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进门那天,小燕子把一盆名贵的墨兰摔碎了。
那原是紫薇特意从宫里带来的贺礼,花盆在地上四分五裂,黑土撒了一地。
小燕子一脚踩过去,留下一串泥泞的印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身后传来知画怯生生的声音:“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小燕子没理她。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跟永琪成亲三年了,膝下一直无所出,府里长辈早就念叨着要给五皇子纳侧福晋。
如今,人总算进门了,还是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的书香门第小姐。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当年街头讨饭时被人推倒划伤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么一双手,怎么留得住一个男人的心?
傍晚,紫薇来了。她穿一袭水蓝色衣裙,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笑盈盈地跨进门来:“姐姐,我一猜你就没吃饭。我亲手熬的,你尝尝。”
小燕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紫薇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也是她在这深宅里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她放下碗,鼻子一酸:“紫薇,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紫薇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你急什么?孩子是缘分罢了。倒是这新来的知画妹妹,我看她容貌出众,又识字懂音律,日后怕是……”她欲言又止,目光微微闪动。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着:“她一个侧福晋,还能翻天不成?”
紫薇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度:“我听说她入府前,曾与一个外臣之子走得很近。这事儿,姐姐你知道吗?”
小燕子愣住了,手中的勺子跌回碗里。
那碗莲子羹搁在桌上,一点点凉透了。
紫薇走了很久,小燕子还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洒在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她想起今早看到的知画,安安静静地站在永琪身边,低着头,眼角微微泛红,倒像自己欺负了她似的。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燕子抬起头,透过窗缝看见永琪和知画并肩走在回廊下。永琪手里拿着披风,轻轻搭在知画肩上。
知画微微侧脸,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小燕子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猛地拉开窗,夜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永琪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站在窗边,笑了笑:“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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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温柔。可那温柔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她的心口上。
知画站在永琪身后,冲她福了一福:“姐姐风大,小心身子。”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知道了。你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给老太妃请安呢。”
她一把关上窗户。
背靠着墙,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碗冷透了的莲子羹,在灯下泛起一层白腻腻的油花。
夜里,小燕子做了一个梦。
梦见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街上,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冲她笑。
母亲说:“燕子,你要听你舅舅的话,娘走了以后……”梦到这里就断了。
小燕子睁开眼,枕边湿了一小块。
窗外传来隐约的琴声,是知画在弹琵琶。
调子悠长哀怨,像江南的雨丝,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
小燕子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
那琴声却不住,一直在夜里响着,幽幽的,像在诉说什么。
小燕子想起紫薇说的那件事。外臣之子。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天快亮的时候,她拿了个主意:这府里的事,她不能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小燕子把贴身丫头翠果叫了过来:“你去查查,知画入府前,都和什么人来往过。别声张,悄悄的。”
翠果应了一声出去了。
小燕子坐在镜前梳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微微发黄的脸,心里烦得很。
她抽出一支银簪子,重重插进发髻里,把手划了一道也不觉得疼。
窗外传来清脆的笑声,是紫薇来了。她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姐姐,我新让厨房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小燕子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她心里却半点都不甜,反倒泛起一股酸涩。
紫薇在旁坐下,扫了眼她的脸色:“姐姐,你眼圈乌青,昨晚没睡好吧?”
小燕子摆手:“没事,换了个床,认生。”
紫薇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昨天让人打听了一下,知画妹妹入府前,确实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听说那人前年考中了举人,放了外任。”
“当真?”小燕子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掉在桌上。
紫薇点了点头,叹口气:“但有件事我拿不准,不知道该不该跟姐姐说。”小燕子抬头看着她:“你说。”
紫薇目光流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那个人,和知画定过亲。”
小燕子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盏翻了。
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紫薇慌忙起身去擦:“姐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未必当真。你别急,万一只是谣言呢?”
小燕子站在那里,嘴唇发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知画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想起她昨天低眉顺眼地站在永琪身边的样子。
多么像啊。
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宅里的女人,都是这副模样。
柔柔弱弱的,像风一吹就倒的柳条,可骨子里的心思,比刀子还利。
知画也是这种人。小燕子咬紧了牙关。
紫薇把打翻的茶盏收拾好,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我倒是觉得,这件事你别声张。永琪哥哥那边,你若开口质问,他肯定觉得你善妒。倒不如……”她压低声音,“让长辈们去管。”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紫薇笑了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一弯新月。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知画的声音:“姐姐,我来给您请安了。”
小燕子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知画站在门外,晨光洒在她脸上,干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姐姐,我熬了一点汤,给您补身子的。”
小燕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那碗羹,低头喝了一口:“挺好的。放着吧。”
知画似乎松了口气,垂着眼退了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小燕子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个旧香囊。
那料子已经褪了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小燕子皱了皱眉,没多想。
她转身回屋,紫薇正站在窗边看花。
见她进来,紫薇回头笑了笑:“姐姐,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让知画妹妹察觉到。”
小燕子点头:“我心里有数。”
翠果是傍晚回来的。她进门时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夫人,我查到了。”
小燕子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知画入府前,确实与一外臣之子交往甚密。此人姓陈名元生,前年外放江南。
小燕子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她问翠果:“这事,紫薇知道吗?”翠果摇了摇头:“奴婢是托一个在宫门口当差的同乡打听的,没惊动格格那边。”
小燕子点点头:“你出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翠果退下后,小燕子坐在桌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团紧,团紧又展开。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忙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起身去开门。
永琪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手里端着一碟点心:“今晚老太妃赏了几块枣泥酥,你尝尝。”
小燕子接过点心,心头一热:“永琪,你……你觉得知画这个人怎么样?”
