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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姐,程总下周搬十九楼,私人物品还是你帮着分吧。”
行政部的小姑娘把两个纸箱放在门边,说完就走,眼睛一直没敢看我。
公司里没人不知道程峻今天结婚,也没人不知道我跟了他六年。
只是他们不知道,最后两年,我和程峻住在一起。
今天是周六,大半个管理层都去了婚礼。平时嘈杂的十八楼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程峻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松松搭着。他喝水从不拧紧瓶盖,我提醒过许多次。
他总笑:“反正有你收。”
我以前听见这句话,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现在再看那只瓶盖,只觉得可笑。
我把他的客户名片分成两摞,又把常用的两支钢笔装进皮套。最下面的抽屉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我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一只硬纸袋。
牛皮纸袋没有封口。
右上角印着“内部预案”,下面是一行小字:华东渠道费用说明。
我抽出最上面一页。
姓名:许桐。
身份证号码一字不差。
银行卡尾号:6849。
我的手停在纸上。
文件标题是《关于华东渠道咨询费用经个人账户收取事项的说明》。第二段写着:
“许桐基于个人业务关系,自愿为部分渠道合作方提供协调服务。程峻对其具体收付款安排并不知情,相关行为由许桐个人实施并承担责任。”
我把“并不知情”看了三遍。
后面是一张明细表。
二十四笔。
每笔四万六千元。
日期全在每月八号,合计一百一十万四千元。
过去两年,程峻每月转给我的钱,一分不差地躺在表格里。
最后还有一份《收款及服务确认书》。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连“桐”字最后那一勾往上挑的习惯都仿得很像。
可我从没签过。
十分钟前,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结婚对象抛下的女朋友。
十分钟后,我才看懂,我可能早被准备成了一个出口。渠道款一旦出事,程峻就能踩着我,从这个出口走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程峻发来消息:“办公室收好告诉我。”
紧跟着是一个五千二百元红包。
备注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我盯着那只红色方框,胃里一阵翻腾。
六年前,我二十四岁,刚进东澜智能做行政助理。程峻是营销中心负责人,三十岁,话少,做事稳,开会时别人争成一团,他总能在最后几分钟抓住问题。
我跟他四年,替他排日程、订机票、跟合同、记住每个客户喝什么茶。他升副总那晚请部门吃饭,所有人走后,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问我:“许桐,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住?”
他说公司附近有套两室一厅,月租一万二,上下班方便。
“别想太多。”他把钥匙放进我手里,“项目忙起来,你省点通勤时间。”
我笑他:“我能想什么?”
他靠着车门看我:“你还不多想?”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说,等华东项目稳定,会认真考虑我们的以后。
搬进去第二个月的八号,我收到四万六千元。
我吓了一跳,拿手机去问他:“转这么多做什么?”
他正对着镜子系领带:“家用。”
“什么家一个月花四万六?”
“剩下的存着。”
“存来做什么?”
“以后总会用。”
我追问以后是哪一天,他捏了下我的脸:“你怎么比内审还爱问?”
我没有退钱。
这件事,我后来面对公司、律师和调查人员时,都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我当时税后工资一万七千多。每月四万六,是我工资的两倍还多。我喜欢程峻是真的,享受他带来的体面和便利,也是真的。
我只是很少动卡里的大额资金。
每月拿六千左右付保洁、水电、停车费和买菜,偶尔替他买衬衫、胃药,其余都放着。我还建了一张表,记下每一笔支出。
程峻看见过一次。
“记这些干什么?”
“这是你的钱。”
“转给你就是你的。”
“以后可别后悔。”
他笑了:“这点钱,还不至于让我后悔。”
当时我真信了。
现在我才知道,他无需后悔。只要那份预案用得上,他甚至可以说,这些钱从来都不是他给我的。
2
从第三页开始,文件里出现一家叫瑞桥商务咨询的公司。
我从没听过程峻提起它。
表格显示,过去两年,每月月初,瑞桥会收到几笔来自华东经销商的“市场服务费”。其中一部分经过两层账户,进入程峻的个人账户。几天后,固定有四万六千元转进我的6849卡。
最后是一封打印邮件,标题为《内审问询口径建议》。
其中两行被加粗:
“如被询问许桐账户资金,统一说明为其自行承接外部渠道协调工作的报酬,与公司管理人员无关。”
“必要时补充服务凭证及本人收款确认。”
必要时。
补充。
那份有我假签名的确认书,大概就是所谓的补充材料。
我拿起手机,本能地想给程峻打电话。号码已经调出来,拇指却停在拨号键上。
六年里,我太熟悉他解决争执的方式。
我一生气,他就说先冷静。
我追问,他就把一件清楚的事拆成十件复杂的小事。等他说完,我常常连自己最开始为什么难受都说不清。
我曾经以为那是成熟。此刻才明白,那只是他牢牢握着谈话的方向。
我没打过去。
我从第一页拍到最后一页,把照片传进云盘,又发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邮箱。《收款确认书》拍了三次,前两次我的手抖得对不上焦。
之后,我打给大学同学梁意。
她在一家律所做商事争议。
电话接通,她语气很轻松:“今天不是你们程总的大日子?你没去喝喜酒?”
