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 谢 芸
拿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卷宗薄薄一沓。案情简单，标的额仅有一万多。
小李想要装修婚房，经朋友介绍，把装修活儿包给了小王。双方仅口头约定，没签合同，也没有分项报价单。工钱付了大半，活干到一半，小王突然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没回音，小李站在半拉子的房子里，看着满地狼藉，来法院起诉的时候，能看出他在压着火。
我按惯例打电话联系小王，一连几天，始终无人接听。书记员跟我叹气：“这类仅作口头约定的装修纠纷本就处理棘手，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无详细分项报价，如今被告又拒不应诉，按照以往办案经验，往往需要启动工程造价鉴定程序。鉴定费一花大几千，跟这案子的标的差不多。”
是啊，鉴定费动辄几千上万，即使最后官司打赢了，但当事人到手还是没有多少钱。鉴定这条路不能走，我得想别的办法，联系上小王。
后来通过诉前调解员的协助，我加上了小王的微信。开庭传票、应诉材料，我一份一份从线上发过去，临近开庭，我又反复告知他开庭时间，他仅回了一个“知道了”。简短，但总算有了回音。
但到了开庭那天，小王依旧没有出现。小李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他手里没有合同，没有报价单，全凭口头约定，活干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说不清楚具体的工程量。按“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他这样的举证状况，大概率要败诉。
我心里清楚，如果就这么判下来，案子是结了，事儿却没了。该认定的事实没认定清楚，该厘清的账目还糊涂着，矛盾还悬在那儿。
回到办公室，我把卷宗又翻了一遍。举证规则是司法裁判的基本遵循，但绝不能机械套用。面对证据缺失、被告缺席的现实困境，依职权实地调查取证才是破解困局的有效路径。僵化裁判只会徒增当事人诉累，唯有深入现场、查清事实，才能从根源化解矛盾。“走，我们一起去小李的婚房看看。”我对书记员说。
到了小李的婚房，推门进去，空气中还有装修残留的气味。墙面做了基层处理，但面漆只刷了一部分，还伴随着裂缝和鼓包，吊顶主体虽已施工完毕，但衣柜、酒柜顶部吊顶全部空缺，窗帘与窗帘盒也未安装到位，卫生间淋浴设施更是完全缺失。看得出来，停工发生得很突然。我们逐间房屋核查已完工项目、标注未施工内容，现场制作勘验笔录，同步拍照取证、分类存档。看着半途而废的装修现场，我深切体会到小李筹备婚事却遭遇纠纷的糟心与无奈，也对“如我在诉”的司法理念有了更为真切的理解。整整半日，我们逐一核对全部施工细节，以客观详实的现场勘验材料，填补了双方无书面合同、证据不足的短板，为后续质证、裁判打下了事实基础。
回来之后，我将完整的勘验笔录、现场照片一并发送给小王进行质证。面对清晰直观的实景证据，小王却以“时间太久记不清”“手机丢失、聊天记录无留存”为由一再推脱，谈及施工单价、工程量等核心问题时，更是言辞含糊、前后矛盾。
漫无目的的零散沟通，不仅质证效率低下，也难以厘清案件事实。我调整工作方式，梳理双方争议焦点，制作专项问答清单，将工程量、装修用料、计价标准等核心问题逐条列明，引导他逐项回答。他答偏了，我就把话题拉回来。他回避了，我就换一种方式再问一次。
历时两周，我借助微信文字、语音、图片反复沟通核对，最终整理形成二十五张完整的聊天记录，全部归入案卷。原本错综复杂的案件事实，在一步步梳理中变得清晰明朗。
在案件事实形成完整证据链条后，我依法作出裁判。小王前来法院领取判决书时，发来微信感慨：“一万多块钱的小事，没想到你们办得这么细致。”小李也打来致谢电话，言语间满是释然：“困扰我数月的烦心事终于解决了。”判决生效后，小王主动履行付款义务，足额返还相应工程款。他也坦言，自己此前心存侥幸刻意回避诉讼，内心其实一直期盼法院能够厘清权责、公正裁决。
基层法院经手的，大多是这类关乎柴米油盐的民生小案，标的额不大，卷宗不厚，但对当事人来说，每一件都是眼前过不去的坎。小案不小办，说到底就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当成事，把每一个当事人的急难愁盼都装在心里，多跑一趟、多问几句、多列一张清单，把理说明白、把账算清楚。
案子办完了，当事人各回各的生活，气顺了，日子才能接着往前走——这大概就是这份工作最朴素的意义，也是我始终坚守的司法初心。
（作者单位系陵川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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