永琪回身,愣了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燕子低下头:“就是随口问问。”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道:“知画这姑娘,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是个好女子。”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神温和。
小燕子点了点头:“是啊,挺好的。”
永琪走了之后,小燕子把袖子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到远处传来知画的琴声,细细的,哀哀怨怨,像是在哭。
那琴声一直响到深夜才停。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小燕子侧躺着,眼睛睁着,一夜没合。
太后病倒的消息是第三天一早传到府上的。小燕子听了,连饭也没吃完,匆匆换了衣裳就往宫里赶。
太后年事已高,这场病来得突然,整个太医院都惊动了。
小燕子赶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医们正在外间低声商议,一个个眉头紧锁。
她走进寝殿,太后躺在榻上,脸色蜡黄,额头滚烫,嘴唇干得起了皮。
小燕子握住太后的手,鼻子一酸:“皇祖母,您怎么突然就病了?”
太后微微睁开眼,看到是她,嘴边勉强扯出一个笑:“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自个儿身子也要紧,别总往我这跑。”
小燕子摇头:“我不来,谁照顾您?”
她在榻边坐下,接过宫女手里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太后喝药。药汁浓黑,气味刺鼻。太后喝了小半碗便摆手推开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傍晚,知画也来了。
她穿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先给太后磕了头:“孙媳给太后熬了点小米粥,加了红枣和百合,最是养胃的。”
太后微微点头:“难为你有心。”
知画站起身,把食盒里的粥盛出来,用银匙搅了搅,才双手端到太后面前。
动作不急不缓,进退有度,一看便是经过严谨礼数调教的。
小燕子看在眼里,觉得自己那点端茶倒水的功夫确实比不上。
知画递粥的时候,小燕子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好在粥碗稳住了。
太后接过粥喝了一口,忽然咳嗽起来。
知画慌忙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太后擦了擦唇角。
那一刻,小燕子瞥见知画的手,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什么。
太后喝了小半碗粥,摆了摆手:“撤了吧。哀家乏了,想睡一会儿。”
二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外,小燕子回头望了一眼,太医们又鱼贯而入,气氛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回府的路上,知画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走到花园岔路口时,小燕子忽然叫住她:“知画。”
知画脚步一停,转身时脸上已挂了那种惯常的温婉笑意:“姐姐有什么吩咐?”
小燕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摆了摆手:“没事。夜里凉,你回去多穿件衣裳。”
知画福了一福:“多谢姐姐。”
两人各自回院。
小燕子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在慈宁宫,知画替太后擦嘴角的时候,她袖子里似乎露出一角纸,纸上好像写了几个字。
她没看清那字是什么,但知画那慌乱之中极力掩饰的样子,让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夜里,小燕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永琪今夜去了书房,说是看折子,留下她一个人听着窗外风声入眠。
刚迷糊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果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夫人,出事了!太后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小燕子一下子坐起来:“怎么回事?”
翠果压低声音:“太医刚才查验太后的药渣,发现里面多了一位不该有的药材。那药性寒凉,对太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吃上几副,怕是……”小燕子心头一凉,立刻穿衣起身:“谁干的?”
翠果摇头:“还不知道。但是太医说,那药是今日下午才送进去的,前后只有几个人经手。”
小燕子连夜赶到慈宁宫。
膳房里灯火通明,太医院几位太医齐刷刷站了一排,面色各异。
领头的张太医手里拿着一个药包,见小燕子来了,忙躬身行礼:“福晋,您来得正好。太后今晚的药,确实被人换了。原本的党参少了一两,多出半两苦杏仁。苦杏仁本就性微毒,老人家服用,极易伤了元气。”
小燕子握紧拳头:“可查出是谁动的手?”
张太医犹豫片刻,道:“今日药房当差的是个叫小叶子的小太监。他年纪小,说下午有一阵去茅房,回来时门被人锁了,他推不开,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开门。那半个时辰里,药房有没有人进去过,他也没看见。”
小燕子面色沉下来。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知画。
毕竟白天知画刚来过慈宁宫,而且她喂粥时那不正常的手抖,实在太可疑了。
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知画一个侧福晋,真敢动太后的药?
她正犹豫着,紫薇从门口走进来:“姐姐,我听说太后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小燕子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