我说不出话。
“许桐?”她的声音立即变了,“出什么事了?”
“如果有人连续两年,每个月固定转钱给我,现在又准备材料,说那些钱是我自己在外面做业务赚的,还弄了一份我没签过的确认书,这算什么?”
电话里静了两秒。
“转钱的人是谁?”
“程峻。”
“你在哪?”
“他办公室。”
“原件呢?”
“我手里。”
“别拿走。”梁意说得很快,“完整留存涉及你的页面,别动公司其他资料。聊天记录一条都别删,那笔钱先别转,也别再花。今天任何人让你签东西,都拒绝。”
“事情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钱是什么性质,我不会吓你。但有人提前准备了一套把一百多万资金全部解释成你个人行为的材料,还有疑似伪造的签名,已经足够危险。”
我望向落地窗。
九月的杭州仍旧闷热,对面写字楼的玻璃被太阳照得发白。几公里外,程峻应该正穿着我帮他取回来的西装,在宴会厅里拍照敬酒。
“今天是他婚礼。”我说。
梁意停了一下:“那跟这份文件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是啊。
我被谁抛下,是私事。
我是否会为没做过的业务担责,是另一件事。
我不能再让程峻把它们揉在一起,然后挑一个对他最有利的说法。
3
我第一次见新娘宋曼青,是一年多前。
前台给我打电话:“许姐,有位宋女士找程总,没有预约。”
我出去时,她站在接待区,短发,米白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你好,我找程峻。”
她叫得很自然。
我问她有没有预约,她笑着说:“没有,我只是给他送个东西。”
程峻很快出来。看见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转头对我说:“小许,把十一点的会推迟半小时。”
小许。
在家里,他一直叫我桐桐。办公室只要有第三个人,他就叫小许。那时我甚至觉得这是他在保护我们的分寸。
宋曼青走后,我问她是谁。
“家里认识的人。”
“只是认识?”
程峻皱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查岗了?”
当晚,他带回我喜欢的蟹粉小笼。那家店排队四十分钟,他很少肯等。
我吃着小笼,便劝自己不要多想。
第二次见宋曼青,是今年五月的公司十周年庆。她和程峻母亲一起出现,程峻全程只和她说了两句话。我站在签到台后面,竟然暗自松了口气。
六月、七月、八月,程峻照旧每月八号转四万六。
直到婚礼前十二天。
那晚十一点多,他才回家。我给他留了山药粥,他没动,坐在餐桌前沉默了很久。
“月底我结婚。”他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二十九号办婚礼。”
“跟谁?”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宋曼青?”
“嗯。”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冰箱上的日历。
“今天十七号。”
“我知道。”
“你二十九号结婚,提前十二天告诉我?”
“家里前面一直没谈妥。”
“十二天能订到酒店?”
他抬头:“酒店很早就留了。”
这一句,已经够了。
婚礼并非十二天前决定,他只是拖到十二天前才通知我。
“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峻揉着眉心:“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们两家认识很多年。婚姻有时候不只是谈恋爱。”
“那我们是什么?”
他沉默。
厨房里的电饭煲发出一声提示音,保温时间到了。
我们同居两年,真要说清关系时,竟然是电饭煲先出了声。
我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句:“这些年,我对你不差。”
眼泪在那时掉下来。
他急性胃炎住院,是我在病房守了三个晚上;他父亲做手术,他人在外地,是我找床位、交护工费;华东区连续丢客户那半年,他凌晨回来摔过杯子,我连一句难听话都没说。
六年到最后,只换来“对你不差”。
像一份结清了的账单。
“那我呢?”我问。
“什么?”
“我对你呢?”
