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狂笑在午夜传出监室时,隔壁几个在押人员都惊醒了。笑声从胸腔里硬顶上来,又粗又哑,像是拉着一把生了锈的锯,来回磨着喉咙。
看守冲进门时,他已经倒在墙角,双手还死死抠着墙面,指甲缝里全是石灰和血。
冲进去的看守看见墙上有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问高育良。
同一天,汉东省委书记李达康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旧信,信封已经泛黄。
拆开,一张照片滑落,边角烧焦。
照片上的人群模糊,他认出其中几个面孔。
信的底部压着一行字,字迹他认得。
祁同伟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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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立春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心电图就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按了四十分钟,放弃了。
值班所长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声不吭。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问高育良。
这四个人里有两个姓都是敏感姓,汉东的,大个的。
赵立春是副国级落马。
他的案子是中央专案组办的,关在京城的一所特殊监狱里。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像是把嘴焊死了。
专案组问什么他都是闭着眼,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到死都会这样闭嘴。
没想到临了,他笑了一场,死了。
医生取指甲里的残留物时,发现不止有石灰,还有一些灰色的细粉。
化验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是一种面粉和石灰的混合物。
病房墙面的涂料不是这个成分,医院里也没有这种东西。
这些粉末从哪里来的?
看守赵立春的狱警老许说,这几天夜里赵立春一直不睡,就坐在墙角刮墙。
他进去看过两次,赵立春就笑了笑,说想家。
老许没当回事,他见过很多犯人刮墙,有的写名字,有的画道道。
但赵立春是刮到指甲里嵌满灰,再一点点抠出来。
谁给赵立春送过东西?
老许翻遍了访客记录,赵立春入狱三年,没有一个人申请探视。
电话也从来没响过。
信封倒是来过几封,都是省里转来的文书,案子有关的,早就退了。
没有外来的物品。
那灰粉是哪来的?处置组的组长在报告上圈了个问号,却没填答案。
墙上的字被拍照固定后,墙面整个切割下来,封存了。
那四个字里,笔画最深的是“问”字的那个竖钩,深到指甲断了一截,还嵌在墙缝里。
老许夜里值完班,坐在登记室里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立春发病的那天下午,有过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老许记得赵立春在院里转了四圈,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时老许还跟同事打趣,说这位老书记可能在数自己还剩几天。
现在想想,他停住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院墙外的一截电视塔尖。
那把塔尖,正对着汉东的方向。
同一天下午,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没写寄件人的信。
信封上的邮戳是三天前的,从汉东老城区的邮局寄出。
信纸叠成三折,打开来,是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1982年的一场会议合影。
他认出站在第二排的祁同伟,那时候祁同伟还在汉东大学法律系读大一。
照片里明明有十几个人,但画面右下角被人用刀片裁掉了一道。
裁掉的地方露出下面半行钢笔字,是一个日期:1978年9月1日。
李达康慢慢合上照片,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信封里附带的小钥匙。
铜的,很旧,齿口磨得光滑,看起来像是某个银行的保险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三个数字:307。
信的底部还有一行字,写着:岛上的松树根。
他把钥匙放在台灯下照着看了半天,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一无所有。
只有祁同伟那笔瘦硬的字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他把信和钥匙收起来,放进了抽屉。
他摸过电话想拨给侯亮平,又放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
墙上那四个字,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问高育良。这句话是让谁来问?问什么?
李达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汉东的天暗得像要塌下来。
02
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南京,正在忙着办一起部委受贿案。
电话是他的老领导从北京打过来的,只说了一句话:赵立春死了,你把手头的案子交接一下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
赵立春这个名字,在汉东可是块压仓石,走到哪里都沉甸甸的。
他当年经办祁同伟案的时候,所有卷宗里出现过最多的两名字,一个叫祁同伟,一个叫赵立春。
只是赵立春的等级太高,够不着,最后把祁同伟按死了,案子就算结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赵立春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当天晚上飞回北京,第二天一早进了专案组的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沓复印卷宗,第一页就是祁同伟案的结案报告。
侯亮平翻了翻,顺手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第47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上半页还在,下半页被人用刀片裁掉,切口整齐,像工厂里切出来的。
他用手摸了一下纸面,切口边缘有一种微微的毛感,说明裁掉的时间比卷宗建立的时间要晚。
也就是说,有人翻出卷宗,专门裁掉的。
他问专案组的人:这页是谁保管的?
