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萨沃利克|金砖国家去美元化道阻且长：从金砖共同货币，到数字货币互联互通

曾一度触怒特朗普的“金砖货币”和SWIFT替代方案，在上周末举行的金砖会议上再次成为焦点。

而这场讨论中，一个绕不开的人物是俄罗斯经济学家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Yaroslav Lissovolik）。早在2017年，他就提出“R5”概念——以金砖最初五国货币名称均以“R”开头为基础，设想建立共同结算单位，为此后关于金砖货币的讨论提供了重要思路。

近期，巴西媒体《Brasil de Fato》的地缘政治分析师马可对利萨沃利克进行了独家专访。访谈中，他深度剖析了美元体系、金砖内部合作的现实掣肘、“诸边”机制的启示，以及跨境支付和金融结算替代方案的最新进展。

值得一提的是，利萨沃利克的职业生涯横跨全球与区域顶尖金融机构，曾不到30岁便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任俄罗斯联邦执行董事顾问，此后又先后担任德意志银行俄罗斯首席经济学家、欧亚经济联盟（EAEU）开发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投资研究部主管、以及“金砖+分析”咨询公司的创始人。

以下为采访的翻译稿，有删节。

·美元份额下降，全球南方国家货币并没有受益

真实巴西：大选前，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曾直言不讳地表示，失去美元的霸权地位对美国而言，等同于输掉第三次世界大战。如今，关于美国近40万亿美元的债务，以及中国、俄罗斯、印度和巴西等国之间本币贸易的增长，讨论非常热烈。与此同时，在1999年，美元占全球储备的71%，而今天，这一比例为57%。但这14个百分点差额中，只有一小部分真正流向了全球南方，绝大部分份额流向了澳大利亚、加拿大、韩国和北欧国家，而欧元的份额保持不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要在所谓的“去美元化”进程中取得进展，我们还需要什么？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如果说金砖国家在哪个领域实力不足，那就是金融市场领域。这些替代方案需要加以开发。我们需要的是对个人投资者、机构投资者和各国央行而言既容易接入又透明的支付系统和金融体系。我们需要市场工具和机制来提高人们对此的认知。

这也与资本管制问题的解决程度有关。随着金砖国家经济体着手处理这一问题，他们正在以协调的方式进行，目的是互相巩固地位，使本国资产能更容易成为全球经济的潜在储备资产。在现阶段，显而易见的是，摆脱美元、实现多元化的趋势正在形成。这是一个长期趋势，那些准备好利用这一趋势的人将获得回报。

2019年7月在美国华盛顿拍摄的美元纸币。新华社 刘杰摄

迄今为止，正是其他发达经济体在收割这个多元化趋势的红利，因为它们已经在不同程度上拥有了成熟的基础设施和储备货币。原本很少使用的货币被更广泛地使用是意料之中的事——比如瑞士法郎、加拿大元。但最大的新兴市场已经处于有利位置，有望分得即将被重新分配的这块“大蛋糕”。

它不一定非得是单一货币，尽管我认为金砖国家货币将是能够发挥这一作用的工具之一。它也可以是各国的本币。但在那种情况下，放松资本管制将成为议程上的项目之一。

真实巴西：如今除了中国之外，还有谁在实行资本管制？我同意一些分析师的观点，即资本管制是中国近几十年来取得成功的秘诀之一。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印度实行了严格的管制，当然还有俄罗斯，特别是近年来。巴西则恰恰相反：它没有任何管制。如果我们讨论宏观经济政策的协调，这需要成为金砖国家议程的一部分。

IMF对几乎所有成员国的指导原则曾经是：不实行管制是一件好事。大约10到15年前，在受1997年危机影响的东南亚经济体提出批评后，IMF改变了路线。如今的观点是，管制可以作为政策工具箱的一部分。这并不意味着要无限期地加强管制：自由化是可行的，但必须是渐进的，以确保不会出现破坏性极强、过度波动的大规模资本外流。这就是中国一直采取的方法，也是其他金砖国家正在考虑的方法。