程峻没说话。
我又问:“你结婚以后,我算什么?”
“我会安顿好你。房子可以继续住,每个月的钱也照旧。”
我把勺子扔回碗里,粥溅到桌面。
“我问的是钱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取消婚礼?”他也烦了,“就算早告诉你,结果会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残忍,却戳中了我的软弱。
如果半年前知道,我真会马上走吗?
六年不是六天。我总在等,等项目结束,等他升职,等他父母接受,等他说过的“以后”。等到最后,我连替他找理由都成了习惯。
接下来的十二天,我没有立即搬走。
我们分房睡,我照常上班,牙刷还并排放在洗手台。玄关那双男拖鞋坏了,我顺手买了一双新的,快递到了也没拆。
婚礼前一晚,程峻没有回来,只发消息说:“明天公司有事,你帮我盯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
如今那个字还留在聊天记录里,像我给自己盖下的一枚章。
4
我打开手机银行。
6849卡里还有九十七万八千多。两年花掉约十二万,大部分是共同生活支出。
有一笔两万六,是去年程峻母亲生日,他让我先买金镯子。转账备注写着:“先垫,算家里。”
真正花在我身上的不到三万:一台电脑、一只包,还有去年去厦门时的酒店费用。
那只包也是程峻让我买的。他说跟他见客户,不要总背帆布包。
当时我还嫌贵。如今我庆幸对应的聊天记录都在。
我按梁意说的,把银行流水逐月导出。
十一点四十分,办公室门被推开。我吓得手一滑,差点把鼠标碰到地上。
进来的是财务部老赵。
他背着电脑包,看见我也愣了:“你没去婚礼?”
“没有。”
“程总的东西还没收完?”
“快了。”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我下意识拿一张白纸盖住文件。
老赵没多问,转身准备走。
“赵经理。”我叫住他,“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查渠道费用?”
他脸上的变化很轻,我还是看见了。
“你听谁说的?”
“整理东西时看见几张费用表。”
“内审每年都会查。”
“瑞桥商务咨询呢?”
这次,他没有接话。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知道这家公司?”
老赵回身把办公室门关上:“你看见的材料里,有你的名字?”
我掐紧手指:“你怎么知道?”
他叹了口气:“上个月,内审问过我华东几家经销商的市场服务费。正式账目里暂时没有你的名字。”
“暂时?”
“我不能跟你讲更多。”他压低声音,“但有两句话你记住。没做过的事,不要签字。来路说不清的钱,一分钱也别动。”
“程峻知道内审在查吗?”
老赵看了我几秒:“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我背后一阵冷汗。
一个月前,内审已经开始问话。可这个月八号,程峻仍往我卡里转了四万六。
我当时还发消息:“你马上结婚了,以后别转了。”
十分钟后,他回:“最后一次。”
我对着那四个字难受了一整晚,以为这是在给感情收尾。
现在看来,它也许真是最后一笔需要被放进我账户的钱。
“如果钱有问题,我会怎么样?”我问。
“先看你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我不知道。”
“那就把能证明你不知道的证据留好。”
老赵拉开门,走出去前又回头:“许桐,你和程总走得近,公司里很多人看得出来。可这种事,别替任何人扛。”
他说得已经够含蓄。
我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同事只是体面地假装没看见。
办公室门合上后,我拨通了程峻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里有人喊:“新郎快来,双方父母要拍照了。”
程峻走远了一些,声音压低:“桐桐?”
“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在你办公室,看见了一份文件。”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问:“你动我最下面那个抽屉了?”
到这一刻,他最先在意的,依然不是我看到了什么。
5
“行政让我整理你的私人物品。”我说。
“那份东西放回去。”
“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先别乱想。”
我笑了一声:“我没有乱想。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程峻停了几秒:“那只是应对内审的草案。”
“为什么草案里说我承接渠道业务?”
“预案会列各种可能。”
“我的签名也是一种可能?”
他不说话。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谁弄的?”
“许桐,我今天结婚,你一定要现在谈?”
这句话打过来,我反倒安静了。
“行。那一百一十万是什么钱?”
“我给你的。”
“从哪儿来?”
“我的合法收入。”
“既然合法,为什么文件里要换成我的业务收入?”
他呼吸重了:“那是财务口径。”
“哪个财务写的?”
“你是不是已经去问过别人?”