看守档案的是一个老内勤,说这卷宗之前一直在省纪委的档案室里,去年才转到中央专案组。
中间经手了至少六个人。
侯亮平让技术组把整卷书翻了底朝天,在第47页的装订孔旁边,找到了一枚模糊的半枚指纹,指纹压在纸板的纤维里,带了些汗渍,很久远了。
技术组比对后说,指纹的主人是一名档案管理员,叫肖钢。
此人在汉东省纪委档案室干了二十年,三年前退休。
侯亮平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李达康。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肖钢这个人我知道。当年调档案的事,是他经手的。
侯亮平问:他还活着吗?
李达康说:活着。在老城区修鞋。
侯亮平挂了电话,当天下午坐高铁回汉东。
他没直接去找肖钢,而是先去了汉东省档案室,调出了肖钢的人事档案。
档案里夹着一张一寸黑白照,脸瘦,眼窝深,嘴角向下,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档案最后有一行备注:2001年因工作调动调整岗,2003年因病提前退休。
后面还有人用钢笔添了一句:退休时档案室钥匙未交清。
这句话被划了一道线,但没删掉。
第二天清早,侯亮平去了老城区。
下雨天,街上没什么人。
肖钢的摊子搭在一条巷子口,塑料棚下面放着一台破手摇补鞋机,旁边摞着几堆旧鞋。
侯亮平走过去,蹲下,拿起一只鞋看了看。
肖钢从棚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侯亮平掏出证件,说:肖钢师傅,我是最高检的。
肖钢操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问他:什么事?
侯亮平把那卷宗复印件摊在他面前,指着第47页的切口,说:这是你当年裁掉的?
肖钢的视线在那道切口上停了片刻,又把目光挪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说:那页纸,我还留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摊子边上。钥匙已经生锈,齿口磨损得厉害。侯亮平伸手去拿,肖钢没松手,问了他一句:你见过祁同伟吗?
侯亮平说:没有。
肖钢松了手,说:那把钥匙是他让我藏的。他说,以后有人来找你,你就把钥匙给人。但要是来的人是高育良的人,你就说没有。
侯亮平接过钥匙,翻过来看,保险柜钥匙,齿口很旧,柄上刻着三个数字:307。
肖钢又补了一句:他说过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那把钥匙。
侯亮平握紧钥匙,没再说话,离开了修鞋摊。他一直在想:祁同伟当初藏着这把钥匙,是想让谁来拿?
往前走了一截,雨突然大了起来。他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给李达康发了一条信息:找到了。李达康回了七个字:岛上的松树根。
侯亮平看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岛,是汉东城边翠屏湖中央的那个小岛。
松树根,那岛上的老松树好几棵,根底下能埋什么?
他当晚赶去了翠屏湖,在岛上的第三棵老松树下面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张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卡,卡片背面写着一个账号:HK0318。
账户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吴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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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侯亮平拿着钥匙卡回到汉东市区。
他没急着去找吴惠芬,而是先让银行那边核了账户信息。
那边回话,说这个保险柜账户开户时间是2016年3月,开户人签名确实是吴惠芬。
柜子到期后一直续费,最近一次续费时间是上个月。
交费的人不是吴惠芬,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带着个帽子,裹着围巾。
柜子的原始登记里留了一个联系电话,侯亮平顺着号码打过去。
号码已停机,但调出来的登记信息显示,这个号码曾经注册过一个地址,是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吴惠芬以前是汉东大学历史系的教授,高育良的前妻。
他打电话给李达康,说:这钥匙是祁同伟留给吴惠芬的,还是留给高育良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李达康说:要给高育良就不会存在肖钢手里。先探探吴惠芬的话。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以最高检的名义约吴惠芬到汉东市纪委的一间谈话室见面。
她来得很准时,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上去就是个退休的大学老师的样子。
她坐下,看着侯亮平,表情很平静。
侯亮平把那张钥匙卡放在桌上推向她,问:您认识这个吗?
吴惠芬低下头看了看,没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收拢,安静地放着。她说:不认识。
侯亮平说:账户是您开的。
吴惠芬说:我开过很多账户,不记得了。
侯亮平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沿,说:祁同伟死前,把这把钥匙交给了一个修鞋的老头。
老头把它藏了三年。
这张卡上的签名,是您的。
吴惠芬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把铜钥匙看了很久,久到谈话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嗒嗒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同伟当初跟我说,这个东西不要交给任何人。
侯亮平问:包括您自己?
