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把手机落在料理台上时,林薇正好发来消息。屏幕亮起来,我扫到一句:“周末试吃我可以带新样品过去,别让你家那位知道,免得又讲不清。”
我原本只是伸手想替他锁屏,指腹停在半空,没有划开。陈屿从后厨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我站那里做什么。我把手机转过去。
他看了一眼,说:“林薇说话就这样,口无遮拦。就是试吃活动,你别想多了。”我问:“只是试吃活动,为什么特意要我别知道?”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接过去放进围裙口袋:“因为你知道又会这样。我每天订单、场地、供货已经够累了,能不能别把一句话放大成事?”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半分不安。他没有。他把烤盘放进烤箱,开始和我商量下个月婚礼场地要确认的桌数。我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料理台,而是某种他根本不觉得需要解释的东西。
那晚我睡不着,翻身时床头柜上的婚礼预算单被风扇吹落下来。我捡起来,上面还写着我们确认过的日期。我想起自己以前总说,爱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守好分寸,不是做给谁看。
可现在陈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林薇说着“别让你家那位知道”,我却连继续追问都做不到。我把预算单压回床头,对自己说,也许真是我想多了。第二天我照常到店,照常对当天的订蛋糕单,没有再提林薇。
生日那天傍晚,订单都出完了,我本来想关店后和陈屿去附近吃顿饭。他接了个电话,说林薇那边通知有一批临期黄油可以低价接,现在去能省不少成本,让我先回家。
我看了眼时间,说等他。他顺手拿了外套出门,说很快回来。我把店门锁好,回家把蛋糕坯放进冰箱,还热了两人份的汤。九点、十点、十一点,我发消息问到哪里了,他回过一次“货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在等”。
到近午夜,他才进门,身上没有黄油,也没有提货单。我问他货呢。他说货车故障,司机先拖走,黄油明天再送。我站在门口,看他换鞋时背对着我,声音很平。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明天记得清点。”
几天后我盘库存,顺手翻到那天的送货单。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生日当晚十点零七分已收货,签收栏是陈屿的名字。我以为是送单开错了,又去冷库数黄油。
来货时应该多出二十块,可冰箱里非但没多,反而少了几块。我把送货单放在操作台上,用指尖一下下点着那个签名。如果货没到,签收从哪里来?
如果到了,东西去了哪里?库里冷气很足,我却觉得脸烧起来。陈屿那句“货车故障”突然变得非常完整,完整到像一处被提前抹平的坑。
我走出库房,看了眼后门上方那台摄像头的指示灯。它一直亮着。我回到收银台,把当天后台的监控软件打开,心跳快得有些发空。
监控回放拉到生日当晚。九点零二分,陈屿从后厨出来,手上提着一个我们店里的蛋糕盒。那盒子我认得,白色底,系红丝带,是当天下午客人订做后退单多出来的。
他站在后门看了一眼手机,推门出去。九点零四分,店外摄像头里,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过了面包房旁边的路口,拐进林薇住处那栋楼的单元门。
九点五十八分,他才从同一扇门出来,手里已经空了。我反复拖进度条,指望他出来时会带着那批所谓临期黄油。没有。他出来时只有一个人,和出门前不同的是,蛋糕盒没了。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共同账户。几笔转账间隔出现,备注栏写着“原料回扣”,收款人都是林薇。日期有试吃活动前,也有我生日前一天。
其中一笔甚至就在生日当天下午。我把监控画面和转账记录截下来,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没起名字,日期自动生成。我看着那些名目,忽然明白,林薇不是被陈屿随便糊弄的人。她拿的是我们的客源,陈屿拿的是我们的店,而我在这里替他们看炉子。
约林薇见面是在查账后第二天。她到得比我早,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我坐下后没寒暄,直接问她陈屿有没有跟你说过另开新店。
她抬起眼,没有装傻,说:“他答应和我合伙,已经在看地方了。你继续留在旧店做产品,对他和我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看着她:“你们连我的位置都替我留好了。”
她笑了一下,说:“我说句不中听的,你的产品确实好,客户认你。我不想和你争人,我只想做新店。”
我问她那几笔原料回扣是怎么回事。她说:“那是陈屿给新店准备的周转,名义上走原料款,免得现在和你说不清。”我说:“现在更说不清。”
她搅了搅吸管,没接这句话。我慢慢把咖啡杯放下,没有表态,也没有追问她和陈屿是什么关系。她关心的是新店能不能拿到我们的客户,陈屿能不能顺利从旧店抽身。我只需要确认这一点。
接下来一周,我把店里的营业交给晚班的小周,自己去了几趟律师那里。律师把店铺出资和我的婚前投入一项项理出来,又把共同账户里转给林薇的几笔钱标成需要追回的支出。
我去取消婚礼场地,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改期,我说:“不办了。”她顿了顿,说取消确认函会发到邮箱。我把退回来的定金转回共同账户,连同退出协议一起锁进店里文件柜。陈屿偶尔经过会问最近怎么总看账,我只说月底盘点。
摊牌那天,陈屿从外头回来,看见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脑没开。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总查账?林薇那边的几笔款,是做给她的回扣,正常走账。”
我等他走到桌前,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转账记录从他那一侧推过去。他先没拿,只说:“你又想多了。”我指了指那几张纸:“看完再和我说。”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一种被突然抵住的不耐烦。他说:“蛋糕是给林薇送个样品,那天货车确实故障,我没去接货。这能说明什么?”
我说:“送货单显示你签收了,库里没多出黄油。转账备注不是回扣就是周转。这些不是我想出来的。”他声音高了一点:“那就是生意。林薇的渠道能帮我们拿便宜货,给她回扣很正常。”
我拿出退出协议,放到转账记录上面:“你转走的原料款,从你应退的份额里扣。婚礼我已经取消了,今晚不用回来。”
他顿住,像才意识到我不在等解释。我看着他,说:“我没有再问你和林薇是什么关系。你只要签字。”他的目光在协议和我的脸之间来回几秒,最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写得很慢,但没有停。签完后他把笔搁下,说:“你和林薇说的不一样,你比我以为的……”我打断他:“不用评价我了。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他搬走。我继续把当月订单出完,把林薇的供货停掉。婚礼取消后,我把戒指和店门钥匙一起收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终于不用再把一件事压在舌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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