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又冷又静。
我攥着母亲的病危通知单,手机屏幕亮了。
陈政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压着火气:“我妈排好的微创手术,怎么全被取消了?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十五天了。我妈躺在重症监护室,他没出现过一次。
这半个月,他忙着给他妈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通道。他大概忘了,我也有妈,我妈也躺在这家医院里。
我没回那条语音。锁屏,转身走进病房。
我妈醒了。她含含糊糊问我:“你吃饭没有……”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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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出事那天,是腊月初九。
那天我下班刚到家,手机响了,是邻居刘婶打来的,声音很急:“桂兰,你快来,你妈在菜市场晕倒了,人已经叫了救护车,往市医院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换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路上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的,我妈身体一向硬朗,顶多是血压高了。
赶到急诊时,我妈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护士递过来一叠单子让我签字,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签完字,我站在走廊里给陈政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才被掐掉。
我又打了一遍,他接了,那头声音很吵,像在饭局上。
他喂了一声,我说我妈住院了,突发脑梗,正在抢救。
他说:“我在外地跑生意呢,现在走不开,你自己先看看吧。”说完就挂了,那句“严重吗”还是我自己在心里替他补上的。
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抢救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照得走廊又白又空。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那会儿连哭都不敢出声。
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我妈被推出来了。
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也受了影响,后续需要长期康复。
我看着我妈躺在病床上,半边脸往下塌,嘴角兜不住口水,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睁着眼睛望天花板,眼神里有一种懵懂无措,像个小孩子。
我说妈,没事了。她转过来看我,嘴巴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耽误你上班了,要紧不?”
我鼻子酸得厉害,硬把眼泪憋回去,说没事,我请假了。
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数到两百多滴就数乱了。
那会儿我给陈政发了条短信:“妈情况稳定了,你不用赶回来。”发完之后我又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替他找台阶下?
凌晨四点多,我出去打水,路过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赵瑞芳家属是吧?你得有心理准备,脑梗这个病,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以后离不开人了。”
我提着热水瓶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我妈睡着了。
我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陈政上次去我妈家吃饭,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他坐了一个小时,全程在打电话。
02
我妈住院第三天,医生找我谈话,说脑部血管堵塞的位置比较麻烦,建议尽快做介入手术,费用大概八万,越早越好。
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盘了盘家里的存折,上面躺着不到四万。
其余的钱都在陈政那里的账上转,平时家里的开销我负责,他管大头的存款。
我拨通了陈政的电话。
这回他倒是很快就接了。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温州看一批石材,问我什么事。
我说妈要做手术,还差几万块钱,你看家里那边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停了十几秒。
然后陈政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桂兰,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妈那边身体也不太好,医生说她胆囊那块长了个东西,得尽早手术。我这边光订金就交了小三万了,还有后面的一堆费用。”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妈当年帮弟弟还房贷的时候,没想过咱家也不宽裕吗?”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确实帮过弟弟,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三万块,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钱。
可那几年陈政生意也周转得开,并没有亏到揭不开锅。
我不知道他记了这么多年。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我又站了好大一会儿才进病房。
我妈靠在床头,护工正在给她喂水,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护工拿纸巾帮她擦了。
她看见我,含含混混地想说什么,我快步走过去,说:“妈,钱的事你甭操心,我已经想到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头去望着窗外。
那几天,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给能开口的亲戚朋友挨个打电话。
弟弟那边也打了,他在苏州打工,接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手头紧,先转五千过来。
我没说什么。
我妈这辈子养了两个孩子,我弟弟确实没多大出息。可我没想到,到这个时候,陈政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当借口,理直气壮地一分钱不掏。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家取换洗衣物。
进门的时候,陈政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看见我,倒是没有意外,也没有心虚,而是招了招手:“桂兰你过来看看,咱妈那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二。”
他说“咱妈”的时候,语气自然,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换下来的脏衣服。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正亮着,是他发在朋友圈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医院走廊。
