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五）：刘邦入蜀

项羽

今天继续来讲项羽，这是第五篇，今天来讲讲项羽的对手——刘邦入蜀。

上一篇我们讲到，在公元前206年的年初，项羽颠覆了楚怀王定规则的资格，取得了主持天下分封的权力。实质上呢，就是由项羽来安排反秦成功之后的天下秩序。

这里说的天下，基本上包括秦始皇最初设立的三十六个郡的区域。

项羽分封的第一个诸侯是谁？就是他自己，他封自己为西楚霸王。封地有九个郡，占了三十六郡的四分之一。这个地盘是很大的，远不止是他起家的江东那一片地方，还包括了原楚怀王占据的楚国土地，原来魏国东部的大片土地，还有一块，就是威慑中原和关中的战略要地-南阳郡。项羽自己的说法，因为我功劳最大，所以封了这么大一片。

好了，那剩下来的区域要怎么封才合适呢？其中，最麻烦也是最首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封刘邦这个人。这里头的门道可不少，这一讲我们专门来看看当时的刘邦问题。

在后来汉代的文献里面，项羽封刘邦这个过程，汉代人写下来，那是充满了阴谋论。简单来说，就是项羽违背约定，坑了我们的汉高祖刘邦。

根据《史记·项羽本纪》里面的记载，项羽和范增想对付刘邦，但是双方在鸿门宴上已经达成和解了，不好再翻脸。但是项羽又不想履行楚怀王的约定，也就是“先入关中者为王”，让刘邦痛痛快快地在秦朝原来的地盘上称王。可是，项羽又担心违背约定，自己的名声不好听。那应该怎么办呢？

于是项羽就密谋把刘邦封到巴蜀那里去，项羽就说了一句话，说“巴、蜀道路险阻，秦的被流放的罪人都迁居到那里。”所以你看，这就好像要把刘邦像罪人一样流放到巴蜀那儿。这就是《史记》里面的说法。

但是这样做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又添上了一个汉中的地盘。汉中也算关中的地方。这样，项羽就不算“负约”了。

于是，刘邦就成了汉王，他的封地，就包括巴蜀和汉中这两大块。后来汉朝的汉，包括我们今天汉人的汉，就是这么来的。

如果你对中国历史地理没有那么熟悉，我要对“汉中”这块地方多解释两句。你从现在的地图上看，汉中属于哪儿？属于陕西省，那在战国时候，它也属于秦国的地盘，所以从广义上来看，确实它属于关中。

但是，你要真到实地去一看，会发现不对，汉中是个盆地，四面都是山。汉中和今天陕西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之间，隔着个秦岭，秦岭是又高、又长、纵深还特别大的一片山地，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很难翻越。而汉中和巴蜀，也就是和今天的四川呢，只隔了一个大巴山，大巴山虽然也很难翻越，但是艰难程度是没法与秦岭相比的。

所以，从自然地理上讲，汉中其实和巴蜀是一体的。所以你要理解当时的政治局面，这个地理要先理解。

顺便说一句，李白不是有一首著名的诗《蜀道难》吗？“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请问这是说的哪儿啊？按照当时人来说，真正难走的蜀道，不是在四川，是从长安穿越秦岭到达汉中的那几条道，最著名的，就是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等古蜀道。这几条古蜀道，在哪儿啊？在今天的陕西省境内，不在四川。

好了，我们还是说回来。在汉代的时候，大家都一口咬定，项羽坑了我们的高祖刘邦。但是别忘了，我们这次讲项羽，主要的材料来自于哪儿啊？《史记》啊。那写《史记》的是谁啊？司马迁，他是汉朝的官员，他是带了有色眼镜来看这件事的。

比如，司马迁写《史记·高祖本纪》，就是记载刘邦的传记里面，说得就很直接，说项羽是“负 约，更立沛公为汉王。”沛公就是刘邦。“更立”这两个词很关键，就是更改的意思。意思是，刘邦本来应该封王关中的，但是项羽背信弃义，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改立刘邦为汉王。

汉代人这么说，是不是情有可原？当然，因为只有把这件事讲成一个项羽“负约”，就是背信弃义的故事，刘邦后来挑战项羽才会有正当性，汉朝才有个正当来历。

我们现代的人当然要问，真实的历史是怎么样的？让我们回到历史现场。项羽要分封天下了，那么，谁该封在关中呢？就是秦国过去的那块地盘该给谁？

刘邦就说，根据以前楚怀王定下来的那个约定，这个地盘应该给我。但是旁边有一个人不干，谁呢？就是第三篇我们提到的秦朝降将—章邯。

章邯就说：“诶，大伙儿别忘了啊，当时跟我歃血为盟的时候，不是承诺封给我雍王了吗？”过去关中属于古雍州，关中这个地盘，项羽说好是给我的。

根据《史记》的记载，这个盟约什么时候订的呢？是公元前207年的七月订的。那个时候，刘邦在哪儿呢？刘邦在河南南阳，还没有入关呢。刘邦入关，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那是三个月之后的事儿。