在俄罗斯，我们的做法很传统：我们摆脱了苏联时期的管制，在1990年代保留了一部分，然后从2000年代起彻底取消了所有的管制。这在资本流动格局中造成了巨大的失衡，产生了大量的投机资本——即便在没有重大地缘政治冲击的情况下，当时就已经开始讨论重新引入资本管制的必要性了。

资本管制将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但目前的思路是逐步减少管制，从而使全球南方的金融工具在国际金融体系中处于更突出、更有利的位置。

·小型发达经济体正在行动，准备吸收美元储备份额下降的红利

真实巴西：您提到其他发达经济体正在采取行动。是以什么方式呢？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美元份额下降的一部分正在被黄金等资产所吸收。但很明显，除美国之外的发达经济体，都理解这些趋势并希望从中获利。他们将尽其所能地确保其目前所拥有的优势——即在全球金融体系中扩大其货币和工具的份额——得到有效利用。

我们开始看到中小型经济体（即发达经济体）正在建立自己的平台。其中之一是由新加坡、瑞士、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新西兰等国于2025年9月成立的“未来投资与贸易伙伴关系”（FIT）。它已经扩展到19个国家。这是目前全球经济中最具活力的集团之一。

这不仅关乎贸易协议；也是一种投资伙伴关系。这就引出了这些体量较小的发达经济体的问题，随着影响美国的风险日益增加，它们现在可以大幅提高自己的市场份额。这是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一次巨大机遇，金砖国家经济体绝不能错失。

在这方面的任何拖延都会产生严重后果。对于着眼于长远的开发银行而言，为了解决分歧而暂停一年也许无妨。但在这里不行：这是一个发展极其迅速的问题。这些市场份额在短短几年内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这是我们几十年来都未曾见过的。

（编者注：FIT于2025年9月16日启动，有14个创始成员国——文莱、智利、哥斯达黎加、冰岛、列支敦士登、摩洛哥、新西兰、挪威、巴拿马、卢旺达、新加坡、瑞士、阿联酋和乌拉圭。上述提到的四个国家牵头宣布了这一消息。）

2025年9月，14个创始成员国线上宣布FIT成立沙特通讯社

·金砖共同货币讨论为何停滞？

真实巴西：2023年，在约翰内斯堡峰会上，各国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被赋予了一项任务，即探索涉及本币、支付系统乃至可能建立共同货币的替代方案。该决定由卢拉总统正式宣布。2024年，俄罗斯提交了一份包含众多创新提案的报告。然而在这之后，似乎没有了下文。为什么在当前地缘政治局势迫切需要替代方案的时候，讨论却停滞不前了？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其中一个因素是来自美国、来自特朗普的地缘政治冲击，他开始非常明确地针对金砖国家，特别是在金融领域。一些成员国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作出反应，试图弄清楚如何适应这种冲击。

但另一方面，金砖国家的整个架构都是建立在“共识”基础上的。而在我看来，共识正开始成为一个障碍。

我写过多篇文章，论述采取“诸边（plurilateral）”方法的必要性，这将允许三、四或五个经济体之间达成协议，而其他金砖国家随后可以效仿并允许这种行动方针发展。这正是许多竞争性集团正在采用的发展模式。

以FIT为例：它最大的优势恰恰在于以诸边方式运作。它之所以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14个国家发展到19个国家，是因为参与者明白，他们可以在该平台内与任何他们想合作的人推进几乎任何项目。没有强有力的一票否决权来阻止一切。这正是金砖国家需要纳入的灵活性。

在金砖国家内部，目前形成了一种共识，即在基本价值观和核心问题上达成协议需要以“共识”为支撑。这向外界发出了一个重要的信号，这是好事。但需要在“金砖+”的架构中引入一些灵活性，以允许诸边协议的存在。

在2024年俄罗斯峰会的宣言中，已经出现了类似举措的初步迹象，提到了部分感兴趣的成员国发起的项目，同时其他成员国允许其发展。我们需要的不是在最终宣言中出现一两句套话，而是一个明确的、基于规则的、允许此类协议存在的框架。