配文写着:“给我妈安排最好的。”
我在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些,看我没走近,就又补了一句:“你妈那边,实在不行,你先拿你的工资顶上嘛。”
我没接他的话,进门收拾了衣服,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天特别冷,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光秃秃的树杈子,心里头凉得很平静。
我妈躺在医院里,他从来没去看过一眼。可他为他妈安排得样样妥帖,连手术时间都定了。
人和人之间的帐,原来可以算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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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第十天,钱总算凑了个七七八八。我把存折里最后两万也取了出来,手头一下子空了。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医保科办公室处理一些工作交接事宜。
手里正整理着住院登记信息,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了目光。
电脑屏幕上是一条加急通道的申请记录,患者姓名写着“陈秀珍”,家属签字一栏是陈政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陈秀珍是陈政的母亲,也就是我婆婆。
我自然知道她身体不好,陈政说过她胆囊有问题。
可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安排了最好的”,路径竟然是走“特需医疗咨询”的中介通道。
我下意识点开了申请详情。
接诊专家一栏写的是一位姓刘的主任医师,我不认识这个人,于是我在院内系统里搜了一下他的名字。
搜索结果让我愣住了。
这位刘主任是外省一家私立医院的退休医生,在本院并没有执业备案记录。
我再往下翻,看到了费用明细。
陈政交的钱是三万六千八百,包括一个所谓的“特需处置费”和“术后康复跟踪服务包”。
而同类型的胆囊微创手术,走正常程序在院内做,费用大概在一万到一万五之间。
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陈政被人骗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生气,先把截图发给了他。陈政倒是很快就回了消息,问我是从哪个系统里看到的。
我说:“你先别问我从哪看的,这个医生在本院没有备案,手术出事儿了没人兜底。你花三万六买这条路,不值当。”
他回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给我妈办事?”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是陈政发的。
没等我回复,他又发来一条:“我都问过了,人家这叫私人名医服务,不做院内备案的。你没接触过这个圈子,别不懂装懂。”
我在医保科干了十多年,就算不是临床一线,哪类医生有资质,哪类流程合规,我清楚得很。但我没再劝他。劝不动的,他说到底只信他那套认知。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准备睡了,手机响了。
是陈玉珑,陈政的妹妹。
她的开场白连弯子都没绕:“嫂子,听说你去查我哥给妈安排的手术了?你啥意思?怕哥给妈花了钱,将来没你的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到跟前看了看。这人的话术,还是老一套。我说:“手术单上那位医生在本地没有执业资质,我只是提醒一下。”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立刻尖了不少:“人家可是大医院退休的!你一个搞医保的,懂什么手术好坏?我看你就是眼红我哥孝顺!”
我没再接话,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在床头。
陈政那边也没再发消息来,只发了条朋友圈,是和陈秀珍的合影。
我妈还躺在医院里,连个问候都没有,他这边倒真是热火朝天。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想着同一件事:他给他妈花钱,花得无比理直气壮;我妈躺在医院,他却说“你先拿你的工资顶上”。
我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夜里两点多钟。
后来我收到陈政发来的一张照片,是给陈秀珍做手术预约用的,上面写着一行字:“联合担保责任书”,底下是陈政和陈玉珑的签名,还有一行说明:患者术后突发状况,由担保人承担责任。
我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
04
转天上午,我正在医保科整理手续,陈政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不如昨天那么冲,但语气仍然很硬:“桂兰,那个手术担保书你签个字,我发给你了。陈玉珑那边说,医院要求两个直系亲属签字,你是长媳,得配合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陈政,我不是陈家直系亲属,按医院规定,法律上我是儿媳妇,在担保关系上跟你是两个人。你让陈玉珑签就行,不用拉上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提高了:“人医院就要两个人签!你嫂子不算陈家人?陈家白养你这个媳妇这么多年?”
我没再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陈玉珑直接来了医保科,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份文件。
她一进门,笑容堆得很满:“嫂子,你帮个忙嘛,就签个字的事。”她把文件摊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标题是“手术风险知情及责任联合担保书”。
下面有一栏家属签字,写着“陈政”两个字,笔迹是真的;另一栏还空着,旁边印着“配偶”二字。
我正要开口拒绝,突然看到了“丁桂兰”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那三个字就落在“配偶”签字栏的正中间。
她已经替我签了。
我抬头看陈玉珑。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行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我看你忙,怕你来不及签,就先替你签了。没事,不影响。”
我当时没有发火,现在想来,那会儿我的冷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把那份担保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字已经写定了。
然后我把文件递回给她。
我说:“玉珑,你哥让你签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眨了眨眼:“哥跟我说,你是医院的人,万一出事你懂行,能处理好。”
懂了。
风险我扛,功劳归他们。
我点了点头,对她笑了笑,说行,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我自己还不知道就已经替我签了名字的担保书。
我拿起手机,翻到院内系统里那位刘姓医生的备案信息,又翻到陈玉珑丈夫跟中介公司的关联记录,这两样东西在我手机里躺了几天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务科。
医务科的老周跟我熟,倒了杯茶问我来做什么,我把手机上的截图和备案信息打印出来摆在他面前。
老周翻了很久,抬头看我:“桂兰,你要走举报流程?”
