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粽子在锅里闷着的时候,我把厨房的窗开到最大。水汽糊了满玻璃,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擦完发现还有一层,又擦了一遍。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拐着弯往上飘,像一根没拉直的尼龙绳。
两百七十个粽子。我数了三遍,一遍是按捆算的,一遍是按锅算的,最后一遍是打开手机计算器按的。其实第一遍数完就定了,后面两遍纯粹是手闲。米泡了两天两夜,粽叶是早市上挑的,五把,一把大概四十几张,挑的时候我一片片翻过,有黑斑的不要,太窄的不要,回来又拿盐水煮了一遍。肉是头天晚上腌上的,五花,带皮,切麻将块大小,酱油是老抽兑了两勺生抽,又搁了半勺糖。这些事我一个人做的,建军在客厅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弄完了没”,我说没,他就继续低头。
女儿先到的。门没敲,直接推的,钥匙还是她高中那把,转两圈,咔嗒一声。进门换鞋,皮鞋跟在地砖上敲出笃笃笃三下。
“妈,怎么这么重的味。”她捂了下鼻子,手就放下了。
我说粽叶味,煮着呢。
“我知道是粽叶,我是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包这么多。”她走到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了一眼灶台,台面上摆着三个大盆,一盆是泡好的糯米,一盆是腌好的肉,还有一盆是没包完的散粽叶。
“你拿多少?”
“你嫂子那份也在这儿吗?”
“你嫂子说不要了,她妈那边也包了。”
女儿没接话,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站着喝,靠在冰箱门上,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搭过去。她三十一了,未婚,在一家什么公司做策划,具体做什么策划我始终没弄清楚。她穿一件灰绿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上面串了一个很小的金珠子。
“你包这么多,冰箱塞得下吗?”
“分好了,你拿一百个,你哥那边一百个,剩七十个我自己留着。”
“一百个?”她的声音往上挑了挑,“我哪吃得完,我又不爱吃粽子。”
“你婆婆——”
“她也不爱吃。”
我没接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小了一格。
侄女是后到的。敲门,我应的,她还是敲,又敲了两下,我才去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串葡萄。
“姑,给你买了点水果。”
她进门看见灶台上的阵仗,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走到锅边,手在蒸汽上方扇了扇,“好香啊姑,你包的?”
“嗯。”
“我老远就闻着了,在楼下就闻着了。”
她这话明显是顺嘴说的,楼下到我家隔了三层,闻不着。但我没说破。她去洗手,出来帮我收拾台面,把散粽叶归拢到盆里,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今年二十九,在一家书店做采购,去年结的婚,嫁的是她大学同学。她干活很细,擦台面的时候会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挪开,擦完再挪回去,瓶身上的商标统一朝外。
女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声音外放,一个短视频里有人在喊“家人们谁懂啊”。
“你俩都坐会儿,马上好。”我说。
“我不急。”侄女说。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手在围裙边蹭了蹭。围裙是我的,蓝布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牛。
“姑,你这围裙怎么还是那只牛。”
“怎么了?”
“我小时候来你家你就穿这个。”
“没坏。”
“我说的是,你一直没换。”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女儿从沙发上传来一句:“妈,能不能快点,我一会儿还有个线上会。”
粽子出锅的时候,厨房全是白汽。我用筷子往外夹,一只一只码在搪瓷盆里,五只一摞,摞了三层。解开一个,肉香和粽叶香混着涌出来。女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太大了吧,一个顶外面两个。”
我说大点好,料足。
“太多了,真太多了。我跟你说妈,我拿二十个就行,剩下的你留着——”
“你哥那份我都分好了。”
“我哥那份是给我嫂子的,我嫂子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姨——”
“你姨血糖高,不吃糯米。”
女儿不说话了。她从包里掏出口红补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拿起一个粽子掰开,肉馅朝我亮了亮,“可以,咸淡正好。”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粒米,她没擦,嚼完说:“就是太实了,米压太紧,外面都是松的。”
侄女一直没说粽子怎么样,她找了几个保鲜袋,按我说的数量装好,袋口拧紧,又拿记号笔在袋子上写“姑给姑父”和“姑给哥嫂”。字是她一贯的,圆圆的,大小均匀。写完她把袋子整整齐齐码在门口鞋柜上,蹲下系鞋带的时候说:“姑,下回我早点来帮你包。”
“你不是上班么。”
“周末嘛。”
女儿在边上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她拎起自己那袋粽子,掂了掂,“行,那我先走了,妈。回头我放冰箱慢慢吃。”