我握紧手机。
程峻真正生气时,说话会很慢。心虚时,他才会不停反问。
“没有。”
“这事你别自己乱处理,有些商业安排你不懂。下午待在公司,等婚礼结束,我过去跟你解释。”
“你结婚第一天,要去找跟你同居两年的女人?”
他彻底没声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红色请柬:“程峻,你真忙。”
我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发来两条消息。
“文件不要带走。”
“尤其不要联系宋曼青。”
一个是证据,一个是新娘。
这两件才是他真正怕失控的东西。
下午一点,我把办公室恢复原样,将文件放回原处。涉及我的页面已经扫描并发到私人邮箱,扫描记录也留着。
离开前,我拍了一张桌面照片。
没喝完的矿泉水,红色请柬,两支钢笔。一切跟早上没有区别,只有我已经不是早上那个我。
梁意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等我。
她看了两个多小时流水,没有骂程峻,也没有急着替我下结论。
“他的个人账户转给你,本身不等于违法。”她指着屏幕,“问题在上游。如果这些钱确实来自公司渠道费用,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现在全部还给他。”
“不能私下转。”
“我一分都不想留。”
“我知道你想和他划清界限。”梁意合上电脑,“可你已经知道这笔钱可能有争议。此时大额转回去,会增加新的资金动作。先冻结使用,等公司或有关部门给出书面处理意见。”
她又问我,假签名为什么能仿得那么像。
我翻了很久聊天记录,找到去年三月十七日。
公司搬办公室,行政需要重新制作授权文件。程峻在外地开会,让我把一页带有多人签名的文件扫描给他。我是采购流程经办人,签名也在上面。
我把高清扫描件发过去,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会不会从那时就开始算计我?”
“未必。”梁意说,“别拿今天的结果重写全部过去。我们只说能证明的事。”
这句话后来救过我许多次。
人被背叛以后,太容易把每个迟归的夜晚、每次倒扣的手机都变成阴谋。可猜测不能替我脱身,证据可以。
下午三点,审计部来电,约我周一上午访谈,主题是部分个人账户资金往来。
我开了免提:“我可以带律师吗?”
对方迟疑片刻:“这是内部沟通。”
“涉及我的个人账户和签名,我需要律师陪同。”
“可以,提前登记身份信息。”
电话挂断,我冲进洗手间干呕。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乌青,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发现男友结婚的可怜女人。
更像一个快被流水淹没的人。
手机再次亮起。
程峻说:“晚上九点,回家等我。”
我回:“那里不是我的家。”
他很快发来两个字:“别闹。”
六年里,我吃醋是闹,问未来是闹,知道他要结婚以后不肯体面退场是闹。如今,我在可能让我担责的文件里看见自己的假签名,还是闹。
我没有再回。
6
那晚我住在梁意家。
七点多,程峻连打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九点零七分,他发来客厅照片,桌上还放着我早上没收走的半袋吐司。
“你在哪?”
“外面。”
“回来。”
“有事电话说。”
他立即拨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不想回。”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我几乎要笑:“办婚礼当然累。”
“许桐。”
“说文件。”
电话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那台四门冰箱是我们一起选的。为了便宜三百块,我们半夜十二点还在比较两个平台的优惠券。
那么普通的日子,曾让我确信自己真的拥有一个家。
程峻沉默一会儿,先问:“材料你给谁看过?”
“你没有别的话?”
“先讲正事。”
“好。那笔钱到底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项目返点。”
我的指尖一下变冷。
“不是你理解的违法回扣。”他急着补充,“渠道政策复杂,有些市场费用不能直接走常规流程,要通过外部咨询公司结算。”
“为什么进入你的账户?”
“临时周转。”
“为什么再转给我?”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
“我当时个人账户的资金往来太集中。”
“所以分到我这里?”
“我没想害你。那些钱最后本来就准备给你。”
“给我,和经过我,不是一回事。”
我说出口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过去六年,我在程峻面前总会软。今晚没有。
“收款确认书呢?”
“为内审准备的备用材料。”
“谁签的?”
“用的是电子签。”
“我授权了吗?”
“文件没有正式提交。”
“没提交,假签名就不存在?”
“我说了,只是预案!”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敢把刚才的话,当着内审再说一遍吗?”
电话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程峻,你敢吗?”
他低声问:“你在录音?”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梁意。她面前摊着纸笔,从通话开始就在记录时间和要点。
“你的第一反应,是怕我录音?”
