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尽头,烛泪砸在案沿上,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黛玉独自坐在床沿,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床,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门外的脚步声一重一重地远了,她数着,数到十七下,彻底没了声。
他走前只说了四个字:“安心养病。”
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窗纸,一碰就碎。
天亮时,她从妆台上捧起那只绣了一个月的香囊,藏进袖口。她找了一早上,衣袖里空空的,竟不知何时滑落在哪里。
早朝散后,众臣围住北静王。有人眼尖,瞧见他腰间挂着只针脚笨拙的香囊,戏谑道:“王爷这是哪家姑娘的手艺?”
北静王没答话。
耳根却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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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洞房花烛夜那晚,北静王赵彦只在新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进来的时候,黛玉正端坐在床沿,盖头下一双眼睛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手心的十根手指。
她听见他倒了一杯酒,又放下,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再然后,他开口了。
“安心养病。”
四个字,说完就转身走了。门开的时候,走廊的风卷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歪,又正回来。
黛玉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是林家嫡女,母亲罗春梅在她出嫁前夜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时辰的“夫妻之道”,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娘养你。”
黛玉当时笑了笑,说:“娘放心。”
如今她坐在新房里,红烛烧了大半,那四个字还在耳朵里嗡嗡地转。
她低头把袖子里的香囊往深处塞了塞,指尖碰到针脚的时候,心里那口气才稍微顺了些。
这香囊是她进门之前,母亲亲手缝的。
里头塞了一粒药丸,是祖父林世昌在边关时传给母亲的家传之物。
母亲说:“不管用不用得上,你带着,保命的东西。”
她绣了一个月,在香囊表面缝了一味佩兰草,针脚不算好看的,但胜在密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黛玉起了身。
翠屏端来铜盆热水,看她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黛玉自己拧了把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给我梳妆吧,今日要敬茶。”
翠屏应了一声,手上利落地给她梳了个规矩的发髻。黛玉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脸色虽然不好,但还算体面。
她出门前随手把香囊从袖中摸出来,放在了妆台角落。她想着,这香囊是给王爷绣的,既然人家不收,她也不该时时揣着。
婚房里收拾得干净,管事的嬷嬷进来收拢红绸和喜烛,看见妆台上那只香囊,顺手往旁边挪了挪。
黛玉从太妃院里敬完茶回来,推门一看,妆台上那角落干干净净,香囊没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
她叫来翠屏问话,翠屏一脸茫然,说:“奴婢没动过。”黛玉又在床头床尾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清晨起身时,门好像没从里头上闩。
她本是防着这一点,可实在太累了,竟忘了。
黛玉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空空的手心,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只香囊,若被王爷拾了去,他会怎么看她。
而此刻,赵彦正坐在早朝的偏殿里,等着午门鼓响。
他换朝服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一只荷包样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个没见过的香囊,绣着一味草,看针脚,像是女子所绣。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朝服内侧的口袋里。
散朝之后,他日常与几位武将同路走,被拦住了。
“王爷,”那人笑道,“你腰间那是什么?”赵彦低头一看,香囊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挂在了腰带上。
他伸手要摘,旁边几人已经凑上来,看看了又笑。“咱们王爷这是洞房花烛夜收了新嫁娘的定情物?”