“你拿伞了没,外面要下雨。”
“没,没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妈,你少包点,累不累啊你。”
门关上。
我回到厨房。灶台上剩了十几片碎粽叶,盆里还有半盆糯米,我拿勺搅了搅,底下沉着几粒没捞上来的红豆。窗玻璃上的水汽退下去了,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灯亮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水槽前站着,手里拿个碗,不知道在干什么,站了很久。
侄女帮我把剩下的米装进保鲜盒,盖好盖子,放进冰箱。她洗碗的时候水开得特别小,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洗到一半她突然说:“姑,你这水龙头是不是有点松。”
“有点,拧不紧。”
“我下回来给你带个扳手。”
“你可别。”
“真的,我老公上回修我们家那个,十分钟就好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两串葡萄留在了餐桌上。我站在门口看她按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我摆了摆手,嘴型像是说“进去吧”。我也摆了摆手。电梯数字从六往下跳,五,四,三。我关上门,客厅里电视没开,建军的手机还在沙发上亮着,他睡着了,头歪在扶手上,嘴半张着。
我把餐桌上那两串葡萄提起来,打算放冰箱。袋子底下洇了一小片水,我还得擦桌子。
02
建军睡到九点多才醒,醒来第一句话是“粽子呢”。
“给你哥那袋在门口。”
“我说尝一个。”
我给他剥了一个。他拿在手里,咬了两口,嚼了半天。“米有点硬。”
“煮了四个小时。”
“肉行。”
他把剩下的半个递给我,我说我不吃,他就放在桌上,拿手机翻东西。翻了一会儿说:“小悦是不是不乐意了。”
“没说不乐意。”
“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脾气,她又没说什么。”
建军不说话了,起身去了厕所,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声音,还是那个“家人们谁懂啊”。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桌上那半个粽子收进碗里,碗放进水槽,想了想又拿出来,把那半个吃了。肉确实腌得正好,瘦肉不柴,肥肉化在米里,但米是压得太实了,女儿说得对。我从小就包得紧,我妈说包得紧才不漏米,煮出来才香。她是那么包的,我也是那么包的。
晚上躺下以后建军说:“你明天还包不包。”
“两百七十个都包完了。”
“我说你以后。”
“以后不包了。”
“真的?”
“看情况。”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房间里有蚊子,嗡嗡的,在床头灯附近转。我起来找了一圈没找着,关灯躺下,那声音又来了。钻耳朵。我拿被子蒙了一会儿头,闷,又把被子掀开。建军开始打呼噜,不响,但有节奏,一吸一呼,像谁在楼上敲东西。我睡不着,脑子里没想粽子,也没想女儿那句话。我在想下午看到对面楼那个男的,在水槽前站了那么久,到底在洗什么。也许是碗,也许是一条鱼。也许什么都没洗,就是站着。
第二天上午,侄女发来一张照片,粽子放在她家盘子里,边上摆了一双筷子,后面是她家餐桌。餐桌上铺着格子布,跟我家那块很像,但颜色深一点。配文:姑,我老公吃了三个,说比外面买的好。
我回:那让他别多吃,糯米胀。
她说:他说不胀,好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遍。外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阳台上晾的衣服干不透,摸上去潮潮的,有股洗衣液没冲净的味。我把衣服收进来,一件件重新过了一遍清水,拧干,又晾出去。楼下收废品的老头还是那个调子,拖长了尾音往上飘。我开窗探头看了一眼,他蹲在垃圾桶边上拆纸箱,拆得很快,手起手落,像在拆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以为又是侄女,拿起来看,是女儿。就两个字:收到。
没有句号。
我回:好。
03
粽子的事就算过去了。
周二我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三斤肋排、两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葡萄在打折,青的,六块一斤。我站了一会儿,没买。侄女上回那两串葡萄还没吃完,有一串我放到了冷冻层,冻得硬邦邦的,拿出来像一串紫色的石头。
中午我一个人吃。排骨炖了汤,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去,青菜最后下的。吃的时候电视开着,一个地方台在放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一个女的在抹眼泪,旁边坐个男的,手搁在膝盖上。我没看内容,就是让电视有点动静。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侄女。
“姑,那天那个粽子你放糖了没。”
“没,咸的。”
“我觉得有点甜。”
“那是肉腌的时候搁了半勺糖。”
“哦,难怪。我跟我老公说咸粽子怎么有点甜,他说我味觉有问题。”
她笑了一声,信号不太好,笑声断了一下。我问她在哪,她说在书店库房,刚到了一批书要清点。
“你忙你的。”
“不忙,同事在点,我偷会儿懒。”
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姑,我上回在你家看到你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
“哪盆?”
