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葛建玲
夏日,回到故乡浙江。恰逢周日小雨,和外甥驾车来到嘉善姚庄,眼前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小村庄,河道蜿蜒曲折,白墙黛瓦的民舍沿河而建,一位头戴斗笠的村民,坐在屋前小河边的石阶上钓鱼。如烟似雾的江南细雨,将荷花塘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站在村中的石拱桥上,感受着温婉的湿润。猛然间,我在陕北黄土高原的一段往事,却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高中毕业,到延安农村插队,起初上山劳动,我总要背一个灌满水的行军壶。可是,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恶作剧,刚开始上山,村里的后生和女子们就要向我讨水喝,你一口我一口,还没到地头,就壶底朝天了。后来劳动,我干脆也不带水壶了。
陕北的耕地多数在山上,川地很少。由于山地土壤贫瘠,野草和庄稼争夺养分,收成就更加不好了。每年五六月份,正是给谷子、糜子除草的时节。因为光照充足,除下来的草,很快会被晒干,就没有再复活的机会。
六月的黄土高原,温高气燥。农时不等人,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扛着锄头出工了。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晨曦把整个山坡染成橘红色。还不到八点,就阳光刺眼,热浪逼人。瞬间,额头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九点钟,当送饭的婆姨们挑着担子摇上山时,我早已口干舌燥。打开知青灶送的饭罐,是小米捞饭配炒菜,干巴巴的,我一口也咽不下去。再看老乡们的饭食:不是南瓜红薯稠饭,就是罐子里装着小米汤,盖碗上搁点酸菜,用布包着两个黑乎乎的糜子面窝头。
我端着饭罐,试探着喊:“老乡们,谁愿意拿米汤跟我换捞饭啊?”无人应声。我只好蹭到生产队长跟前:“队长,跟我换吧,我想喝口米汤。”队长瞥了我一眼,把罐子递过来:“咋喝上几口。憨女子,捞饭换米汤?这买卖划算!米汤不顶饱,还是捞饭扛硬!不吃捞饭,你撑不住的。”我二话不说,端起罐子“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了小半罐。清凉的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别提多舒坦。吃过早饭,锄地的速度快了许多。人群中有拉家常的、说笑话的,时不时还有人吼几嗓子“信天游”:“羊(勒)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啦)面面容易(那个)拉话话儿难……”
太阳越升越高,天蓝得近乎奢侈,蓝得让人发慌。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顺着脸颊滴进黄土中,蹿起一缕白烟。好不容易熬到晌午,知青灶送来的依旧是捞饭。我正愁眉苦脸地用筷子扒拉着捞饭,房东大娘在远处喊:“鸽子!你数米粒呢?拿碗来,给你倒些米汤!”“哎,来了!”我赶紧把碗里的菜往饭罐中一扣,端着碗就跑了过去。接着,这个嫂子倒一碗,那个婶子倒一碗,很快,就把肚子撑得滚瓜圆。
下午两三点钟,太阳像被谁推到了头顶,脚下的黄土地泛着晃眼的白光。汗水早被毒辣的阳光舔舐殆尽,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蒸干了,吸口气都隐隐作痛。山坡上只剩下“噌——噌——”的锄草声。我问身边的美蝉:“你渴吗?”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小声说:“农村娃娃习惯了,受不下苦,挣不了高工分。”
二娃喊:“鸽子,唱首歌,让大家听一下。”我苦笑着指了指嗓子,摇摇头。生产队长有了恻隐之心,拿了四个罐子递给我:“你从这儿下到沟里,翻过那道梁,有个拦羊人住的土窑,缸里有水的。你先喝个够,再拎上四罐回来。”
我如获大赦,连蹦带跑地赶到土窑前,却傻了眼——铁将军把门,一把锈蚀的大锁赫然挂在门上。我爬上窑背向远处眺望,一道道蜿蜒起伏的山梁,连着一座座馒头状的土峁,根本没有人和羊的踪影。我扯着嗓子呼喊:“喂——有人吗?”回应我的只有山谷的回声:“喂——有人吗?”
我抵住门缝往窑里看:土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上面丢着件羊皮袄;灶上的锅半掩着,似乎还有没吃完的饭;大水缸就在灶边,水瓢静静躺在缸盖上。我贪恋地吸了几口土窑里透出的凉气,心里嘀咕:“拦羊的人啊,你为啥要锁门?我拎不回去水,咋办呀……锁门,肯定要防备什么吧,不能坏了规矩!”犹豫再三,我只能叹了口气,拎着四个空罐子,垂头丧气地原路返回。
我看着大伙儿失望的眼神,心里既内疚又无奈。队长得知缘由后气得直吼:“憨女子!拦羊人的窑里有甚宝贝?你不会把门扛开?……这下没办法了,忍住!等收工吧。”
太阳慢慢下山,气温降了,身体不再燥热,可喉咙依旧干得像块砂纸,嘴角裂开渗出了血。直到晚上八点多,队长才喊:“收工!”大伙儿扛起锄头一溜烟往山下冲,我几乎是扑到延河边的。
不知上游哪里下了暴雨,平日里清澈的延河水,此刻已变成了浑浊的黄泥汤。我顾不上许多,拿起菜碗舀起河水就灌。婶子们急得直喊:“鸽子,鸽子!不敢喝了,小心害病!”我摆摆手,一连灌了三四碗。
“嗝儿——”一股强烈的土腥味直冲脑门,满嘴都是泥沙。就是这几碗温热的“黄泥水”,像生命原浆一样,滋润了我即将枯竭的身体,瞬间让我满血复活!旁边的农民大伯看着我说:“鸽子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发达了,都不要忘了咱农民受的苦!”
如今给孙辈讲这段经历时,他们竟一脸不可思议:不相信人渴到崩溃,竟没有水喝,还要继续劳动?更不理解为何不去破门取水,还振振有词:“任何时候,生命才是第一位的!”我无奈地苦笑,真是“对牛弹琴”。
我们移步到荷塘边,江南的雨,细腻得如同丝绸,飘在荷叶上竟悄无声息。碧绿的荷叶中心,聚着一汪晶莹剔透的水,我用食指蘸了一下,放入嘴中。然而,舌尖上泛起的却是“生命原浆”的味道。那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那碗满是土腥味儿的延河水,那群淳朴善良的乡亲,还有那罐清凉甘甜的小米汤,像一块楔子,早已嵌入我的心灵深处,再也无法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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