“针脚够密实的,是新王妃的手艺吧?”赵彦没答话。他垂着眼,手指捏着那香囊,不知为何,没有把它摘下来。
他想起昨晚离开新房时,那姑娘低着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鹧鸪鸟,缩在床沿上,一声不吭。
他耳边忽然有点热。那点热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
旁边有人还在打趣,赵彦咳了一声,板着脸说:“散了吧。”他说完便大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身后的人再追上来。
他身后,几个武将面面相觑,又同时笑了起来。
赵彦走出宫门,翻身上马,腰间那只香囊随着马步轻轻晃荡。他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有伸手去摘。
回到王府的时候,太妃身边的嬷嬷正从正院出来,见了他,行了礼,笑眯眯地说:“王爷回来了?太妃说,今日新王妃来敬茶,瞧着是个规矩孩子,让王爷有空也过去吃顿饭。”
赵彦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书房。
他关上书房门,把那香囊放在案头,静静地看了很久。
灯烛的光落在香囊上,那味绣的草便泛起了淡淡的青色,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用了许多心思。
他拆开香囊的边角,从里面取出一粒药丸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淡的草药气,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他把药丸放回去,又将香囊收进怀中。
那晚他没有去正院用饭。太妃派嬷嬷来问了两次,他都说忙。他在案前坐着,面前的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安心养病”。
是那只香囊从袖口滑落时,他低头看见上面那味佩兰草的一瞬。
那年他十五岁,随军去了边关,在营帐里见过一个老军医用晒干的佩兰草熬药汤。老军医说,这味草不稀奇,但解百毒,关键时候能救命。
赵彦放下笔,将那只香囊从怀中又摸了出来,捏在手里。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着这只香囊。
但他很清楚,从明天起,他得好好看看这个被赐婚来的林家姑娘了。
02
次日一早,黛玉被传去太妃院里用早膳。
太妃萧娲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家常的暗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拿银簪子拨了拨碗里的莲子羹。
黛玉进门行了礼,太妃也没抬眼,只说:“坐吧。”
黛玉在侧旁坐下,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笼包子。
太妃慢条斯理地喝着羹,黛玉便也跟着吃了几口,粥熬得糯,但她没什么胃口,只舀了两勺就放下了。
太妃忽然开口:“你既是林家出来的姑娘,也该知道些规矩。”黛玉抬眼,听见太妃又说,“咱们王府不比外头,该守的规矩不能少。”
黛玉放下勺子,应了一声:“儿媳记下了。”
太妃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又说:“王爷身子不大好,素来不爱说话,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他愿意吃什么,不愿意吃什么,你慢慢就摸清了。”
黛玉又应了一声,心里却转过一个念头:王爷身子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
她正要开口问,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佳妮端着一盏炖盅进来,笑盈盈地先向太妃问安,又转向黛玉,“嫂子也在呢。”她穿着藕荷色的衫子,盘着发,脸上笑容温婉得体。
太妃看见她,神色松了几分:“怎么起这么早?”
谢佳妮把炖盅放在太妃手边:“知道母亲这两日睡得浅,特意炖了川贝雪梨,润肺的。”太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赞道:“还是你懂得疼人。”
谢佳妮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黛玉,“嫂子刚来,要是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跟我说。我在这府里住了八个年头了,太妃拿我当亲女儿看待,我也把这儿当自己家。”
她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比话要深几分。黛玉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好,多谢妹妹。”
谢佳妮走后,太妃又把话头引回了黛玉身上:“佳妮这姑娘,是我早年间认下的干女儿。她心细,又体贴,我离不了她。”她顿了顿,“你心里要有个数。”
黛玉明白了。太妃是在告诉她:谢佳妮是这府里的人,她不是。
黛玉从太妃院里出来,一路慢慢地走回去,心里反复揣摩那几句话。她初来乍到,立威的事轮不到她,但太妃话里的界线,她听出来了。
回到自己院里,翠屏正在廊下晾衣裳,见她回来,迎上去小声说:“小姐,奴婢打听了一下,说王爷这几年的头风病一直没好利索,太医院刘太医一直给他开着方子。”
黛玉点点头,进了屋,坐在妆台前发呆。
妆台上空空的,那只香囊还是没有下落。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腹蹭过一层薄薄的灰。
她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香囊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
而拿走它的人,八成是清醒着出入这间屋子的。
当晚,赵彦从外头回来,进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他皱了皱眉,追着气味走到书房外,看见廊下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个瓦罐。
黛玉蹲在炉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彦,站起身来。
赵彦问:“你在这做什么?”
黛玉垂了垂眼:“太妃说王爷有头风之症,妾身想着,夜里生个炉子熬些驱寒的汤药,对王爷的病症有好处。”赵彦站在廊下,看着她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不用你操心。”
黛玉没有回嘴,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她只低头把瓦罐从炉上端下来,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浓褐的汤水,然后说:“那妾身端回去了。”
她端着瓦罐从他身边经过,衣角擦过他垂下的手。赵彦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廊下的炉火还没熄,噼啪一声,崩出一串微小的火星。
他忽然想起那只香囊里头那粒药丸的气味,和方才从瓦罐里飘出来的气味,像又不像。他皱起眉,追了一步:“你熬的是什么?”
