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文 / 北京陈炜律师
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有些国家之所以穷,真不是因为资源少、地缘差,而是因为它亲手把最能赚钱的人赶走了。
1978年,越南做了个决定。站在当时的账本上看,精明极了——把几十万华人"请"出国,抄家没收、敲骨吸髓,换来的金银够打一场大战。可站在历史的账本上看,这个决定的愚蠢程度,堪称发展中国家史上最昂贵的一次"自宫"。
我做了十几年涉外案件,见过太多跨国投资纠纷、国籍争议、财产追索的烂摊子。回过头来翻这段历史,越翻越觉得——这不是一篇怀旧文章,这是一份活生生的"国家决策成本说明书"。
一、先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1975年越南统一之后,黎笋集团走上了一条危险的路:对内强行推行过"左"的社会主义改造,对外倒向苏联、妄图拼凑所谓的"印支联邦"。
这条路需要两样东西:钱,和向苏联表忠心的投名状。
华人,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个需求的"提款机"。
从1976年开始,越南以"肃清边界""社会主义改造"为名,系统性地剥夺在越华人的财产和身份。华人的商铺被以"公私合营"名义接管,米行、纺织厂、碾米厂被成批充公——史料记载仅此一轮没收的华人企业就超过一万家。紧接着是更狠的:边境地区的华人被分批武装押送,推过界河。想走海路的?每人交十二两黄金的"离境税"——交不起的,结局你不敢细想。
仅1978年4月到1979年6月,通过云南河口、广西东兴和友谊关涌入中国的越南归难侨和难民就超过26万人。其中具有中国血统的逾22万人,保有中国国籍的华侨近7000人,另有越南京族居民约2万余人。
联合国难民署后来专门就这件事开会。中国政府接下了安置25万到29万印支难民的任务,其中99%来自越南,华裔占绝大多数。
注意一个关键词:"接收国通常怎么做?"——搭难民营,铁丝网一圈,登记造册,等局势稳定遣返或转送第三国,难民不准打工、不准自由走动。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
中国没这么干。
当时的中国自己是什么处境?外汇储备不到两亿美元,改革开放刚起步,连城里工人一个月都只挣三四十块钱。可我们的做法是:直接给人落户、分地、分房,孩子跟本地孩子坐同一个教室,归侨在就业、升学、参政上跟普通公民待遇一致。
国务院1979年成立了接待安置印支难民领导小组,粤、桂、滇等六省区建起了84个华侨农场。按当时的物价,安置一个归难侨的成本超过两千元——等于一个城市工人将近五年的工资,国家第一批专项安置拨款就达数千万。
这笔钱,搁当时叫勒紧裤腰带。搁现在回头看——
二、越南以为自己扔的是"包袱",其实扔的是"发动机"
要讲清这笔账为什么亏,得先搞清楚:这批被赶走的人,到底什么分量?
越南华人的根基不是什么"近代苦力移民"那么简单。追溯上去,从明末清初不愿剃发的南明遗臣陈上川、杨彦迪率众渡海南下湄公河三角洲算起,华夏后裔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已逾三百年。后来闽粤百姓持续南下,在西贡的堤岸区(Cholon)形成中南半岛上最大的华人聚居区,到20世纪中叶堤岸华人人口已达数十万。
1975年南北越统一时,全越南华人估计约150万人,三分之二集中在西贡-堤岸一带。南越时期,华人经济约占南越经济总量的约30%,其中商业领域占比高达约七成,工业和对外贸易也握有大量命脉性资产。堤岸的街道上通行粤语,华文学校两百多所,整个南方的批发贸易网络几乎就是华人搭起来的。
翻译成大白话:华人不是"在越南做生意的外人",他们是越南南方经济运转的齿轮箱本身。
黎笋政府把这颗齿轮箱拆了、卖了废铁、换了军费。
——然后呢?
