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口茶往嘴里送。陆维成在跟他的老同学说话,酒杯举到一半,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看了眼屏幕,沈晴。这个点她从来不打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吵,像是在外面,风很大,她说了三个字,我手里的茶杯就搁下了。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陆维成的目光跟过来,我没看他。
“我出去一下。”
他张了张嘴。我没等他说完就拎了包。
电梯里有个男的,西装革履,身上一股酒味。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冲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发现丝袜从脚踝那里滑下来了,懒得提。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关东煮的味道飘过来,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汤底好像换了。
我打了车。司机在放广播,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声音很亢奋。我让司机关掉,他说关不掉,这是公司统一放的。我说那算了。
沈晴站在路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整个人缩着。看到我就哭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往下淌,嘴巴微微张着。我把外套脱给她,她不要。
“他走了。”她说。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他。
后来我手机没电了。沈晴的手机也打不出去,说欠费了还是怎么的。我们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坐到凌晨。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断断续续地听。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就记得旁边有个年轻人一直在看手机,声音很大,好像是刷什么短视频的,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沈晴说到一半突然问我吃不吃薯条,我说不吃。她就没再说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说你回去吧。我说你再待会儿。她摇头。我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陆维成会不会生气。他这个人,生气起来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不看电视。我怕他不说话,比怕他发火还怕。
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我出门前炖的那个汤,糊了。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女的,背对着我,头发很长。她正弯腰铺沙发上的毯子,动作很慢,像在摆弄一件瓷器。
02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是陆维成的妹妹,陆维芳。我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婚礼前的家庭聚会上,一次是在民政局门口,她来送户口本。她比我小几岁,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嫂子。”她叫我。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丝袜还是滑到脚踝那里。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在放早间新闻。陆维成坐在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敞着。他看到我,站起来,又坐下。
陆维芳说她是昨晚接到电话来的。陆维成打给她的,说联系不上我。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不是我的。厨房里飘出新的汤的味道,跟我炖糊了的那锅不一样。
“我给你盛碗汤。”陆维芳说。
我说不用。
陆维成终于开口了。他说:“你手机呢。”
我说没电了。
他说:“沈晴的事?”
我说嗯。
他说:“她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
他说:“那你为什么走。”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维芳正端着那碗汤从厨房出来。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把汤放在我面前。我闻到了,是萝卜排骨汤。我不吃萝卜。他妹妹不知道。
我坐下来,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陆维成看着我。他眼睛里没有怒气,但我也看不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陆维芳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的围裙是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耳朵洗得有点掉色了。
“嫂子你喝点热的。”她说。
我喝了一口。萝卜切得很大块,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陆维成不吃萝卜,他也不喝这个汤。那这锅汤是给谁炖的。我把碗放下,说我去洗个脸。
卫生间里我的毛巾被挂在了最边上,平时它挂在中间的。旁边多了一条蓝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洗手台上有一把新牙刷,包装已经拆了,插在杯子里,跟陆维成那把并排。我的那把在另一头,刷毛有点炸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服还没换,头发掉下来一绺,口红全没了。镜子上有一道水渍,从左上角往下淌,像谁用手指头划了一下。
03
我没喝那碗汤。
陆维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我烧糊的那个锅刷了。刷锅的声音很大,钢丝球蹭着锅底,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什么东西擦不干净。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嫂子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我俩。电视还在放,换成了购物频道,在卖一个什么去油污的喷雾。主持人拿着喷壶往一块脏布上喷,喷完以后布就白了。陆维成把电视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女人别太要强。也可能不是我妈说的,是哪个亲戚。记不清了。我的手心有点痒,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痒,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想起来沈晴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说她后悔了。我问她后悔什么,她不说。后来又说,其实没什么后悔的,就是觉得累。我说那你就歇着。她说歇不了。我说为什么歇不了。她没回答,低头看她自己的手。她的指甲上涂了甲油,掉了两块,像墙皮起壳。
茶几上的粉色保温杯还在。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问问陆维成,你妹用这个杯子之前洗了没有。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意思。
手机充上电了,屏幕亮起来,跳出来四条推送,两条是天气预报,一条是某超市的促销通知,一条是什么星座运势。我逐条划掉了。沈晴没有发消息来。
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陆维成的两件衬衫,我的那条围裙,还有一条不知道是谁的手帕,灰色的。手帕干了,硬邦邦的。我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在洗衣机上面。洗衣机旁边的洗衣液快用完了,瓶底还剩一点,倒过来控了半天才滴出来。我把空瓶子放在门口,准备出门的时候带下去扔。其实也没有出门的计划。
04