“我只是提醒你,未经同意录音未必能随便使用。”
“这个让律师判断。”
他放软声音:“桐桐,你听我说,这事没有你想得严重。内审是例行检查,预案是下面的人做过头了,我会处理。”
“谁做的?”
“你不用知道。”
“名字。”
他又沉默。
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胃不好,衬衫穿四十一码,开会前从不喝冰水,压力大时会转钢笔,睡觉时空调一定开二十四度。
可这些和一个人会不会在风险来临时推你出去,没有任何关系。
生活习惯从来不是人品证明。
同床共枕也不是。
“许桐,你别冲动。”程峻的语气重新变硬,“真把事闹大,对你也没有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钱在你的账户里。流水摆在那里,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别人信不信,不由你决定。”
我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怕了,声音温和下来:“所以不要做对大家都不好的事。周一内审问你,你只说那是我给的生活费。”
“你预案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文件我会处理。”
“假签名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程峻,你今天刚和别人结婚,现在坐在我们同居两年的房子里,教我怎么替你回答内审。你不觉得荒唐吗?”
很久以后,他只叫了一声:“桐桐。”
“以后别这么叫我。”
我挂断电话。
凌晨一点,他说:“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一点十七分:“我承认文件处理不妥。”
两点零三分:“钱不想要,以后可以还我。”
两点四十分,他发来最后一句:
“不要把私事和公司的事混在一起。”
我把这条消息单独截图。
说得对。
从现在起,我也不会再混。
7
第二天早上,我回那套房子拿行李。
程峻不在。婚礼第二天,他应该陪两边亲友吃饭。
我只装了两个二十寸行李箱。一台电脑、几本书和自己的衣服。锅、杯子、床品全留下。洗手间有一瓶刚买的洗发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袋子。
我不想再给那套房子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玄关堆着一只没拆的快递。
我撕开包装,拿出那双灰色男拖鞋。四十二码,程峻穿正好。
我把新拖鞋放在鞋柜前,将他那双开裂的旧拖鞋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件事,心里反倒平静。
像给一份做了六年的工作交完最后一班。
下午,我在出租车上接到宋曼青的电话。
“许桐吗?”
“是。”
“我是宋曼青。”
“我知道。”
她那边很安静:“昨天程峻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去过我以前住的地方。”
“你以前住的地方?”
我知道瞒不住:“他也住在那里。”
电话里空了两秒。
“多久?”
“两年。”
“你们在一起多久?”
“六年。”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出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要结婚?”
“婚礼前十二天。”
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十二天。”
“那十二天,你们还住在一起?”
“分房睡。”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为什么不走?”
窗外的车一辆辆向后退。我能列出许多理由:没找到房,工作忙,东西多,情绪没缓过来。
可把这些剥开,最里面的答案并不好看。
“我不知道。”我说。
我没有完全死心,也舍不得那套生活。被骗是程峻的责任,知道以后还停留的十二天,是我的选择。
宋曼青没有骂我。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跟你争。”她说,“我只想知道,我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对不起。”
她停了一会儿:“这个对不起,我现在收不了。”
我眼泪掉下来,却没有解释。
她说得对。她和程峻之间究竟有什么约定,我不知道。可我确认婚礼存在后,怎么处理自己,不能再全推给欺骗。
“他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她问。
我想起牛皮纸袋,没有把照片发给她。
“公司有些资金问题正在查。我已经收到内审访谈通知,会如实配合。”
“和钱有关?”
“嗯。”
她轻轻吸气:“以后感情上的事,不要再联系我。公司需要了解情况,让律师或者公司来找。”
“好。”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长谈。
8
周一上午九点,我和梁意走进公司十二楼会议室。
桌对面坐着内审负责人江主任、法务经理和财务副总监。程峻不在。
江主任把录音提示和访谈说明放到我面前:“确认无误,可以开始吗?”
我看过,签下当天第一份字。
这是我自己看清内容以后签的。
“过去两年,你尾号6849的账户是否持续收到程峻转账?”
“是。”
“基本固定为每月四万六?”
“是。”
“用途?”
“他一直告诉我,是共同生活支出和让我代为保管的款项。”
江主任抬眼:“共同生活?”
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
“我和程峻存在长期私人感情关系,并从两年前开始共同居住。”
三个人都没有表现出明显惊讶。这比惊讶更让我难堪。
“你是否给公司或经销商提供过渠道协调、市场咨询服务?”
“没有。”
“认识瑞桥商务咨询的人员吗?”