黛玉站住了,侧过半张脸:“佩兰,甘草,还有一味……我自己配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是在等他追问。
赵彦没有追问。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拐角,低下头,把腰间的香囊又解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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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黛玉借着出府给母亲买药脂的由头,带着翠屏出了趟门。
她没走远,拐进离王府两条街外的一间药铺。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她让掌柜抓了几味药,都是配解暑汤的寻常东西。
临出门时,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柜的,太医院刘太医最近有没有从你这进过药材?”
掌柜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刘太医的药都是走的内务府采买,不在小店。”黛玉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谢过掌柜,带着翠屏回了府。
一路上她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那晚在廊下看到的东西。
那是她嫁进来的第三个晚上。
她夜里起身,想看看院子里的月亮,推门却看见一个小厮端着一只黑漆漆的食盒,从谢佳妮住的偏院方向过来,往府后门的方向去了。
她当时没有声张,只站在门缝里,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处。她记下那张脸。
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深。
黛玉连着几日,每天夜里都在王爷睡后去厨房看药渣。
翠屏跟着她,心里发毛,小声问:“小姐,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见了可不好。”黛玉没有说话,只是把药渣摊在油纸上,凑着月光一根一根地拨。
第四天夜里,她终于看出了门道。
药渣里有几味,是治头风用的。
可其中有一味药的颜色和纹理不对。
她拿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微微发苦的气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涩。
她把那几根药渣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又在厨房角落里蹲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她心里能确定一件事:王爷吃的药,有问题。但有问题的药是谁放的?是抓药的时候掺进去的,还是煎药的时候动手脚?
这些问题她目前答不上来。
她没有贸然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翠屏。
她从小跟着祖父长大,祖父林世昌教过她一句话:不知根底的人,最好连话也少说。
她那时比个小凳高不了多少,祖父蹲下来问她:“记住了?”
她点头。祖父拍拍她的头顶:“记住就好。”
现在她蹲在王府的厨房里,隔着窗纸看月亮,心想,要是祖父还在边关,她是不是就不用嫁给一个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的男人了?
可这话她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又过了一天,黛玉正坐在屋里翻一本家常药书,谢佳妮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笑意盈盈地迈进来:“嫂子,我让厨房做了些山药糕,给你尝尝。”
黛玉放下书,让翠屏接了点心,道了谢。
谢佳妮在桌边坐下,也不急着走,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手边那本药书上,笑道:“嫂子也懂药理?”
黛玉说:“略懂一点,出嫁前母亲教过些。”谢佳妮“哦”了一声,垂下眼,捏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嫂子这般年纪,懂药理的姑娘可不多。”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王爷这几年的药都是刘太医经手的,太妃信他,嫂子还是别操心的好。”
黛玉听出了弦外之音,笑着接了话:“妹妹说笑了,我哪里懂什么药理,只是闲着翻翻书罢了。”谢佳妮没有再追问。
她走了以后,黛玉把手边那本书合上,指尖轻轻敲着书皮。
谢佳妮怎么知道她在琢磨药的事?她来这一趟,是试探,还是警告?
那碟山药糕摆在桌上,黛玉一晚上没动。
翠屏问了好几遍:“小姐,你吃不?”黛玉说:“不饿。”
那晚她把包着药渣的帕子从怀底摸出来,压在枕下,翻了三次身,也没睡着。
04
又过了三日,黛玉终于找到机会,把心里的疑虑说给了太妃听。
那天午后,太妃在暖阁里做针线,黛玉在一旁帮忙理线。她试探着提起:“太妃,王爷的头风之症,吃得都是刘太医的方子?”
太妃头也不抬:“是啊,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历,打王爷小时候就给他看诊的。”黛玉垂着眼,把一团青色的丝线理顺,斟酌着措辞:“儿媳前些天偶尔看见厨房里有些药渣,瞧着里头有一味药,似乎和平常的不太一样。”
太妃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她:“什么不一样?”