我说:“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个人的资质是不是有问题?”
老周看了我一眼,又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他说:“这个人的执业证在两年前已经被吊销过一次了。如果他还在出诊,这就是违规的。按院规走举报流程,一天之内就能叫停。”
我坐在他办公室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我想起我妈推进抢救室那天,走廊的灯好像也是这么亮的。
我掏出手机,那条编辑好的举报内容已经在草稿箱里存了三天了。
我点开,加上刚确认的那条信息:“涉事医生执业证已吊销,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
然后我按了发送键。
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我妈那晚拉着我的手说的话:“你要是忙,就先回吧,我没事。”可她那句话说出口时,半边嘴都在漏口水,根本闭不拢。
我按下发送键的那一下,手指没有犹豫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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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举报是星期三提交的。
星期五下午,医务科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
所有由那家中介公司代理的“特需手术安排”,因涉事专家执业资质存疑,全部暂停,已经排期的择期手术统一取消。
陈秀珍的胆囊微创手术,排在第二天的上午九点。也被取消了。
通知公示的当天晚上,陈政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又打了一次,我按了静音。
然后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压着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排好的微创手术,怎么全被取消了?老婆,是不是你?你在这家医院上班,肯定是你动了手脚对吧?”
我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很久,界面上的时间跳动着,几秒后停住了,变成“已播放”。我没有回他。
病房里很安静。
我妈睡了,呼吸平稳,输液管里的液体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我放下手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掖好被角。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做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忽然冒出那天夜里在抢救室外走廊里的画面。
我站成一根电线杆子,一个护士过来问:“家属呢?”我张开嘴,迟疑了几秒钟,才说:“我就是家属。”
那会儿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只是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凌晨两点多,我去护士站续水,顺便看了一眼手机。
陈政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陈秀珍躺在病床上的背影,她大概也是收到通知后急火攻心,被送过来挂了水。
朋友圈的文字写的是:子女再不中用,妈也只有这一个。
我看了好久,最终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不高兴。
我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提着水壶回了病房。
那晚的风可真大,窗户外面的路灯光被树枝摇晃得忽明忽暗。
躺下的时候,我心里想,该来的总会来。
手术被取消这件事,说到底,根子不在我身上。我只是把它捅破了而已。
06
第二天我早班。
查完房正准备回医保科,在二楼的走廊里看见了陈政。
他没有去陈秀珍的病房,而是带着陈玉珑,径直穿过大厅,走进了住院部这边的走廊。
那个方向只有一间病房,我妈住的。
我心头一紧,快走几步,在门口截住他。
陈政今天穿着皮夹克,脸色阴得厉害,站在病房门口气势汹汹,像来讨债的:“丁桂兰,你出来。”
他从来连名带姓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我没让他进门,回手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尽头有两个护士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我侧过身挡住视线。
陈政把那页打印纸拍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那是我向医务科提交的举报材料,上面的截图和维护记录清晰可见。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复印件,但怎么弄来的,现在不重要了。
“你举报的,对吧?”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人听到,又像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我以前没发觉你本事这么大。你举报你婆婆?你让她老人家躺在床上干等,你心里痛快了?”
陈玉珑在旁边帮腔:“妈昨天知道手术没了,急得血压升到一百八,在急诊挂了一下午水,你们谁管过?”
我看着陈政的脸,忽然注意到他穿着一件很眼熟的毛衣。
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还是前年冬天我给他买的,他嫌太年轻,一直没穿过。
今天他翻出来穿上,可见他来之前确实想过要跟我“说道说道”的。
我心里平静得很奇怪,一点愤怒都升不起来。我说:“陈政,你妈找的那个医生,执业证被吊销过。”
陈政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被更浓的怒意盖住:“吊销过又怎么样?人家去年还在给病人做手术,你管人家备案不备案?你们医院那套规矩,不就是变着法子卡人挣钱吗?”
我懒得跟他争条条框框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中介公司给陈政开的那张收据截图,让他看清那上头的金额,又把那位医生吊销执业证的截图调了出来,一道亮在他面前。
“你花了三万六,给你妈安排了一个曾经被吊销执业资格的人来做手术。”我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陈政,你告诉我,这叫孝顺?”
陈政的脸色僵住了一瞬间。
他低头看那两张截图,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来。
陈玉珑在旁边瞄了一眼,声音有些含糊:“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哥,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拿这事拿捏你!”
