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五月初八,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丹墀之下,新科进士分班肃立。
传胪官展开黄榜,第一声唱出一甲第一名——梁耀枢。
这个名字从殿前传出,穿过午门,越过正阳门,一路向南。
一个月后,当报喜的马蹄踏入广州府顺德县杏坛光华村的村口时,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一
梁耀枢这一年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中状元,不算早也不算晚。
但在广东,这个岁数等来的这一个状元,已经等了太久。
上一次广东人考中状元,是道光三年(1823年)的吴川人林召棠。
从那一年到同治十年(1871年),整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里,广东士子年年北上,年年落空。
咸丰六年(1856年)南海人姚大宁中过状元,但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对一个省的读书人来说,四十八年没有出过一个状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次会试放榜,广东人的名字都在二甲、三甲里翻找,一甲第一的那个位置,永远写着别人的籍贯。
梁耀枢把那个位置拿回来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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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并不高。
梁耀枢,字冠祺,号斗南,晚号叔简,道光十二年(1832年)生于广州府顺德县杏坛光华村。
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五。
父亲不是官,母亲不是名门之后,家境原本还算过得去,但少年时代父母相继去世,家道中落。
《佛山人物志》记载他“少年时代,父母去世,家境拮据”。
一个失去双亲的农家少年,在那个年代,出路只有两条:要么辍学谋生,要么有人拉他一把。
拉他一把的是堂兄梁介眉。
梁介眉经商,手头还算宽裕,见这个堂弟读书有天分,便全力资助,供他继续学业。
梁耀枢先是跟着顺德勒流的名儒廖亮祖读书,后来又转到南海大儒朱次琦门下。
朱次琦是道光进士,做过官,五十岁后归隐讲学,康有为后来也出自他的门下。
在朱次琦的指导下,梁耀枢学问大进,文章写得气象磅礴。
他后来又在广州越秀山的学海堂和应元书院求学。
应元书院是广东举人进修的地方,能进去的,已经是全省最顶尖的读书人。
同治元年(1862年),梁耀枢中举。
这一年他三十岁。
从举人到进士,他又走了九年。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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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年(1871年),辛未科会试在北京举行。
梁耀枢千里迢迢从广东北上。
会试通过后,进入殿试。
殿试在保和殿举行。
皇帝的御座设在殿内正中,新科贡士每人一张矮桌,笔墨纸砚齐备,从早写到晚。
策问的题目通常关乎经史、时务,考生需在一天之内写成一篇策论。
梁耀枢的试卷被列入前十名,但并非卷首。
这一年同治皇帝身体微恙,没有亲自定夺名次,由军机大臣和阅卷官一起商议。
阅卷官们传阅试卷,发现一份卷子行文流畅,书法尤其出众。
恭亲王力荐此卷为状元。
文章虽然平实,但挑不出毛病。
五月初八,传胪大典。
梁耀枢的名字从太和殿前唱出。
《清实录》记载了那一科的三鼎甲:一甲第一名梁耀枢,广东顺德县人;一甲第二名,某某;一甲第三名,某某。
顺德县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状元榜上。
金榜用黄纸书写,由皇帝御批。
2002年,广州市档案馆会同越秀区档案馆,在北京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发现了梁耀枢题名的这张金榜。
金榜已缺了一角,但“梁耀枢”三个字依然清晰。
中状元后,按例授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
从一介农家孤儿到翰林院修撰,这一步,他走了三十九年。
消息传到广东时,已是五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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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两广自古被视为“蛮荒之地”,状元向来不多。
清代广东总共只出过三位状元:乾隆四年的庄有恭(番禺)、道光三年的林召棠(吴川)、同治十年的梁耀枢(顺德)。
庄有恭之后八十四年才出林召棠,林召棠之后又四十八年才出梁耀枢。