“不认识。”
“签过这份确认书吗?”
江主任推来一张打印件。
“没有。”
“字迹是否为你本人?”
“字形接近,但我没有在这份文件上签名,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用于这个用途。”
“是否向程峻提供过电子签名?”
我拿出去年三月十七日的聊天记录,说明当时的工作背景。
财务副总监又问:“这笔钱你用了多少?”
“约十二万。”
“用在哪里?”
我将打印好的记账表放到桌上,十几页纸,边角被我翻得发软。
“多数是共同居住期间的水电、保洁、停车、买菜,以及他让我购买的衣物、药品和给家人的礼物。用于我个人的部分,初步核算不到三万。流水和聊天记录都可以提供。”
江主任翻到最后:“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因为钱多。”
“程峻说过是赠与你的?”
“说过。”
“那为什么仍然记账?”
我看着自己两年前做的表格:“因为那不是工资,也不是我挣的。即使他说给我,我心里也不踏实。”
“为什么没有退回?”
问题问得很直。
我没有给自己找好听的答案。
“因为我们当时在恋爱,我相信他说的以后,也享受这些钱带来的生活便利。如果我说自己完全没有占便宜的心理,不真实。”
梁意坐在旁边,没有替我圆场。
我继续说:“但我不知道资金上游涉及渠道费用,也没有参与瑞桥公司的设立、谈判、审批和收款安排。直到周六整理办公室,我才看见那份预案。”
“谁安排你整理办公室?”
行政部负责人被请进来,说明是公司正常工作安排。
四个小时后,访谈结束。
我走出会议室时,腿软得几乎踩不稳高跟鞋。
程峻就在走廊尽头。
他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上去和过去六年里的任何一个工作日都一样。
“谈完了?”他朝我走来。
梁意挡在中间:“涉及调查的内容,请通过公司或律师沟通。”
程峻盯着我:“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看向他。
“现在不只是了。”
9
程峻的脸色冷下来。
“桐桐。”
“别这么叫我。”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他忍住了火:“你跟他们说了多少?”
“问到的,我都如实说了。”
“包括我们的关系?”
“包括。”
“有必要吗?”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他们要判断钱的性质,我不说我们为什么同居,不说你为什么长期转账,怎么解释?”
“可以说是私人赠与。”
“然后让那份预案继续证明,我在撒谎?”
“我说过,材料没有提交。”
“那为什么不销毁?为什么内审开始以后,它还在你抽屉里?为什么连我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和签名都准备齐了?”
他嘴角绷紧:“你现在一定要把我往最坏处想。”
“文件是我写的吗?”
他不答。
“签名是我做的吗?”
依旧不答。
“钱是我要求你从渠道公司转进个人账户的吗?”
程峻终于开口:“钱你也没少用。”
这一句落下来,我忽然不气了。
“对,我用了。”
他像没料到我会承认。
“所以我把每一笔支出都交给内审。该退多少,怎么退,该不该承担别的责任,我接受调查结果。”我看着他,“那你呢?”
“什么?”
“你准备承担什么?”
他的视线第一次从我脸上移开。
六年里,我见过他在董事会上顶住十几个人,也见过他把发火的经销商说到握手。从没有哪一次,他像现在这样避开一个问题。
一周后,程峻被暂时停职。
内审并非因我那份材料才启动。调查已经持续三个月,瑞桥只是其中一条资金线。几家经销商支付的市场服务费,经过不同咨询公司后流向多个个人账户,我只是其中之一。
老赵在茶水间告诉我:“华东区费用比例早就不对,只是以前业绩好,没人愿意碰。今年预算一缩,旧账全冒出来了。”
“程峻说那些属于正常返点。”
“正不正常,要看合同、业务和钱最后去了哪里,不看他怎么称呼。”
第二周,公司让我停岗配合核查,工资照发。
我交回电脑时,工位旁边还放着程峻送的保温杯。银色杯身,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T。
他说是桐的桐。
我把杯子放进垃圾桶。
同事小声问:“许姐,不要了?”
