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读和理解：古诗文学习缺一不可

“中华优秀古诗文诵读”丛书 过常宝 主编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中小学古诗文，老师说不好教，学生觉得不好学，不少师生将语文学习意愿的下降归咎于古诗文，但古诗文学习又是全社会投入最大、参与积极性最高的领域。这能说明什么呢？答案是：古诗文是民族文化和个体素质的刚需，当下的语文教学与古诗文阅读体验没能形成很好的对应。我是一个师范大学的古代文学教师，比较熟悉中小学语文教学和社会诗文推广活动，经常能感受到诗文阅读和诗文教学的错位，也经常思考这个错位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如何才能加以补正。

　　对于中小学生来说，自己诵读古诗文和在课堂上学习古诗文有什么区别？似乎并没有人研究这个问题，但这却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从我的经验来说，古诗文诵读至少有如下几个方面的独特意义：一是从语言和韵律中涵泳所得到的美感、乐感等，能够直接绕过意义，形成一种朦胧的审美感受，引导着诵读者对诗文的探索和把握；二是似曾相识而典雅优美的场景及情感描写，能自觉梳理诵读者的感官经验，帮助诵读者重新认知环境和自我，并将其日常经验审美化，这是一种自我肯定的过程；三是在诵读过程中，诗文的意义还没有稳定下来，诵读者不自觉地从自我感受出发，利用这些语句、意象、意境，搭建起自己的精神空间。诵读中的这些感受、建构可能并不准确，但其中的情感体验和审美愉悦，令人难以忘怀。

　　而今天的语文教学过程，倾向于指引学生去分析、总结古诗文的价值理念和语言形式特征，注重知识积累，这就将古诗文学习引向了外在的知识体系。当然，知识和思想对正确理解古诗文是必要的，但一味强调古诗文的知识和思想价值，就会贬抑诵读过程中的审美感受，会挫伤学生对古诗文的学习兴趣。

　　实际上，古诗文所能提供的思想意义是有限的，但着眼于传统文化的认知和体验，古诗文则有着难以取代的功能，所以，古诗文教学要加强文化性，多讲一些自然意趣、人生感悟、风俗人情等。但即便是这些文化内涵，也要与学生在诵读过程中所获得的审美感受相契合，这才能充分体现古诗文的价值。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呢？我觉得应该从古人那里寻找答案。

　　古代启蒙教学以诵读为主，很少讲解，即使是一般的知识教学，也用诗歌或韵文的形式，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先让孩子念出来，朗朗上口了，再考虑念的是什么。南朝梁武帝命周兴嗣将王羲之书法中的一千个不重复的字编成《千字文》，四字一句，句句押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声调起伏，韵脚回环，念起来自有一种庄重的神秘感。再如《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等，孩子在反复诵读中，不自觉地建立起对汉语声律的内在感觉，这种感觉日后会转化为对诗歌的审美判断力。那么，古代的诗文读本又是如何体现文化内涵的呢？

　　古代诗歌启蒙读物主要按主题分类进行编选。如《千家诗》，在七言绝句、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五言律诗四大类下，分别以春、夏、秋、冬四时为序，每季之内再按节令编排相应的景物或行为描写的诗篇，如春部之下有《立春》《春日》《春游》《春暮》等。《千家诗》实际上构建了一个由四时变化的自然与应之而生的人类情感和行为，也就是自然与人生相互依存的岁月画卷。这种编纂方法，能使孩子的诵读感受与所经历过的生活场景之间产生共鸣，它不要求孩子具备任何预备知识，只需要有眼睛，有耳朵，有对季节变化的身体感受，就可以找到进入诗歌的入口；反过来，诗歌也会引领着孩子的四季生活，使得每一个自然的日子有了文化的追求和意味。《千家诗》编排独具匠心，难易适中，流传广，影响大，是古代诗文教育的代表性读本。

　　以上的考察，使我对古诗文的编纂如何兼顾诗文审美和传统文化体认，有了一些想法。我在学生的支持下，开始尝试编纂“中华优秀古诗文诵读”丛书。丛书以多种自然和时序为主题，按学段编写。“小学低年级卷”三册，分别是“田园、山水与城郭”“四季”“江南与塞北”，以景物描述为主，可以与学生的直观经验相契合；“小学高年级卷”三册，分别是“水与云”“风与沙”“月与花”，物象刻画中有想象和象征等，体现了特定的人格意蕴和情感内涵；“初中卷”三册，分别是“咏物”“咏史”“即事”，其思想内涵和写作技巧更为丰富。

　　这个选本首先是一个诵读本，我们在同一个主题下精心选择、汇辑数首（篇）诗文名篇，就是为了让学生通过涵泳，通过比较和辨识，自然地提高古诗文阅读兴趣和欣赏水平。其次，本书所选择的主题虽然以自然意象为主，但这些意象具有很高的典型性，能够充分展现古代诗文审美特征和文化内涵，切合学生人格和精神成长的需要，我们在诗文后以简单的评点予以指出，起到教学的作用。

　　我认为，少儿古诗文学习不是小事，如何保持少儿古诗文学习的兴趣，保证古诗文诵读中自我建构的美感不因课堂教学而损失，这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大事，希望能得到师生、家长和古典文学专家的更多关注。

　　（作者系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教授，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6日 第10版

作者：过常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