四十八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结。
《佛山人物志》载,梁耀枢状元及第“让广东振奋”。
这种振奋不只是读书人的振奋——整个广东社会都为之沸腾。
光华村为此组织了一场一百八十人的“人龙舞”表演。
人龙舞是顺德一带的传统民间舞蹈,一人作龙首,一人作龙尾,百余人连缀成龙身,在村中巷道间蜿蜒游走。
此后每逢喜庆节日,光华村都会表演人龙舞,这一传统流传至今。
还有一件事。
咸丰年间,粤剧因被牵连进太平天国运动而遭禁演,前后长达十六年。
梁耀枢衣锦还乡那一年,粤剧得以复演庆贺,并自此解禁。
一个状元的出现,让一个剧种重见天日。
广东官方同样大张旗鼓。
两广总督、广东巡抚以下各级官员,纷纷备礼相送。
据记载,总督亲自“弯腰送礼”——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位封疆大吏向一个新科状元弯腰,不是因为梁耀枢本人有多大权势,而是因为“广东状元”这四个字的分量。
状元返乡的路,是一条被鲜花、鞭炮和人潮铺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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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状元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今天的中国人已经很难体会了。
在科举时代,状元是全国科举考试的第一名,但远不止于此。
按清制,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起点不算高,但升迁极快。
梁耀枢中状元后,同治十二年(1873年)任顺天乡试同考官;光绪元年(1875年)出任湖北乡试主考官;光绪六年(1880年)任会试磨勘官,教习庶吉士;此后入值南书房,升司经局洗马、翰林院侍讲学士,调任侍读学士兼左右春坊庶子,提督山东学政,最终升詹事府正詹事。
詹事府正詹事是正三品。
从从六品到正三品,他用了不到二十年。
但状元的特权不止于官位。
中状元之后,家族即刻获得一系列实际利益:免除徭役、减免田赋、子弟入县学有优先名额。
在清代,士绅本身就享有法律豁免和免税免役等特权,状元家族更是特权中的特权。
梁耀枢的直系亲属,从此不必再服劳役,不必再交部分田税。
他的子弟进学、科举,都比普通人家少走许多弯路。
更大的好处在人脉。
状元是全国皆知的名字,走到哪里都有人买账。
广东的官员、商人、士绅,都想和梁耀枢扯上关系。
一个状元的推荐信,可以改变一个举子的命运;一个状元的题字,可以让一座祠堂身价倍增;一个状元的来访,可以让一个家族在当地挺直腰杆。
所以,当梁耀枢回到广东时,不光是官府在迎接他,全省的梁姓家族都在等他。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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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姓三分亲”——这是广东的老话。
梁耀枢中了状元之后,这句话变成了“同姓七分亲”,后来又变成了“同姓十分亲”。
为什么?
因为一个状元的光环可以辐射到整个姓氏。
只要姓梁,就可以说“我们梁家出了个状元”。
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广东,这是一个家族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荣誉——一个状元的存在,可以让整个宗族在地方事务中获得更多话语权,在官司纠纷中得到更多偏袒,在商业往来中赢得更多信任。
于是,全省各地的梁姓宗族纷纷行动起来。
番禺县吉山村有三个梁氏分支——敦仁梁公祠、泰垣梁公祠、琼圃梁公祠。
梁耀枢中状元的第二年,上奏同治帝请求到吉山村祭祖认亲,得到同治帝的赞赏。
同年他来到吉山村,在三座梁公祠中各挂起一块“状元及第”金字牌匾。
牌匾至今仍有保存。
中山曹边村也有一个说法:梁耀枢的父亲早年由曹边迁居顺德,梁耀枢考取状元后,将皇帝钦点的状元牌匾送给了曹边村的梁氏族人。
曹边村至今仍存有一块梁耀枢的状元牌匾。
武侯庙里还有他手书的楹联。
惠州龙门横坑村的梁氏家族声称与梁耀枢是同族分支兄弟,梁耀枢中状元后,横坑梁氏公祠也得了一块状元及第匾。
2006年,龙门县维修宗祠时翻出了这块匾,已被龙门县博物馆收藏。
高要莲塘荔枝村的梁氏大夫祠正大门的梁檐之上,至今还挂着梁耀枢“钦点状元及第”的牌匾。
广州从化江埔禾仓村的梁氏公祠里也发现过一块。
据当时的南海县县令私人言论集和顺德县文史记载,梁耀枢高中状元后举行的数次认亲仪式,所获钱财“盆满钵满”。
那些前来认亲的梁姓家族,都要送上厚礼。
送钱之后,获赠一块状元牌匾,从此“同姓十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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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交易。