陈政没接她的话,站在原地看了那屏幕很久。
他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像是愤怒走了一半的路又碰到一堵墙,进退两难。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偏过头去,嘴里扔出一句话:“行。你厉害。那咱这日子也别过下去了,离婚吧。”
他低着头把话说完,转身就走了。
语气也不算多么激烈,却干脆得很,像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盘算过很多天,碰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顺嘴吐了出来。
陈玉珑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病床上的我妈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右手,那只手柔软无力地搭在床沿上,像一小截枯枝。
她努力转过头来看我,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说的不是陈政的事,而是:“你还没有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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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政说要离婚,那次之后的三天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那天晚上发现自己手里的银行卡副卡被停了,是他亲自去银行办的。
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管了吗?
丁诗悦到医院是第四天的事了。
傍晚,她推门进来,外套上沾着湿气,眼睛红红的。
一进门也没说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捂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我。
“妈,”她喊了一声,停住很久,“我去找过他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问:“他怎么说的?”
丁诗悦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变哑了:“他答应我来医院看外婆,说得很诚恳。他说这段时间手里忙,走不开,过两天就来,说了一大通。”
我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然后呢,我等了他三天。”丁诗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昨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小时候每天放学,他开着车来接我,从来不让我在门口等超过三分钟。”
我没有接话,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那天晚上丁诗悦没走。
她坐在我妈床边守着留置针,我妈早就睡了,呼吸很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个不深的梦。
我看了女儿一会儿,发现她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头说:“妈,我在他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张收据。”
她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我看到一张照片,是一张打印整齐的收据,金额两万六,收款方是“XX医疗服务咨询有限公司”。
备注栏写着三个字:咨询费。
“我在天眼查上搜了这家公司。”丁诗悦的声音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重,“股东里有个人,是表姑老公的弟弟,叫陈磊。”
我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终于明白什么了。
难怪陈玉珑那天那么积极地跑到医院来让我签担保书。
她着急啊。
那两万六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会转一圈回到她家的口袋里。
我说:“诗悦,你查这些,心里难受吧?”
她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她轻声说:“我小时候总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我坐在那里,听得很清楚。
她声音不大,也没有哭,像是在很认真地回想一件很远的事,还在确认它的真假。
那种感觉,比自己大哭一场还让人难受。
那晚丁诗悦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一件事:我得替自己留条后路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右手微微蜷曲着,露在被子外面。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截枯枝上睡着的雪。
08
我通过医院内部系统查到了那家“医疗咨询公司”的完整记录。
近半年时间,那帮人一共安排了五台手术,其中一台术后感染又被私了,赔了钱压下了事。
这不是什么名医服务,这就是一张网。
陈政踩进去,自以为在给亲妈找最好的门路,其实就是送上门去让人宰。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份记录。
陈政为了缩短审批流程,以陈秀珍的名义伪造了一份在某康复医院的住院史,用来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对冲手术费用。
我没见过那沓材料,但报销回执上的监护人签字栏里,按着一个红手印。
指纹不知道是谁的,但材料是陈玉珑经手的。
看到那张报销单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暗下去,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我的脸。我到底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拎着一袋水果去了陈秀珍的病房。她也在这家医院,住的是普外科病床,床头的卡片上写着手术取消待排期。
陈秀珍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里带了点尴尬,但没有躲闪。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手里拿着老花镜,镜片被她用棉布擦了几遍,好像这个动作能帮她打发掉什么尴尬似的。
“桂兰,”她先开了口,声音比上回见时苍老了不少,“陈政这孩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回答她,把那叠打印出来的保险理赔材料放在她面前:“妈,这个康复医院的住院记录,你看过吗?”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我没住过这家医院,他们为什么写我住过院?”
她翻到后面,看到“患者签字”一栏上有自己的名字和手印的时候,愣住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点了点那个签名:“这字不是我签的。我右手腕有旧伤,写字勾不了这个笔锋。”
我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一点点清醒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惊。
“桂兰,”她嘴唇发抖,“是不是陈政弄的?”
