子里穿堂而过,吹得我耳朵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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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在床边坐了很久。房间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白的长方形。
我起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
铁盒边缘已经有些生锈了,但我一直用一块旧布包着,擦得很干净。
我打开盖子。
老怀表、记账本,还有三张照片。
照片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一张是我小时候,骑在我爸脖子上,他笑得很开心。
一张是全家福,那年我弟刚出生,我妈抱着他坐在前面,我爸站在后面,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现在都记得那只手的重量。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了账本。
一页一页翻过去。
2006年冬,春霞垫付父亲医药费两千元。
2007年,春霞给家里翻修屋顶,出两千三。
2010年,春霞垫付弟弟学费三千八。
2013年,春霞垫付母亲住院费四千二。
2016年,春霞垫付父亲手术费三万多。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我爸写了好几页。
到最后一页时,字迹开始歪歪扭扭:“闺女受苦了,爹对不起你。”后面还有一行字,仿佛是后来补上去的:“赵俊能是个好孩子,爹看走了眼。”
我盯着那行字,手微微抖了一下。赵俊能。
这个名字,我差不多四年没有想起过了。我们以前是同事。他在县中学教语文,那年暑假学校组织教师体检,他来的医院。
他给我递过一杯水:“护士同志,我有点晕血。”他脸色发白,嘴角却挂着笑意。
后来他追了我很久。
每天下班来医院门口等我。
我值夜班的时候,他给我送宵夜。
县城冬天冷,他等在门前小棚子里,手冻得通红。
他是个很好的人。
为人温和、踏实。
我跟他交往了差不多一年。
我妈知道后,坚决反对。
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个老师,一个月才拿几个钱?你想跟他过一辈子穷日子?”她后来又补了一句:“你弟还没成家呢。你总要帮衬帮衬他。找个拿死工资的,能帮什么忙?”
我当时跟她吵了一架。
那是为数不多的几次顶嘴。
我妈很生气,说我白眼狼。
赵俊能知道后,跟我说:“春霞,我不怕穷。我也不怕你妈看不上我。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
我说:“你让我想想。”我想了很久。
那时候我爸刚病重住院,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
赵俊能陪着我看护、缴费、拿药。
他从来不嫌累,也不嫌麻烦。
只是有一回,他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我爸,回头对我说:“春霞,你爸要是开口让我照顾你,我就算豁出命去,也会对你好。”
我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妈,我想跟赵俊能结婚。”我妈当即放下碗:“你要嫁他,就别认我。”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我心里。
过了几天,赵俊能从县城消失了。
他没有跟我打过招呼。
我去他学校问,说他调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市里一所中学。
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据说送到了我家里。
我妈签收的。
那封信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只当是他走了。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
如今,我看到我爸的账本最后那行字,仿佛隔着一层纸,听到了我爸想对我说的话:赵俊能是个好孩子,他让我等我,我心里放不下你。
我合上账本,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口。房间很安静,院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我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