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何以成为代价

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当下，“连接”往往被理解为一种进步性的社会承诺，如个体能够更快地进入信息网络、公共空间。然而，尼克·库尔德利与尤利西斯·A.梅佳斯的《连接的代价：数据如何殖民人类生活》提醒我们，连接并不只是技术基础设施的扩展，而是社会关系的隐性重构。人类生活正不断转化为可计算、提取、存储与交易的资源，我们的行动、情感、身体、关系和经验被持续纳入数据化机制。本书藉此从更深层的历史结构中理解当代数据化社会，指出数据不是被动产生的副产品，而是被系统性攫取、组织和资本化的生活痕迹。也正因如此，“连接”不再只是人与人、人与信息、人与世界之间关系的扩展形式，更成为理解当代资本主义运行逻辑的重要入口。

《连接的代价：数据如何殖民人类生活》，[英]尼克·库尔德利、 [美]尤利西斯·A.梅佳斯 著，吕 鹏 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本书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提出并系统阐释了“数据殖民主义”这一概念。作者并没有把“殖民主义”仅仅当作一种修辞，也不是简单地将数字平台对用户数据的占有类比为传统殖民帝国对土地和资源的掠夺。相反，他们试图说明，当代资本主义正在通过数据基础设施重组人类生活本身，使人的交往、行动、情感、身体都被持续转译为数据流，并纳入价值生产体系。历史殖民主义曾经将土地、劳动力、自然资源转化为资本积累的对象，而“数据殖民主义”则把生活过程本身变成新的原材料。其关键不在于某一项技术是否侵犯隐私，而在于一种普遍化的“数据关系”正在成为社会运行的默认条件。《连接的代价》将我们从技术治理层面的局部问题，带回到政治经济学和社会理论层面的根本问题。库尔德利和梅佳斯认为当下问题并不只是平台“滥用”数据，而是社会逐渐把连接、追踪、量化和预测当作组织生活的基本前提。换言之，数据殖民主义并非数字经济中的偶发现象，而是数字资本主义向全球持续扩张的基础性机制。

近年来，中国学界围绕平台资本主义、数字劳动、算法治理、数据产权、人工智能伦理已形成大量讨论，但“数据殖民主义”能够提供更具结构性的解释路径。它既能把平台经济中的数据攫取问题放回资本积累逻辑中考察，也能把全球数字秩序的“中心—边缘”关系、技术标准制定权、基础设施依赖和知识生产不平等纳入特定分析框架。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数据已经不只是平台运行的资源，也成为模型训练、知识生成、内容生产和社会认知塑造的重要基础。谁能够占有数据、整理数据、定义数据的分类方式，谁就可能在更深层面上参与塑造数字社会的知识结构与权力格局。本书所讨论的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理论命题，而是一个仍在持续展开的现实问题。

因此，《连接的代价》为本土学界重新理解“数据化”提供了关键理论接口。长期以来，国内关于数字社会的研究往往存在两种倾向：一种偏向治理话语，关注如何促进数据要素流通、平台规范发展与数字经济增长；另一种偏向风险话语，讨论隐私保护、算法歧视、平台劳动和信息茧房等问题。该作促使上述讨论重新连接：数据既是发展资源，也是权力关系；既是经济要素，也是社会控制机制；既涉及技术效率，也涉及人的自主性、生活完整性和认知权利。这对于本土传播学、社会学、政治经济学、科技伦理研究，皆具有明显的拓展作用。

本书也为传播学与社会学重新理解“媒介”提供启发。过去我们习惯从信息传递、符号生产、舆论形成或社会互动角度理解媒介，而在“数据殖民主义”的视野中，媒介已经不只是信息流通的渠道，更是生活经验被记录、分类、计算和价值化的基础设施。平台不仅连接用户，也在通过各类算法推荐机制，组织用户的日常生活。由此，“连接”概念被重新问题化。连接并非天然意味着公共性增强，主体能动性也可能因而受损。当连接被嵌入平台资本主义和数据提取机制之中，“连接”可能成为新的规训方式和价值攫取方式。《连接的代价》无疑驱使我们重新审视数字传播背后的权力结构，而不仅仅停留在传播效果、用户行为或平台治理的经验层面。

概念翻译从来不是简单的引进，而是一种理论再生产。一个概念能否在本土学术共同体中生长，取决于它是否拥有稳定的中文表达、清晰的问题边界和可延展的分析空间。《连接的代价》的中文译本恰恰提供了这样的基础。它使研究者能够更准确地讨论数字平台如何占有用户行为数据、人工智能如何依赖大规模数据抽取、跨国科技企业如何通过基础设施和标准控制全球数据流动，平台、用户、劳动者、算法系统、监管部门之间又构成何种复杂关系。

当然，本书的意义并不止于学术研究，它对于普通读者同样重要。今天，人们几乎每天都在用身体和行为生产数据：点击、搜索、扫码、定位、支付、观看、停留、点赞、转发乃至沉默和犹豫，都可能被转化为可分析的信号。我们习惯把这些行为理解为个人选择，却较少意识到这些选择早已处于被设计、被诱导和被记录的环境之中。《连接的代价》所提供的，正是一种重新观看日常生活的能力。它让我们看到，随处可见的“智能推荐”背后并非只是技术优化，也隐含算法对人的欲望、注意力和行为路径的深度塑形。

《连接的代价》不是一本让人拒绝“连接”的书，而是一本让人重新理解“连接”的书，它提醒我们，真正值得追求的并不是无条件、无边界、无反思的连接，而是能够维护人的尊严、自治与共同生活的连接。该书也为我们继续思考数字技术与人类未来的关系，提供了坚实而必要的理论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