我还是没有回答。她垂下头,手里的老花镜被放在被子上,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靠在床头。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桂兰,你还记得十年前你住院动手术那次吗?是你肚子里长了个囊肿,陈政出差了。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你守了一整夜。”
我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年冬天也冷,陈秀珍坐在我床边守了一宿,第二天天亮时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还端着一杯热粥。
她说是医院门口买的,后来我偶尔跟她聊天时才知道,那家粥铺在三条街外,那天早上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桂兰,陈政办事糊涂,”她仰着头看着点滴瓶,“可他是我儿子。”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时,替她把床头的水杯重新换了热水。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我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她,活了七十年,到老躺到病床上,才发现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连她的名字都敢替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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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中介公司那些人在知道被举报之后,比陈政反应更快。他们跑路了。注销了经营资质,连办公室都退了租,电话打过去成了空号。
陈政那三万六彻底打了水漂。
更麻烦的是,中介走之前给他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所有责任都是他自愿签署的“接受非在册医师诊疗”协议,提醒他别想追回款项,甚至暗示他“管好自己家里人”。
陈政这才慌了。
钱没了,手术没了,还惹上了官司的可能。
他来找我那天,我在护士站还档案。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页纸,脸上的表情像几天没睡好,头发乱糟糟的,皮夹克的拉链也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子。
他说:“桂兰,你帮我去趟医务科,把举报材料撤了吧。就说是误会,是你看错了,让他们恢复中介那边的资格。”
我觉得荒唐:“陈政,中介已经跑了。你撤销举报,人家也不会回来给你妈做手术。”
他抬头看我,目光躲闪:“你不撤的话,他们就要告我。那律师函你也看见了,他们写了要我承担法律责任。桂兰,咱们还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得帮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那天晚上他跟我提离婚时,判若两人。
我垂下眼睛,声音不大:“陈政,你妈今天上午做了增强CT,医生说她胆囊旁边的血管有异常,需要尽快处理。你去看过报告吗?”
他愣在那里,眨了眨眼睛。
他大概真的不知道。
陈秀珍的CT报告是我昨天下午陪她做的,今早出结果,医生建议尽快请血管外科会诊。
这些事,他这个当儿子的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他没说话。
走廊里的广播响起,通知某个科室的医生去会诊。
他的手机也响了,他没接,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页纸,慢慢捏皱。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没有。
他低着头,转过身,走到楼梯间门口停住了。
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后背,他肩膀塌了一下,把那页纸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才走。
我不知道那天他在楼梯间里想了什么,也不打算问了。
后来我替他把陈秀珍的血管外科会诊单开好了,同时把另一份材料发给了我的律师。
那份材料里头,包括陈政以陈秀珍名义伪造住院史、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回执的完整记录,还有陈玉珑一家通过中介抽成的转账明细,以及那张他在病床前替丁桂兰签字的担保书复印件。
我一条一条地整理好,每一页都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我给律师发了一个字:走。
10
陈秀珍的血管会诊做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在病情恶化前完成了介入处理,手术很顺利。
休养了半个多月,她说自己能下床走路了,陈政没来接过一次院。
来接她的是陈玉珑。
陈秀珍出院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我正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衣服,阳光透过半扇窗户洒进来。
搬家之后我把屋子收拾得很素净,墙角的纸箱还码着没拆,倒也不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哑:“桂兰,陈政已经把你起诉的材料给我看了。他说你们要离婚。”
我停下手里的衣架,没有说话。
“以前的事,是陈政对不住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在发抖,“也是我没教好他。”
我隔着电话听到那边医院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老了。
一个老了的人,忽然发现儿子跟儿媳妇走到这一步,心里头是什么滋味,我没办法完全知道。
我没有答应原谅谁,也没有说我恨谁。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听到那个字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陈政找了一个律师来跟我谈,起初还想争房子,但当天丁诗悦到场了。
她把自己整理的转账记录和伪造签字的材料复印件推到律师面前时,陈政的律师翻了翻,表情很快变得很严肃。
后来那边传来消息,陈政愿意接受我的条件。
房子归我,存款平分。
他还想要女儿的抚养权,丁诗悦跟他说了一句话:“爸,你自己去签一回外婆的病危通知单,再来跟我谈这件事。”
他最终没有签那个字。
我搬进出租屋那天,我妈从康复医院转出来。
赵瑞芳恢复得还可以,右手仍然不太便利,但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几步。
春天到了,窗外的风暖了许多。
我推着轮椅把我妈接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坐在暖光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我:“桂兰,你搬出来住了?这地方挺好的,窗户敞亮。”
我蹲在她脚边,替她把袜子往上提了提。她低下头,看着我的头顶,忽然说了句:“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不着急。”
我没抬头,眼眶却热了一下。女儿端了水过来,蹲在老太太另一侧,把杯子轻轻递到她手里。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窗台上蹲着盆新买的绿萝,是我搬进来的第二天添的。
藤蔓刚搭下来一截,嫩绿的颜色带着点新生的劲头,正沿着光,慢慢朝窗外爬。
不着急。
日子嘛,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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