“不要。”
她看出我不想说,没有再问。
我在七公里外租了间四十平方米的小公寓,月租四千三。厨房只有一个灶眼,煮面时转身就能撞到冰箱。
搬进去第一晚,我却睡得很好。
不等门响,不猜他几点回来,也不用看手机上有没有那句“今晚有应酬”。
第二天醒来,我才明白,安稳有时并非得到更多,只是再也不用等那个总让你等的人。
10
程峻第一次来找我,是在公司地下停车场。
我刚做完第二轮访谈,他站在我的车旁,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没刮干净的胡茬。
“公司准备报警。”他说。
“我不知道。”
“他们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那就拿材料跟公司解释。”
他皱眉:“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
“有些安排不是我一个人决定。很多项目你也参与过。”
我握住车钥匙:“我做的是会议安排、合同流转和日程管理,没有决定咨询费怎么走。”
“你现在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我终于听明白他来找我的原因。
他不是来道歉,也不是舍不得我。他只想确认,我还能不能被拽回他的叙述里。
“程峻,我没有摘自己。”
“我花过你的钱,承认。知道你要结婚以后又住了十二天,也承认。该退的款我会退,该面对的问题我也会面对。”
我拉开车门。
“可没做过的事,别想让我认。”
他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说:“曼青要跟我分开。”
婚礼还不到一个月。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桐桐。”
我回过头,第一次在私下完整地叫他的名字:“程峻。”
他怔了一下。
以前在公司,我叫程总。在家里,我叫阿峻。两种称呼我都不想再用。
“不要再拿任何关系跟我换东西。你决定结婚,不是为了我。你的婚姻出问题,也不是因为我配合调查。预案不是我写的,资金路线也不是我设计的。”
“别再把所有结果倒回来,放到我身上。”
我上车离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仍站在原地。
第二次,他找到我的公寓楼下。
那天下雨,他没打伞,衬衫湿了大半。我看见时,本能地转身想去车里拿伞,手碰到车门才停下。
六年养成的习惯,不会因一句结束立即消失。身体总比脑子慢一点。
程峻看见这个动作,眼里亮起一点东西。
“桐桐,我们谈谈。”
“以后别来这里。”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情况说明:“这能证明钱是我主动转给你的,你不知道上游来源。”
我没接:“为什么现在才写?”
“你一定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抽屉里的预案是你准备的。”
“我承认。”他低下头,“那段时间内审查得很紧,我怕事情失控。那只是最坏情况下的方案。”
“谁的最坏情况?”
雨落在屋檐上,一阵比一阵密。
我又问:“你的,还是我的?”
他拿文件的手慢慢垂下:“我的。”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当时我只想先保住自己。后来我没准备真的用。”
“为什么?”
“因为你。”
“别说这个。”
“是真的。”
“如果是因为我,那份东西一开始就不会出现。”
他急了:“人走到那个位置,有时候没有别的办法。”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问。
“不是你结婚,也不是那一百多万。”
他抬起头。
“是你决定保住自己的时候,第一批可以被推出去的人里有我。”
他的眼圈红了。
这些年,我见过他发火、醉酒,也见过他父亲进手术室时坐在楼梯间发呆。我从没见他哭。
可真看到那点眼泪,我没有痛快,只觉得累。
“对不起。”他说。
“我听见了。”
“我们还有机会吗?”
“你现在问,不嫌晚?”
“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刻,我明白他为什么来。
他并非只因失去我而回头。他是眼看职位、婚姻、名声都在失去,才记起那个以前无论多晚都会给他留灯的人。
“这不是一回事。”我说。
他站了很久,把文件重新递过来:“这份说明至少收下。”
我没有直接接触原件。梁意确认内容后,以律师函回复并正式签收。
说明里,程峻承认二十四笔转账均由他主动安排。我不知道上游资金构成,也未参与瑞桥公司的设立、谈判、费用审批及付款决定。
它能证明到什么程度,要由调查人员判断。
至少这一次,程峻的名字写在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11
两个月后,公司向有关部门正式提交调查材料。
我又接受了几次询问。
每一次都很细。
为什么收钱,钱花在哪里,有没有替程峻联系经销商,是否拿过业务提成,是否听过瑞桥,是否替他寄送过某家渠道商的合同。
能确定的,我就回答。
记不清的,我明确说不能确定。
梁意一直提醒我:“不要为了显得无辜,把模糊记忆说成绝对事实。诚实也包括承认自己记不住。”
有一次,调查人员问我是否把文件送去过宁波一家经销商。
我想了很久:“可能送过,但无法确认是哪份合同。以前他经常让我代寄资料,快递记录已经过了保存期。”
对方点头记下,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逼我立刻给结论。
现实里的调查,远没有电视剧热闹。
没人靠一句话洗清嫌疑,也没人当场宣布谁有罪。只有一张表接一张表,一笔流水接一笔流水。
四万六。
四万六。
四万六。
连续二十四个月,每月八号。
我以前看见这个数字,会记起房租、买菜和程峻口中的以后。后来再看到,只会先核对日期。
我开始厌恶每个月的八号。
争议资金一直保持原状。经过公司、律师和相关部门核对,能够确认与渠道费用有关的部分,全部进入指定账户。
有书面通知,有收款凭证,也有逐项确认。
不是直接退给程峻。
已经花掉的日常开支和个人消费,依据证据分别处理。我承担了需要退回的部分,没有用恋爱关系为自己免单,也没有把所有共同开销都算成自己的责任。
每一张回单,我都留了两份。
程峻曾说,不想要的钱以后可以还他。
最后,我一分钱都没私下转给他。那些资金走到调查阶段,早已不再是两个人关起门就能结清的旧账。
三个月后,公司出具阶段性结论,没有发现我参与渠道利益安排。程峻及其他相关人员的问题仍由后续程序处理,公司没有对外公开未确认的细节。
我还是递交了辞职信。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岁,整整六年。
工牌上的我还是圆脸短发,笑得有点傻。行政部的小姑娘接过工牌,问:“许姐,你下一步去哪?”