吴惠芬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侯亮平,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她问:赵立春死之前说了什么?
侯亮平说:四个字。
吴惠芬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侯亮平问:您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吴惠芬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铜钥匙,轻轻放在手心,握了起来。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个保险柜我去年去看过一次。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什么,我没有打开过。
侯亮平问:为什么没打开?
吴惠芬把钥匙放下了,说:我怕打开,会有人活不下去。
当天晚上,侯亮平去了那家银行。
工作人员核实完信息后,带他进入了地下保险库。
307号柜在走廊最里侧的那面墙,位置很低,靠近墙角。
他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芯发出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柜子里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半张扑克牌大小,上面贴着一条已经发黄的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干涩:给后来的人。
侯亮平戴上手套,把盒子取出来。
盒子很重,里面的东西在晃动。
他用手电照着缝隙看了一下,里面是一卷东西,用牛皮纸包着。
他拿出牛皮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老式办公楼,门前挂着一条红布横幅。
上面写着几个字:山水庄园奠基仪式。
照片的前排站着四个人:赵立春、祁同伟、高育良、吴惠芬。
高育良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上还带着新土。
赵立春站在中间,笑容满面。
祁同伟站在赵立春右手边,目光看着镜头,嘴角微微抿着。
但在照片的右侧,还有一个站着的人。
那个人被从照片上裁掉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裂口。
裂口往上,能看见大半个肩膀,深色中山装。
侯亮平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两行字:背景:省部级。
关系:不可写。
04
那条短信是夜里十一点十一分收到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署名没有显示,就一串陌生号码。
信息内容很短:“赵立春死了。留言四个字:问高育良。你注意。”高育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复。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会儿,他终于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知道了。”发完,他把那条短信删了,号码拆下卡,丢进烟灰缸里点着。
火苗蹿起来,又落下。
他看着那张卡烧成一团灰。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老周,赵立春没了。”
那边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留言你知道吧?”
高育良说:“知道。”顿了一下,“墙上的字是给我们看的,还是给外面的人看的?”
老周说:“不管是给谁看的,现在都归到侯亮平手里了。”
高育良没再接话,挂了。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个小院子,种了两棵石榴树,月亮照着,树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赵立春活着的时候是一块压舱石,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把秘密带进坟墓,谁知道他真的带进去了。
只在临死前扔出四个字,就把所有水搅浑了。
但他知道赵立春不是随便捏了四个字来糊弄人的。
一个副国级的人,临终前花了那么大力气在墙上刻字,每一笔每一画都有他的用意。
问高育良,为什么要问?
问哪件事?
高育良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没有落款,里面是一张银行对账单,时间停留在五年前。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项写着:转入HK0318。
他看了很久,把对账单放回去,又锁上了柜门。
第二天中午,李达康接到一个电话。
这是他办公室的加密线路,平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来电人是他多年前安插在境外的线人,声音压得很低,说:“赵瑞龙跑了。”
李达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国际刑警那边扑了个空,他提前两个小时离的窝点,像是有人透信了。”线人说,“赵瑞龙走之前托人带了口信出来。”
李达康问:“什么口信?”
“他说,让他回国,他要见他爹一面。他有东西要交。”
李达康过了一会儿才问:“东西?什么东西?”
“他没说。但他手下的那个中间人说了一句,说那件东西能让整座山塌一半。”
李达康把电话挂断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赵瑞龙在逃四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他一直在猜。
他原以为赵瑞龙捏的是赵立春的一些私密账目。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止那些。
能让整座山塌一半的东西,赵瑞龙敢把这句话传出来,说明那东西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
而赵瑞龙要回国,要先见他爹一面。
可赵立春已经死了。
赵瑞龙还不知道他爹死了。
李达康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说:“赵瑞龙跑了。”侯亮平在照片那头停了几秒,说:“他是不是要回汉东?”李达康说:“按他的路子,应该会找他父亲的一个故旧落脚。”侯亮平说:“你指的是高育良?”
李达康没有正面回答,说:“瑞龙要是真拿了东西回来,他不会直接找高育良。他会先去找一个信任的人探路。侯亮平,你知道谁能联系上他吗?”