陆维成去洗澡了。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就是一些婚礼剩下的——糖果、喜字贴、红色的桌布、几个没拆封的杯子。我把它们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摞在餐桌上。有一个杯子的边缘磕了一个小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我擦桌子。用湿抹布擦了一遍,觉得不干净,又擦了一遍。餐桌上有一圈茶渍,是陆维成经常放茶杯的地方,褐色的,渗到木纹里了,擦不掉。我擦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但手上没停。
厨房里那锅糊了的汤还在灶台上。陆维芳刷了锅,但灶台没擦,上面溅了一圈汤渍,已经干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就去拿钢丝球,沾了洗洁精,蹲在地上蹭。蹭了半天,蹭掉了一块,还有一块。我就一直蹭。膝盖跪在地砖上,有点硌,我换了个姿势,继续蹭。
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客厅拿。是沈晴发的:到了。就两个字。我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有事打电话。删了。又打:吃了没。也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再发。
回到厨房,继续蹭那块汤渍。蹭着蹭着,发现灶台边上的胶条翘起了一个角,里面黑黑的。我用指甲盖抠了一下,没抠动,就放弃了。
陆维成洗完澡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他换了件T恤,头发还在滴水。他说:“你别弄了,明天我来。”
我没回头。我说:“你明天不会弄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到他光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头动了一下。他这个人,每次不好意思或者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脚趾头就会动一下。我没看他脸。
他站了一会儿,回卧室了。拖鞋都没穿。我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房子里,什么声音都显得很清楚。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从这头走到那头。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灯管上落了灰,细细的一层。
05
我擦完灶台,把钢丝球冲干净,放回水槽边上。手上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我洗了两遍手,味道还在。
回到客厅,陆维成的手机落在茶几上了。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我不看别人手机,从来不看的。但那个屏幕亮得有点突然,我就瞥了一眼。
是他妹妹发来的。就一句话:“哥,那个照片你收好了吗。”
什么照片。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陆维成从卧室出来了,可能是没找到我,出来看看。他看到我坐在那里,手里没拿手机。他走过来,把手机拿走了。动作不快,也没有藏,就是拿走了,放进裤兜里。
我说:“你妹问你照片。”
他说:“嗯。”
我说:“什么照片。”
他说:“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说得太快了。快得像个句号,不像个答案。
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没开。卧室的灯还亮着,光照到客厅地板上,一条斜的。
他躺下来,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脚搭在另一头。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沙发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条毯子,扔在他身上。他接过毯子,没说谢谢,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了。他老了。比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我想到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手一直在抖,话筒被他的汗弄得滑了一下。当时我觉得他是紧张。现在想想,也可能就是怕。
我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沈晴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只有一个句号。我没回。我坐在床边,摸了摸枕头,翻过来,拍了拍。枕套上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那么短。
我关灯了。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衣柜门上,一条黄的,一条灰的。我闭上眼,脑子里在想那个照片。然后突然又想到沈晴昨晚在快餐店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后悔了”。我还是没问她后悔什么。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陆维成还在沙发上,毯子掉在地上。他睡觉喜欢把毯子踢掉,一年四季都这样。我给他捡起来,搭回去。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新买的,婚礼前买的,绿色的,我觉得好看。烧水的声音像远处的雨。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等水开。旁边放着昨天那个粉色保温杯,陆维芳落下的。我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好像是红枣泡过的。我洗了洗,倒扣在沥水架上。
冰箱上贴着沈晴送我的一张冰箱贴,是她在哪个景区买的。上面印着一个山,写着不知道是哪里的名字。我看了两秒钟。打开冰箱,拿了鸡蛋和面条。又关上了。不饿。
陆维成醒了。他在客厅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哑的,像没睡好。我说在厨房。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头发翘着一边。他站在我旁边,也打开冰箱看了一遍,又关上。
他说:“出去吃?”
我说:“不想动。”
他说:“那点外卖。”
我说:“随便。”
他没点外卖。他拿了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了,倒进锅里。油溅得厉害,他往后跳了一步。我没笑。他炒了鸡蛋,炒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他把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盘子是婚礼上用过的,边上缺了个口,跟昨天那个杯子一样。他刷锅的时候只刷了里面,没刷锅底。锅底还是黑的。
水开了。我倒了水,泡了两杯茶。茶叶是婚礼那天剩的,放太久了,泡出来颜色很淡。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又放下了,去橱柜里拿了酱油瓶,洒在鸡蛋上,拌了拌。他吃东西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算什么账。
我把茶杯端着,坐到他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那个朋友,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以后别半夜跑出去。”
这句话说得有点快。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知道了。”
他吃了一口鸡蛋,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眼睛下面发青,胡子也没刮,衬衣是昨天的,皱巴巴的。我想说你去洗个澡吧,但没说。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杯壁很烫,嘴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他去够桌上的酱油瓶,胳膊从我面前伸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他站起来把空盘子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我看着他拿起了洗碗布,又把水关上了,站在那里没动。水槽里的盘子泡在水里,边上的缺口刚好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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