也就是说，我们注意一下时间线。在项羽跟章邯订盟约的时候，还不能说刘邦就一定会比项羽先入关。更何况，项羽他们当时也根本不清楚刘邦这边的进度。

所以，项羽当时承诺把关中封给章邯，很明显，不是成心要对付刘邦，而是为了彻底让章邯降服。在这儿，我们也顺便澄清后世的一个误解，项羽其实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关中，而不是看到秦朝宫室被烧残破之后，挑肥拣瘦才决定不要的。因为他早就承诺给章邯了嘛。

章邯

现在我们来看，关中这片地方，答应给章邯在先。这是个先来后到的问题。

但是请注意，事情还不止于此，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权威的层级问题。

刘邦现在拿在手里的那个约定，所谓“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只是楚怀王和楚国诸将的约，是楚国内部的一个约。而跟章邯歃血为盟的那个约呢？则是项羽代表诸侯将领们和章邯签订的。那这个约就相当于是诸侯层面的一个约。我们想想看，哪个层级更高呢？

所以，无论是从先来后到的次序上来讲，还是从权威的级别上来讲，章邯被封在关中的优先级都要高于刘邦。所以项羽当时分封刘邦到蜀地，不履行怀王之约，也是有理由的。

那好了，刘邦究竟要不要封王呢？要封的话，封在哪儿呢？

项羽和诸侯将领们把灭秦的战功列为优先原则，根据战功的原则来封王。具体的操作，基本上是谁打下了哪儿就封在哪儿。那好，刘邦也是诸侯将领，他也有战功的，他确实抢在其他人前面打进了关中，还是他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

这就是说，即使不根据怀王的那个约，而是依据项羽的分封原则，就是战功原则，刘邦也应该封王。而且，也应该封在关中。

这一来呢，带来一个问题，就是一锅饭，一块地盘，几家人都要吃，那就只好怎么办？只好分而食之。

所以项羽就玩了一个概念游戏。关中确实是关中，你们都应该封在这儿，但是关中这个概念也分狭义和广义。

狭义的关中是哪儿？就是关中平原，你摊开今天的地图一看，就是今天西安附近的那块地方，所谓“八百里秦川”。但是广义的关中，那就大了去了，就是所有战国时候秦国的地盘都算是关中。对啊，战国的时候，东方六国的人，说起关中，可不指的就是秦国那一大片。项羽说，那我就按照这个广义的关中来给你们分蛋糕。

《史记》是这么写的：说项羽“分关中为四国”。意思是，项羽把整个秦的故地分成了四个王国，分别封给了刘邦和秦的三个降将。

你可能听到这儿有点儿纳闷，把关中封给谁，不是章邯和刘邦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吗？怎么冒出来四个人呢？

没错，就算是那个狭义的关中地区，也没有都分给章邯。事实上，项羽把它一分为三：以咸阳为核心，咸阳以西封给章邯为雍王，咸阳以东一直到黄河为界、封给了司马欣这叫塞王，而关中北部则封给了董翳为翟王。

怎么冒出来这么两个人？一个司马欣，一个董翳。这两个人，都是章邯的重要的部属。表面上的理由，是劝章邯投降有功，所以项羽也让他们分享了关中。

司马欣

董翳

但实际上，还有一层更深的考虑。你想，这关中什么地方，兵家必争之地，可攻可守，在当时号称叫“百二之地”。意思是，就算有一百万人来进攻，也只需要有两万人就可以守住关中，所以叫“百二之地”。

秦就是以这里为基础，发家壮大，然后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的。如果把关中这片宝地，整个都封给章邯这样一个厉害角色，那么凭借这样的险要之地，难保他今后不重演秦国兼并东方六国的故事。

把关中一分为三，就分散了关中的力量。那具体怎么分的呢?也很有讲究。咱们就说说章邯跟司马欣的封地。

项羽把咸阳以西整个渭水河谷封给了章邯，这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就是章邯可以看着刘邦，为什么？因为这片地方可以监控穿越秦岭的几条通道。刘邦要是胆敢从汉中出来，他必须得通过这几条通道。章邯正好可以看住刘邦。

那把咸阳以东一直到黄河为界，这么一大块地方封给了司马欣，除了司马欣劝降章邯有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司马欣和他们项家的关系很好。司马欣曾经救过项梁，对项家有恩。在秦的三个投降将领当中，项羽最信任的人其实不是章邯，而是这个司马欣。他的封地，正好堵住从关中向东出来的三条通道：也就是函谷关、武关、临晋关。这堵的，就是章邯出来的路。

项羽的安排，等于是让章邯看住刘邦，而让司马欣看住章邯，这也真是环环相扣。

你看，项羽封刘邦为汉王，把他封在巴蜀和汉中，这背后是有这么多考虑和门道的，并不像后来汉代人写的那样充满了阴谋论。要说项羽不信任刘邦，项羽谁都不信任，要说他防备谁，他是希望新封的这些王，互相之间都防备。站在当时项羽的角度来看，是很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