侯亮平想了想:“吴惠芬。当年赵瑞龙管她叫师母,在高育良家里吃过几年饭。”
李达康说:“那你得快。如果高育良先一步找到瑞龙,那件东西很可能就不会面市了。”他补了一句:“瑞龙如果落到高育良手里,当年跟他一起跑的那个中间人,你听过没有,叫韩东。”
侯亮平挂了电话,立刻去回访吴惠芬。
他赶到吴惠芬的住处时,发现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张打开的报纸,报纸的版面上是一则新闻:境外在逃人员赵瑞龙疑与绑架案有关。
报纸的角落,放着一把铜钥匙,正是祁同伟留给她的那把。
侯亮平拿起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汉东大学教工宿舍七号楼402,周玉英家。
吴惠芬已经不在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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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玉英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汉东大学基建处的会计,和吴惠芬当了三十多年邻居。
侯亮平找到她时,她正坐在楼下的藤椅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黄猫。
侯亮平拿出证件,蹲下去,开门见山地问她:“吴惠芬是不是来您这里放下过东西?”
周玉英眯着眼睛想了想,哦了一声,说:“她去年在我这儿放了一个包,说是老家的亲戚托她转交的,她放在我这儿妥当些。”她拍了拍藤椅旁边的扶手:“在屋里架子上搁着呢,铁盒子,挺沉的,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侯亮平跟着她进屋,从铁架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有锁,盖子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给同伟。
字迹不是吴惠芬的,笔画用力,收笔利落,看着像是男人的字。
侯亮平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放着一小卷磁带,就是那种老式的微型录音带,现在基本见不到了。
他从盒底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旧简报。
报纸已经发脆,边角碎了,标题还看得清:全省政法系统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顺利召开,副省长赵立春出席并讲话。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人。
侯亮平用放大镜凑近了看,赵立春坐在中间,他的右首边坐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微微侧着头,面孔只有大半张,衣着颜色被报纸印刷得发灰。
但看得出来,那人穿的是一件深色中山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侯亮平把照片翻拍下来,发回部里,让技术组做了面部比对。
傍晚,技术组的回话来了:经与档案库比对,照片中此人面部轮廓与退休部级干部档案中某登记照重叠度高达90%。
该干部档案姓名栏已经查不到,档案状态显示为“已销毁”。
侯亮平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心里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
已销毁,意味着这个人的身份曾经重要到需要被彻底抹去。
他想起赵立春墙上的那四个字,问高育良,现在看来,这四个字恐怕根本不是让谁来问。
而是他自己在问。
赵立春在临死前问了一件事,问的是他这辈子到底替谁扛了那口锅。
他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说:“照片里的人找到了。”李达康问:“是谁?”
侯亮平说:“档案没了,但轮廓比对指向一个人,赵立春的老领导。”他停顿了一下,“1968年那份条件里出现过的那个名字。”
李达康在那头很久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件事你从哪知道的?”
侯亮平把那张条子的出处说了:山水庄园,高育良书房,一幅画的背后。
“李书记,我要再次去一趟山水庄园。”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然后李达康说:“去吧,我安排。”顿了顿:“小心。”
晚上八点,汉东老城区,肖钢修鞋摊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高育良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口罩。
他低头看着肖钢补鞋,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肖钢的手不停,一边往鞋底上抹胶水,一边低声说:“东西已经交出去了。你该知道我拦不住。”高育良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在摊面上,压在一只鞋底下。
他说:“这个,你帮我交给瑞龙。”
肖钢没抬头:“你这是让我当传话的?”
高育良走了,没回头。肖钢放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只信封,迟迟没有动。
06
赵立春的尸检报告补充意见在第六天出来了,落在侯亮平桌上。
报告用词谨慎,但有一行字划了重点:死者生前体内检出高浓度中枢神经兴奋类药物,剂量足以诱发极度情绪波动乃至心力衰竭。
通俗点说,有人在他死前不久,给他下了药。
侯亮平翻到报告末尾,看到了一名狱医的签字:方长征。
这是监狱医院的医生,入狱前是某军区医院的副主任医师。
侯亮平在狱警老许的陪同下去了医院值班室。
方长征正低头写病历,看见侯亮平进来,放下笔,等着他开口。
侯亮平没绕弯子:“赵立春体内的药,从哪来的?”
方长征说:“药物来源不是经医院渠道。走的是口服,不是注射。所以没留针眼,也不在用药记录上。”
侯亮平问:“能确认是谁给的?”