南方商业体系一夜崩塌。批发链断了,工厂因为缺了管理者和技术骨干停转,外贸网络碎成一地,粮食加工和流通陷入混乱。更要命的是,越南紧接着走上了长达十年的扩张和备战路线,军费常年吃掉财政三到五成,国库被彻底榨干。
到1986年,越南通货膨胀率飙到了近800%(有统计说是774%),经济几近休克。同年越共不得不启动"革新开放"(Đổi Mới),重新引入市场机制——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一个问题:当年被自己抄家赶走的那些人,正是搞市场经济最需要的那批人。
晚了。
人才和资本一旦流失,不是你说"请回来吧"就能回来的。更何况对那批人来说,越南已经不是"母国",是伤疤。
我经办过涉及海外华商的跨境投资案,一个感受非常深:东南亚哪个国家善待华商,哪个国家的民营经济就活得滋润;哪个国家折腾华商,哪个国家就把自己折腾进了中等收入陷阱的泥坑。泰国、马来西亚的华商至今仍是本国经济的顶梁柱,而越南——是东盟国家里唯一一个把本土华商势力系统性打散的。
这笔账,越南到现在还在付利息。
三、中国这边,才是真正"会算账"的人干的活
说回中国这边。
前面说了,26万归难侨,直接落户、分地、安置进华侨农场。听着像"做好事",但做过实业的人都知道——人给你了,地给你了,能不能长出东西来,全看你后面怎么用。
这批人不是普通的难民。他们在越南和东南亚待了几代,懂热带种植、懂跨境贸易、懂南洋的商业网络,手脚勤快,骨子里是那种"不给活路也能从石头缝里刨出饭来"的人。
几个例子,你可能听过名字但不知道根在这儿:
海南兴隆华侨农场——当年是疟疾横行、人送外号"有命去无命回"的荒蛮之地。归侨自己搭茅草棚,一锄头一锄头把瘴疠荒地种成了热带作物基地。现在兴隆咖啡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温泉度假区年接待游客近四百万,从全省最穷的角落之一变成了旅游名片。
福建宁德东湖塘——早年是淤泥滩涂。归侨一筐筐挑土填出来的地,后来一步步长出甘蔗、水稻、热带作物……再后来,那片区域成长为今天的东侨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家级经开区,锂电新能源产业高地,宁德时代的大本营之一就在那里。
深圳沙河片区——沙河华侨农场那一片,后来孵化出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华侨城:锦绣中华、世界之窗、欢乐谷……一路长成了一个资产规模数千亿级别的文旅旗舰。
广西东兴、凭祥那些当年难民涌入的边境口岸,如今是中越之间最繁忙的陆路贸易通道节点。2020年代中越双边贸易总额已突破两千多亿美元,在这条线上跑生意的人里,不少身上流着当年那批归侨的血——他们说越南话,在那边有亲戚,天生就是做这条线的料。
联合国难民署2007年公开表态:"中国近30年来对印支难民的安置,是世界上难民融入社会最成功的范例之一。"
人家说这话,不是因为你"心肠好"拿牌坊,是因为你真把它做成了一笔正向资产。
四、把镜头拉远:这不是孤例,是一条铁律
写到这里,作为一个天天跟"人、钱、产权、制度"打交道的律师,我想把话题扯开一点——
越南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如何看待财富创造者"的普遍命题。
你去看全球范围内那些把"能人生存成本"无限推高的国家,最终结果惊人地一致:
排外 → 剥夺产权 → 精英出逃 → 资本外逃 → 经济空心化 → 剩下的普通人替整个国家的短视买单。
苏联后期犹太裔科学家和工程师被压制排挤,后果是什么?以色列和美国的科技树上,结满了本该长在苏联的果子。
缅甸排华、印尼排华、东南亚历次排华风波——每一次短期"分蛋糕"的狂欢之后,长期代价都是本国民营经济失血、外资信心崩塌、发展节奏断档。
反过来,谁把"愿意干活、能创造增量的人"当自家人护着,谁就把未来的复利揽在自己怀里。 新加坡为什么是新加坡?弹丸之地零资源,核心秘诀之一就是把人才当命根子——不管你祖上是哪里人,你能干、你带来资本和网络,我给你护照、给你尊重、给你法治保障让你安心把根扎下来。
这套逻辑落到法律层面,说穿了就是一句话:
私有产权的稳定预期 + 不因族群出身而剥夺机会的制度底线 = 一个国家能不能留住"下金蛋的鹅"的根本分界线。
越南1978年踩碎的,不只是几十万华人的家,更是"在这里合法积累的财富不会被随便抢走"这个最基础的市场信号。信号碎了,本土资本也好、外资也好,都会用脚投票。
五、最后说句不太好听的(也是我故意留在这儿等你吵的)
有人看完这个故事会说:"那是历史嘛,过去了。"
但我这几年接触到的涉外法律实务让我越来越警惕一种论调——那种"把富人/外商/某个群体当成随时可以割一刀的肥肉"的声音,在任何国家任何时候冒头,都值得你打起精神。
因为今天你能给别人贴标签、抄家、赶人,明天这套逻辑稍微换个方向,就能用到任何人头上。法治的底线一旦变成"看心情""看阵营",最终没有人是安全的。 这才是越南那场闹剧最深的教训——不是"亏了多少GDP"的数学题,而是"权力不受约束地定义谁是敌人"这件事本身的代价。
所以我想问各位一句,也算是抛个砖: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它"最有生产力但也最容易成为靶子"的那批人,到底应该由什么来兜底?是政策文件?是领导人的英明?还是——必须有写在骨头里的法治底线?
欢迎留言。这条底线画在哪,我觉得比争论"当年谁对谁错"更有现实意义。
毕竟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而且押的还是同一行谱。
【作者陈炜,北京执业律师,长期关注涉外投资与跨境争议解决。本文所涉历史事件均基于已公开的档案及联合国难民署、中国红十字会等机构的公开记录,个案叙述为便于行文做了提炼,不代表对任何群体的全称判断。如有亲属经历过那段岁月愿意分享口述记录,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或通过私信联系——这些记忆本身就该被认真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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