黛玉说:“儿媳不敢妄断,但心里有些不安。”
太妃看了她好一会儿,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慢放下针线,说:“刘太医是看着王爷长大的,不会害他。”她端起茶盏,语气像绕了一层丝线:“你刚进门,有些事还不清楚。刘太医的方子,太妃我吃了十几年的,你不用担心。”
黛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妃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重新拿起针线,说了句:“回去歇着吧,王爷那边的事,有我担着。”
黛玉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暖阁。
她走到回廊转角处,迎面碰上了谢佳妮。
谢佳妮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里是浓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的,像刚煎好没多久。
她看见黛玉,站住了脚:“嫂子,给王爷送药呢。”
黛玉看着她手里那只碗,目光在药汁表面停了一瞬,微微点头:“辛苦妹妹了。”
谢佳妮笑道:“不辛苦,伺候王爷是我分内的事。”她端着碗从黛玉身边过去了,脚步轻快,裙摆不带一丝褶皱。
黛玉站在回廊里,闻着那股药气从她身侧飘散,心里沉了一分。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从枕下取出那包药渣。她抬手搓了一撮放在鼻尖,又闻了一遍。
她几乎可以确定,那药渣里多了的那一味药,如果长期服用,人的精神会被慢慢拖垮,睡也睡不沉,醒也醒不醒,时间久了,连思考都会变得迟钝。
她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大夫,但从小在祖父的旧部营帐边长大,那些老兵身上带伤带毒,她见过不少。这种下法她见过。
她心口跳得厉害,把药渣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衣袋里。
她得找个合适的人把话递出去。
可她在王府里没有自己的人,除了翠屏,再没有第二个信得过的。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风把叶子吹落了几片,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她想了很久,最后托人往林家递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母亲,女儿的香囊找到了。”
母亲罗春梅收到信后,在灯下看了一遍,没有多问,只把信折好,锁进匣子里。
第二日,一个常年在外跑货的老伙计便登了王府的门,带来一小篓时新果子,说是林家铺子让捎给姑娘的。
果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那粒药,关键时候能保命,贴身放着。”
黛玉看完纸条,把纸条在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她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也在等着她确信一件事。那粒药丸,不能再放在别人找得到的地方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香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赵彦书房的暗格里,药丸一粒不少。
赵彦把它拆开又重新缝好了,那针脚歪歪扭扭,缝得不像样,但结结实实的,没有掉出来。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只香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屋顶说了一句话:“林家姑娘,你藏的到底是什么?”
一阵风吹过,窗外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又落下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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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点:王爷在朝堂上病倒了。黛玉在众人面前端出药碗,指出有毒。刘太医获准离开但死了。王爷问:“你是谁的人?”
赵彦病倒的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清晨。
早朝刚散,他走出殿门,忽然脚下晃了一下。
旁边的武将伸手扶住他,喊了一声:“王爷!”赵彦想摆摆手说没事,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往下栽。
他被送回王府的时候,刘太医已经等在正堂里。
这老头六十来岁,面容清瘦,捋着山羊胡说:“王爷这是操劳过度,头风之症又发作了,我这就开个新方子,先吃上几日看。”
黛玉站在廊下,隔着门帘听到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转身去了厨房。那碗药煎好端出来的时候,黛玉迎了上去。
端药的小厮是新来的,被她拦住,一愣。黛玉说:“我来吧。”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碗递给了她。
黛玉端着那碗药进了正堂。
赵彦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见她进来也没有说话。
刘太医正坐在案边写着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王妃这是来侍药?”
黛玉没有回话。她走到榻前,把药碗放在赵彦手边的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几根干枯的药渣。
她把帕子在案上摊开,每一根都摆得整整齐齐。
“刘太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是王爷刚才喝剩下的药渣,您看看,这味药是什么?”
刘太医的脸色变了。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连烛火都僵了一下。太妃匆匆赶来,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做什么?”
黛玉转向太妃,语气平静:“儿媳前几天收拾厨房,看见王爷的药渣里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儿媳不敢乱说,今日当着太医的面,请太医自己验一验。”
刘太医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拿起一根药渣,看了又看,手有些抖。“这……这确实是头风药里的几味寻常药材,王妃许是看错了。”
黛玉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根:“那这一根呢?也是寻常药材?”她端着那根药渣送到刘太医面前。刘太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赵彦一直沉默,此刻开了口:“这味药有什么讲头?”
黛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那根药渣放在他手心:“王爷若不放心,可以请太医院别的大人来看。”赵彦捏着那根药渣,指腹搓了搓,转头看向刘太医:“说吧。”
刘太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臣看走了眼……抓药的时候混错了。”
赵彦盯着他,没有追问。太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锤定音:“刘太医从医几十年,必不是有心之失。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复诊。”
刘太医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太妃看了黛玉一眼,目光复杂:“你倒是个心细的。”说完也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赵彦和黛玉。赵彦把那根药渣放在案头,也没有再问,只是开了口:“你是林家什么人?”