方长征沉默了一下,说:“赵立春被关进去之后,饮食、药物都由专人负责。只有一个环节是空档,就是监狱安排的特殊护理员送水时的这一段。去年冬天换过一批护工。其中一个姓刘的,在赵立春所在病区干了四个月,今年年初申请调去了二监区。他调走之后,赵立春查出了晚期。”
侯亮平记在本子上:“刘姓护工,现在人在哪?”
方长征说:“他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有人每周三下午会来监狱探视一个人。不是探视赵立春。是探视另外一个犯人。那个人,跟刘姓护工是室友。”侯亮平立刻去查那个被探视的犯人。
档案记录显示,此人叫曹永强,赵立春案中的一名涉案商人,判了七年,还有两年出狱。
探视人登记的名字是:周玉英。
又是这个名字。
侯亮平连夜提审曹永强。
曹永强一开始还装糊涂,直到侯亮平把他的银行流水摆在他面前。
他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进账,金额不大,三千到五千不等,汇款人署名是“刘”。
曹永强看到流水单,闭了一会儿眼睛,说了。
“是一个姓刘的狱警牵的线。探视我的人姓周,她每次来都带一包东西,说是吃的用的。但里面有几次,夹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的东西,她说是给赵立春的。”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说是高领导的意思。”
侯亮平走出审讯室时,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他站在窗口,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
他拨了李达康的电话,说:“赵立春的死因有了。护工下药,周玉英转手,背后指向高育良。”李达康那边的声音沉了下来:“周玉英去年就被高育良调去海南了,半个月前,回汉东了。”
侯亮平问:“她为什么回来?”
李达康说:“高育良让她回来的。”顿了一下:“应该是让周玉英联系瑞龙。”
侯亮平挂断电话,立刻去追查周玉英。
但周玉英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有一截没抽完的烟,像是刚走不久。
侯亮平蹲下,从烟灰缸边角的灰烬里扒出一片烧了一半的纸角。
纸角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字迹:“问”。
他把纸片小心收进证物袋,脑子里飞速转着。
赵立春临死前用指甲划出的那个问字,和周玉英烟灰缸里这张烧了一半的纸片,似乎有某种呼应。
那个问字到底在问什么?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号码是境外,没有显示地区。他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隔了很久才开口:“侯亮平。”
侯亮平心里一紧:“赵瑞龙?”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把东西给你。你把我带到赵立春墓前。我只在那里停三分钟。”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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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瑞龙的电话来得突然,但又不算意外。
侯亮平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境外号码,他知道这个号码再打回去必然是空号。
赵瑞龙敢打这个电话,说明他已经到了能打这个电话的地方。
他距离汉东不远了。
侯亮平第一时间把情况上报。
专案组分析认为,赵瑞龙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把筹码甩给自己。
他手里那件“能让整座山塌一半”的东西,八成和照片里那个被裁掉的人有关。
第二天,李达康以省委书记身份作出了批示:按程序妥善稳妥处置。批示短,但意思明确,接。
侯亮平通过线人转达了一条没有文字的信息:可以接,条件不改。那边隔了一天才回话。回复同样是一个地址:翠屏湖码头旧仓库。
午夜,侯亮平和两名同事在旧仓库等到了赵瑞龙。
他从湖里游过来的,浑身是水,嘴唇发白,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具爬上岸的尸体。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防水袋。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把防水袋递了过去。
侯亮平没接,先问他:“里面是什么?”
赵瑞龙喘匀了一口气才说:“一张条子,和一张照片。条子是我爸的笔迹,照片是1982年的。”
侯亮平的手顿住了。
他接过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透明密封袋,密封袋里是一张薄薄的纸条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他先拿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干涩,确实是赵立春的笔迹:问水图已撤,人已散。
落款处签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姓:1968年7月。
侯亮平又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旧楼前,横幅上的字隐约可辨:汉东大学政法系1978级毕业留念。
照片的最后一排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中山装,面容清晰,和他在银行保险柜里那张照片上裁掉的那个侧影是同一张脸。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一个都不留。
侯亮平翻转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
照片前排左起第四个,是祁同伟。
他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制服,肩章上扛着一杠一星。
照片里的祁同伟看着镜头,表情平静,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得意,更像是卸下了什么。
侯亮平把照片和纸条收好,抬眼看向赵瑞龙:“你说你要见你父亲一面。你父亲已经死了,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