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那天我第一次在国外开车出门，停好车准备去交停车费，就看见一个小伙子蹲在机器旁边，正伸手在里面掏钱，我当时心里有点犯嘀咕，想起出门前看过的攻略，说这一片治安一般，经常有人在交钱的时候被偷，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把包往身前拉了拉，手里紧紧攥着车钥匙，那小伙子穿了一件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半张脸都快埋到膝盖里了，手指一直在交钱的槽口里抠来抠去，听见我走过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个亚洲面孔，看见我手上的停车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开口就是很标准的普通话，问我是不是也来交停车费，让我等他两分钟，说他马上就弄好了，我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走近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作案工具，而是一张磨得有点起毛的酒店房卡，正往吐硬币的口子里塞，里面卡了好几枚亮晶晶的欧元硬币，露出一小截边晃来晃往的，他跟我说昨天在这交停车费，塞了二十欧进去，机器本来应该找补十七欧的，结果吐到一半卡住了，他去找管理员，管理员说这台机器坏了一个礼拜了，一直没人来修，损失只能自己承担，他舍不得这笔钱，只好自己跑来蹲着想办法把钱抠出来，我钥匙串上正好挂着个迷你的多功能螺丝刀，平时拆快递的时候经常用，就顺手摘下来递给他了，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上的灰蹭到了我手背上，还挺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一下，连着跟说了好几声谢谢，有了工具确实快很多，不到两分钟他就抠出了十二欧，剩下五欧卡得太深实在够不着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站起身摆摆手，说算了吧，就当是花钱消灾了，我当时还在旁边研究这机器到底该怎么选停车时间，他顺手就把我手里的停车卡拿过去插进机器，帮我选了两个小时，还把刚才抠出来的五欧塞了进去，说刚好够用，就当是谢我借给他工具，我想要通过手机转账把钱还给他，他怎么都不肯收，说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外面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临走的时候还塞了半块刚买的羊角面包给我，说他买多了吃不完，让我路上饿了吃，我当时还挺感动，特意加了他的微信，想着后面的路线要是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能互相问问，第二天我去近郊的古城景点玩，在停车场交费的时候，又看见他蹲在机器旁边，还是穿着那套冲锋衣背着登山包，面前站着一个穿亲子装的金发老外，正举着手机对着他录像，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洋娃娃，害怕地躲在爸爸身后，我当时还傻里傻气地凑过去打招呼，问他怎么这么巧又碰到卡币的机器了，那个老外看见我是个亚洲人，皱着眉头走过来，用很不熟练的中文问我是不是跟这个中国人是一伙的，说这个中国人连续三天都在这片老停车场蹲着，专门挑那些不会用旧机器的游客下手，只要看到有人卡币就主动上去帮忙抠钱，抠出来的钱还要收一半当辛苦费，刚才帮他抠了二十欧，一开口就要收十欧，老外觉得不愿意给，说这摆明了就是骗人，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刚拿出来的停车卡又赶紧塞回了口袋里，那个小伙子抬起头看见我，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急忙把手里攥着的硬币一股脑塞回老外手里，结结巴巴地说不要了不收了，拎起登山包低着头就往停车场出口跑，连路边停着的自行车都差点撞倒也没敢回头看一眼，后来我找停车场管理员打听才知道，这一片的旧机器经常卡币，当地人早就知道去路口找新机器交费了，只有不了解情况的外地游客才会往这旧机器跟前凑，他昨天跟我说的二十欧交费记录，估计是顺手捡了别人扔掉的小票，专门演给我看的，就是为了让我觉得他是个热心的同胞，等我以后遇到卡币的情况肯定会找他帮忙，他好多收我的钱，我一个人站在交费机前，手指头捏着那把从来没派上过什么大用场的迷你螺丝刀，突然想起昨天他帮我交的那五欧停车费，还有那半块甜得发腻的面包，合着全都是提前撒好的诱饵，交费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印好的小票慢慢吐了出来，我紧紧攥着小票往车子那边走，风里隐约飘来路边咖啡店刚烤好的面包香味，跟昨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聊天框，他昨天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南边的沿海公路风景特别好，让我自驾的时候千万别错过，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最后默默点击了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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