黛玉愣了一下。赵彦又说:“林家将门出身,你一个闺中女子,怎么认得这味药?”
黛玉沉默片刻,说:“我祖父在边关时,军中有人中了蛮子的毒,这味药反着用,能让人日渐迟钝。祖父后来不让军医用它。我认得,是因为祖父说过,这味药沾了就是不祥。”
赵彦盯着她,半晌,说了一句:“你倒老实。”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黛玉见他疲惫,行了礼,退了出去。她走的时候,余光扫见赵彦把案上那根药渣仔细地包进帕子里,收进了怀中。
当夜,刘太医被发现在太医院的偏房里“自缢”了。消息传进王府的时候,黛玉正在灯下看书。她手里的书页半天没有翻过去。
翠屏坐在一旁,小声问:“小姐,你怎么了?”黛玉合上书:“无事。早些歇了吧。”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娘养你。”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那句话压在了枕头下面。
06
寿宴翻局,香囊定策(高潮1)
太妃六十大寿,宴席摆了三日。
前两日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日正宴,府里请了不少京中贵眷,廊下张灯结彩,满院子都是衣香和酒气。
黛玉穿着品红色对襟褂子,坐在太妃身侧陪宴。
谢佳妮穿着一身鹅黄裙衫,坐在对面,面上笑意盈盈,不时照应着宾客。
黛玉心里明白,经了药渣那桩事,谢佳妮一直没动静,反倒叫她更不踏实。
太妃正笑着和人说什么话,忽然谢佳妮从席上站起来,走到堂前,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太妃,佳妮有一桩事,藏在心里好些日子了,今日趁着满堂宾客,想请太妃做主。”
满堂静了一瞬。太妃放下酒杯:“什么事?”
谢佳妮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来,托在掌心里。黛玉只看了一眼,手指就猛地攥紧了裙摆。那荷包的料子、颜色、针脚,她认得。
谢佳妮端着那只荷包,声音带着一丝颤:“太妃,这是前些日子,我从王爷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她把荷包托高了些,让在座的人都能看见:“这荷包里有一粒药丸,佳妮找了懂药的人验过,里头掺了毒物。”
满座哗然。太妃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谢佳妮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天大的勇气才说出口:“这荷包是嫂子绣的,我识得这针脚。且新婚那几日,只有嫂子能出入王爷的书房。”
黛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开口,语气平静:“妹妹说这荷包里是毒药,可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请人当场验一验?”
谢佳妮显然早有准备,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
那嬷嬷上前一步:“老奴懂些药理。”黛玉笑了一下,说:“慢着。我也有个懂药的人。”她冲翠屏点了点头。
翠屏转身出了门,不多时,请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进来。
谢佳妮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认得那个老大夫,是京中有名的退隐御医黄大夫,和黄国梁同族。
黄大夫走上前,谢佳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荷包递了过去。
黄大夫拆开荷包,取出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抬头,声音不高:“太妃。”
堂前等着。
黄大夫说:“这味药丸由佩兰、甘草、青蒿等清毒之品炼成,是上等的解毒良药。”
谢佳妮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黄大夫却又添了一句:“而且,这药丸的药性,恰好能化解一种慢性散神之毒。若长期服用,能解人于无形之中。”
满堂静悄悄的。
黛玉站起来,走到堂前,当着众人的面接过那只荷包,轻轻放回谢佳妮手中:“妹妹,这香囊是林家祖传之物,里头装的是救命的东西。”她顿了顿,“妹妹怕是没有验过,就急着下定论了。”
谢佳妮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太妃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佳妮,你干的好事!”
谢佳妮当众跪下,低了头。满堂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退去。
黛玉退回自己的位置,衣袖内侧还是湿的,她两只手紧紧攥着。
她抬眼,看见对面的帘子后面,赵彦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只被拆开又缝上的香囊,颜色说不清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谢佳妮。
他没有出来,只站在帘后,看完了全程。
宴席散后,黛玉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手心冰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翠屏端来热茶,小声说:“小姐,你方才真沉着。”黛玉接过茶,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暖着:“我要是沉不住气,今日跪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香囊,是谁放进王爷书房的?”翠屏摇头:“奴婢不知。”
黛玉没有追问。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心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谢佳妮是怎么知道她这只香囊在王爷手里的?
又是怎么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它拿来当做刀的?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窗外响起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黛玉吹了灯,躺在床上,眼睛却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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