这样一来，我们可能会开始看到许多“三驾马车”、许多“四边机制”、许多不同的分组——这将令人兴奋得多。我们将开始看到金砖国家不仅是在峰会的基础上运作（一年只有一次大新闻），而是在日常的持续运转中推进。而且，这甚至不需要专门为其设立一个总部或秘书处。

·印度正在转变：对货币多元化进程兴趣浓厚

真实巴西：2026年，印度担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但其外长苏杰生本人已经表示，他们对所谓的“去美元化”不感兴趣。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我认为在印度内部有各种优先事项截然不同的群体——有时是外交政策优先，而有时则是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最纯粹的经济诉求优先，该国终于开始在国际金融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并试图确保其货币在国际舞台上扮演更突出的角色。

归根结底，我相信经济这一因素将优先于任何中短期的考量。印度无疑将逐步启动全球南方货币多元化的进程，并更多地使用本国货币。如果你看看那边传出的言辞，就会发现近年来这场辩论已经发生了转变。甚至他们开发的“统一支付接口”（UPI，印度的数字支付系统），目前已在全国范围内普及使用。

他们不想放弃这个，因为它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当我在印度时，印度的年轻人们非常热情地向我谈论这个系统，告诉我他们对它感到多么自豪。它已经开始成为全球南方金融体系的一部分，它将向前发展、走向成熟，也许还会演变成具有竞争力的东西。因为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竞争，我们想要货币之间的竞争、支付系统之间的竞争——无论它是什么。让它们去竞争，如果你们是资本主义国家，怎么会没有竞争呢？让竞争开始吧，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印度UPI官网界面截图

·金砖国家粮食交易所潜力巨大

真实巴西：近年来金砖国家提出的最有趣的提案之一是由俄罗斯提出的粮食交易所提案。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数据，该集团生产了全球61%的大米、48%的大豆、47%的小麦和42%的玉米——如果加上伙伴国，大米的比例将升至72%。即便如此，农产品和能源商品贸易中仍有80%至90%以美元结算。开始改变这种状况需要什么条件？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这里没有魔法棒。这并不是说金砖国家做了一件什么事，问题就自动解决了。如果你建立了一个粮食交易所，就能解决问题吗？事实上，不能。因为这不仅仅关乎平台甚至制度化，而是关乎贸易流和计价货币。最根本的因素是贸易的强度：南南贸易越密集，全球南方国家开始用本国货币计价的空间就越大。

关于金砖国家货币，有一种观点认为，首先必须在该集团各经济体之间有庞大的贸易量。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尽管对于货币项目的初期阶段而言，这并非绝对必要。但是，要让更大比例的贸易以本币计价，是的：贸易的强度非常重要。

真实巴西：那么在制度层面呢？需要创造哪些工具？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我们需要创造当今金融体系中存在的所有同类工具：期货合约、衍生品和对冲工具，以便市场参与者能够保护自己规避风险。在对冲方面，你希望拥有一种工具，在购买后能够保护你免受商品价值突然变化的影响。如果价格下跌，你有一个做反向运动的工具来补偿这种变化，这相当于一种保险。

制度化也很重要。粮食交易所让全球南方凭借自己的机构在国际版图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但它将不得不与现有机构竞争，这些机构拥有几十年——甚至不止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交易惯例，例如芝加哥商品交易所。这些贸易流中存在着巨大的惯性，而这也正是你需要去与之抗衡的东西。

这些事情需要时间。制度建设需要时间；贸易量有其自身的惯性；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某种交易方式后，决定改用另一种货币进行交易，面临着许多挑战——惯性可能是其中最强大的。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同时在多个方面采取行动，而这需要一定程度的凝聚力和共识，目前我们似乎还不具备。

在俄罗斯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粮食交易所项目拥有发展势头、支持甚至，愿景。就规划的深度而言，它是最先进的项目之一。但如果它要成为金砖国家的共同倡议，就需要与其他成员国达成一致。