“还没定。”
“不着急吗?”
“急。”
“那为什么现在辞?”
我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更怕把已经不想过的日子,只因害怕重新开始,又过六年。”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电梯门合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十九楼。
程峻原定搬进去的办公室一直空着。门上的副总裁铭牌已经拆掉,墙上只剩两个小孔。
我没有等到关于他的最终结果。
那不再是我必须守在原地等的消息。
12
冬天,宋曼青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手续办完了。”
婚礼不到半年,她和程峻办理了离婚。
我没有问过程,只回:“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有段时间,我很恨你。”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次字,又全部删掉。
“你恨我也有道理。”
她没有故作大度。
“你们的责任不一样,但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责任。”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有些人无需握手言和,更不用成为朋友。能把各自该承担的部分看清楚,已经足够。
第二年春天,我入职一家规模不大的医疗器械公司。
工资比以前低,没有单独办公室,也没有专车接送。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第一天就把财务制度发给我。
“先看报销和费用规范。任何需要私人账户代收代付的款,一律拒绝。”
我愣了一下。
她问:“有问题?”
我笑了:“没有,这条很好。”
现在每月工资到账,我仍会存下一部分。金额比过去少得多,手机银行发来提醒时,心里却很踏实。
哪一笔是谁给的,为什么给,属于谁,我都知道。
我以前觉得,把钱和感情分得太清,会让关系显得生分。后来才明白,真正稳当的关系不怕把账说清。只有见不得光的安排,才需要拿亲密当遮布。
去年年底,我搬了一次家。
整理旧纸箱时,翻出程峻让我买的那只包。只背过几次,皮面还很新。旁边夹着旧房子的门禁卡,早已失效。
我没有扔包。
包只是一件花钱买来的东西,我确实使用过。抛掉它不能证明我清白,留下也不等于怀念。
我拿剪刀把门禁卡剪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卡片断开的声音很轻。
晚上下楼倒垃圾,我又记起婚礼那天的办公室。
牛皮纸袋,我的身份证号,尾号6849,还有那句“程峻并不知情”。
如果我没有拉开那个抽屉,或许我只会以为自己输掉一段感情。难受几年,认下“不被选择”这个结果,再慢慢习惯。
可那份预案让我看见,嘴上说“我会安顿好你”的人,真正遇到风险时,也许真的会安排你。
只是那个位置,未必是他身边。
也可能是他前面。
后来每次需要正式提及这件事,我都不再叫他程总,也没有再叫阿峻。
我只说:“程峻。”
名字可以很亲密,也可以只是笔录里一个必须准确写下的人。
至于婚礼前最后那十二天,我没有替自己抹掉。
最初的隐瞒属于他,知道以后仍因舍不得、侥幸和现实便利留下,属于我。
承认这点不会替他的欺骗减轻一分,也不会让我多背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错。它只让我下一次站在岔路口时,更早看清自己在选择什么。
我把垃圾袋放进楼下分类桶,手机正好响起工资到账提醒。
金额不大,来源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关掉屏幕,转身走进自己租下的新家。
这一次,钥匙在我手里。
门后没有谁等着安顿我。
我也不再需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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