梁氏宗族用钱财换一个状元的背书,梁耀枢用牌匾换一笔可观的钱财。
双方各取所需。
研究晚清广东地方史的学者,最绕不开的史料就是《杜凤治日记》。
这部日记的作者杜凤治是浙江绍兴人,在广东做了十几年知县。
他在日记中写道,当时的读书人“沾染浓重的‘铜臭味’,功名成为攀附与敛财的工具”,并直接点出“状元梁耀枢借祭祖牟利”。
一个出身贫寒的状元,用状元这个头衔完成了财富的积累。
七
但梁耀枢并非只是一个靠状元头衔敛财的人。
他的仕途履历说明了一件事:他是一个称职的官员。
同治十二年(1873年)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时,他力主清除科场积弊,端正士习文风,曾对整肃科考制度提出六点建议,均被采纳。
光绪六年(1880年)任会试磨勘官,负责复查考生试卷。
此后入值南书房,成为皇帝近臣。
有几件事让他赢得了声誉。
中法战争期间,他数次上书献策,力荐冯子材、刘亮元和山东巡抚张曜为将帅,被朝廷采纳。
冯子材后来在镇南关取得凉山大捷。
梁耀枢可谓慧眼识人。
他还弹劾过广东学政叶大焯徇私舞弊,揭露科场黑暗,轰动一时。
张之洞治粤时,西江和北江河水泛滥成灾,城乡人民哀鸿遍野,梁耀枢为民请命,上书朝廷反映灾情,恳请督促当地官员抚恤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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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有一次当着南书房翰林们的面,夸奖梁耀枢为“金玉君子”。
一时间,同僚们都称他“梁金玉”。
他五十岁寿辰时,慈禧特意送来四言寿屏:“及第芙蓉,冠众香国。
校书天禄,为清平官。”
“金玉君子”这个称呼,在朝中传开,在民间传开。
“金玉状元”的名号,自此伴随他一生。
八
但状元的光环之下,阴影同样存在。
成名之后,请托不断。
广东的同乡、同宗、同年,各路关系找上门来,求他写推荐信、打招呼、递条子。
据《佛山历代状元进士谱》记载,梁耀枢对此并非照单全收。
他弹劾科场舞弊,本身就得罪了不少人。
但推不掉的人情,依然是人情。
他后来提督山东学政,在山东官邸积劳成疾。
光绪十四年(1888年),病逝于山东,时年五十六岁。
从同治十年中状元到光绪十四年去世,从政十七年。
他去世后,状元的特权随之消散。
免税免役只惠及直系亲属,一代人之后便不复存在。
他的子弟没有继承他的官位,他的家族没有再出一个进士。
梁耀枢的状元府邸,位于杏坛光华村梁家大巷深处。
据后来的探访者记述,青石板、青砖房、苔藓,昔日状元府如今只剩一座大门。
建筑已经全部被烧毁。
那些当年争相悬挂的“状元及第”牌匾,后来散落在广东各地的梁氏宗祠中——番禺吉山村、中山曹边村、惠州龙门、高要莲塘、广州从化。
有些被博物馆收藏,有些依然挂在祠堂的梁檐之上。
但奇怪的是,这些牌匾最终都没有被梁氏后人集中收藏。
牌匾还在,认过亲的家族还在,但状元本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曾经让全省梁姓争相攀附的名字,逐渐退入历史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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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同治十年五月初八,紫禁城太和殿。
传胪官唱出“一甲第一名梁耀枢”的时候,殿前的文武百官、丹墀下的新科进士、午门外等候的随从仆役,没有人会去想三十九年后的结局。
那一刻只有荣耀。
荣耀是真实的。
一百八十人的“人龙舞”在顺德的光华村巷道间游走,被禁十六年的粤剧在广州的戏台上重新开锣,两广总督弯下腰向一个新科状元送上贺礼,全省的梁姓宗族争先恐后地挂上“状元及第”的金字牌匾。
这些都是真实的。
压力也是真实的。
请托的信件堆满案头,人情的关系网越织越密,同僚的嫉恨、宗族的索取、官场的倾轧——一个状元要承受的,远不止写文章和批试卷。
梁耀枢的一生,是从杏坛光华村的田埂走到太和殿丹墀的一生,是从孤儿到翰林院修撰再到詹事府正詹事的一生。
他靠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靠读书为广东争来了四十八年后的第一个状元。
但他改变不了一个更长的周期——在他之后,广东再也没有出过状元。
他是清代广东的最后一位状元,也是整个中国科举史上广东的最后一位文状元。
光华村梁家大巷深处,那座只剩大门的状元府旧址还在。
青石板路还在,苔藓还在。
风从巷口吹进来,穿过空荡荡的门洞,什么也没有留下。
本文事实依据:《清实录》同治十年辛未科进士题名碑、《佛山人物志》、《顺德县志》、杜凤治《杜凤治日记》、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同治十年金榜、广州市档案馆相关发现报道,以及番禺吉山村、中山曹边村、惠州龙门、高要莲塘等地现存“状元及第”牌匾的文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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