（编者注：本文采访时间为金砖峰会之前。2026年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八次会晤新德里宣言第60条提出，“合作推动在金砖国家框架下建立谷物交易平台——金砖谷物交易所——倡议至关重要，持续推进其不断完善并扩展到其他农产品和商品”。）

·从金砖共同货币，到金砖国家数字货币互联互通

真实巴西：像您、保罗·诺盖拉·巴蒂斯塔（Paulo Nogueira Batista Jr.）以及阿列克谢·莫任（Alexei Mozhin，后两者均为前IMF执行董事）等经济学家，多年来一直在构思一种新的金砖国家储备货币。金砖货币的运作机制是怎样的，又面临哪些挑战？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这些想法在2017年和2018年开始成型。当时，我将该提案称为R5或R5+，提案中专门探讨了金砖国家本国货币的使用。

2017年，第一篇关于R5的文章发表了，它作为一项倡议，主张在新开发银行（NDB）和地区开发银行的业务中使用各成员国本国货币。

2018年，在为南非杂志《思想者》（The Thinker）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我写道，我们需要探索新思路——而在当时，建立金砖国家货币似乎有点不切实际。我说：金砖国家的本国货币是全球南方最具流动性的货币，让我们探索一下，是否有可能考虑采用类似特别提款权（SDR）的一篮子货币——也就是IMF的记账货币——将这些货币以不同权重组合在一起？在2018年，这基本上只有短短一段话。然后是四年的沉寂，直到2022年这个想法被重新拾起。

令人遗憾的是，于今年逝世的阿列克谢·莫任在采纳这一想法并从概念上加以发展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在一些采访中，他开始列举这些货币在“一篮子”中的具体权重，并谈论启动初期阶段将是多么容易——当然不是作为实体货币，而是作为一种记账单位，就像欧盟在欧元之前使用的欧洲货币单位（ECU）那样。在操作上这非常简单：你不再是以美元进行所有交易并记账，而是以全球南方的合成货币，即R5来进行。

下一个阶段很大程度上是由莫任和保罗·诺盖拉·巴蒂斯塔推动的。在为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Valdai Club）撰写的最新报告中，保罗拿出了最详尽、最全面、最新的研究——这正是卢拉总统在2023年所要求的，当时他表示必须开展这项研究。我不得不说，从那时起还没有进行过多少这样深度的研究。该报告具备了一份提案应有的一切特征，能够将这种原本只是一种愿望和愿景的概念，转化为至少能以数字货币形式充当记账单位的实体。

真实巴西：但是这项关于金砖国家储备货币的提案目前似乎已被暂时撤下谈判桌了，是吗？您认为现在最有可能的下一步是什么？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中央银行数字货币是极有可能被进一步探索的途径之一。如果真要开发一种共同货币，它极大概率将基于印度目前愿意做的事情，那就是确保这些数字货币之间的互联互通。

2026年6月中国国际金融展上的数字人民币展台新华社 桑彤摄

出乎我以及许多观察家的意料，他们实际上正开始推动所有金砖国家央行就这种互联互通展开讨论。当然，他们并非打着“共同货币”的旗号进行，他们声称自己反对共同货币。但这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互操作性阶段对于支付系统和交易来说至关重要。这本质上就是将不同国家的数字货币连接起来。

真实巴西：在实际操作中，这会成为SWIFT的替代方案吗？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的确如此。它目前还不是共同货币。但它正作为一种旨在降低成本的支付系统的一部分被开发出来。这完全是一个商业项目。当然，它将为未来许多事物的到来打开大门。

真实巴西：但是从2026年金砖国家领导人新德里宣言来看，金砖国家的重心放在了改革IMF上，而不是另起炉灶搞SWIFT替代方案？

雅罗斯拉夫·利萨沃利克：金砖国家在金融轨道上的决策重点，确实集中在改革IMF等国际金融机构上。虽然有人认为，以该组织目前的投票权分配格局，IMF根本改不动，但持续推动这种改革、施加“同行压力”，依然是有意义的。一方面，金砖国家可以在主要全球经济组织之间加强协调；另一方面，那些系统性失衡和效率低下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解决，也需要对现状进行持续审视和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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