“就厨房那盆,架子上那盆,叶子有点黄。”
“水浇多了可能。”
“你拿出去晒晒,绿萝不能老闷着。”
“行。”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看了一眼。架子上是有盆绿萝,养了两年多,叶子确实黄了几片,藤蔓垂下来快够着台面了。我把它端到阳台上,正对着太阳的方向。那绿萝在阳台搁了一下午,傍晚我去收,边上的叶子焦得更厉害了。我把焦的揪掉,又端回厨房,放回架子上。建军回来看见了,问:“这什么花。”
“绿萝。”
“我以为你要扔了。”
“没。”
他哦了一声,换鞋进屋了。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回学校让养一盆植物,她拿回来一盆仙人掌,放窗台上,天天浇水,浇到最后烂了根。她哭了一晚上,非要再去买一盆一模一样的。大晚上的,哪里买去。建军说明天买,她不肯,蹲在窗台前拿小棍拨弄那盆烂泥,拨到十一点才去睡。那盆仙人掌后来也没买,她再没养过植物。
这件事我好久没想起了。不知道怎么的,炖汤的时候想起来,洗碗的时候又想了一遍。
晚上建军在看一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我坐在旁边剥核桃,剥了一小碗,放茶几上。他说剥这个干嘛。我说吃。他抓了一把,看也不看塞嘴里,嚼了两口说,“苦的。”
“那是皮。”
“你剥干净点。”
“你自己剥。”
他没说话,继续看电视。我把剩下的核桃剥完,皮扔进垃圾桶,核桃仁装进玻璃罐,盖好盖。罐子是原来装茶叶的,茶叶喝完了,罐子留着。冰箱上还贴着女儿上次来写的便利贴,就写了一行:妈,酱油没了。字写得很潦草,“酱”字有一个撇拖得很长,像划过去的。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团了团,扔了。扔完又有点后悔,但也懒得捡。
04
周五晚上侄女又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进门把纸袋放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扳手,银色的,不大,比手掌长一点。
“跟你说别带。”
“不贵。”
“多少钱我转你。”
“可别,几十块钱的东西。”
她脱了外套去厨房,站在水槽前,弯腰下去看水龙头底下的角阀,拿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就是垫圈老化了,我给你换一个。”她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黑色胶圈,“这个型号的,我老公说的,通用。”
“你老公修水管的?”
“他什么都会一点。”
她蹲在那儿拆,动作很慢,每一步拆下来的零件都按顺序摆在地上,像做手术。我站在旁边帮不上忙,就拿抹布擦台面。擦了两遍,又擦了两遍。她说姑你别擦了,再擦漆都掉了。我说没漆,不锈钢的。她说那也经不住你天天擦。
“我没天天擦。”
“你这台面都能照人了。”
我笑了一下,把抹布挂回钩子上。她拧那个角阀的时候手上用力,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女儿小时候做手工一个表情。但侄女是侄女,女儿是女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拿抹布又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翻了个面,折好,搭在龙头上。
修完了,她开水试,不漏。又拿纸巾把底下水渍擦干净,站起来,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老公。两个人来回说了几句,她把手机给我看:“他说让你观察两天,还漏的话他周末过来看。”
“不用麻烦他。”
“不麻烦。”
她洗手,拿纸巾擦干手指,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两折放进口袋,没扔我家垃圾桶。我注意到了,没说。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建军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接过,说谢谢姑父。建军问她书店忙不忙,她说月底盘库,还行。建军说那挺好。就没话了。电视开着,那个抗战剧,两人都在看,但我知道谁也没真看进去。
她走的时候把扳手留在了茶几上。
“下回来拿。”
“你放着用,我家还有一个。”
“我不用这个。”
“万一呢。”
她笑了笑,出门。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进电梯之前说:“姑,你那绿萝不用搬来搬去,放原来的地方就行,少浇点水,自己会好。”
“你懂花?”
“不懂,我老公养的,我看他那么弄。”
电梯门关。
我回屋,建军问:“她来干嘛。”
“修水龙头。”
“水龙头坏了?”
“没坏,有点松。”
“松了使点劲拧就行。”
我没理他,把茶几上的扳手拿起来。银色的,拿在手里冰凉的,有点沉。我走进厨房,把扳手放进了水槽下面的柜子里,和洗洁精、钢丝球、两个旧锅放在一起。关上柜门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门板,咚的一声,不疼。
05
侄女走后的第三天,我在收拾冰箱的时候翻出了女儿那袋粽子。
数了数,还剩九十一个。她拿走的是一百个,也就是说她只吃了九个。掰开一个看,是完整的,没咬过的。我一个个拆开检查,九十一个粽子,有几个粽叶上长了白毛。我把长毛的扔了,剩下八十几个还能吃。我拿锅重新蒸了十几个,蒸好晾凉,拿保鲜袋装了,想了想,给女儿发消息:粽子长毛了,你那边是不是没放冷冻。
她回得很快:放了啊。
我又说:那怎么还剩这么多。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太忙了,没怎么吃。妈你别管了,我回头慢慢吃。
我没再回。把蒸好的十几个粽子分了两袋,一袋自己留,一袋打算给侄女。第二天上班时间,我给侄女发消息,说家里粽子吃不完,让她过来拿。她说好,下午来。
下午来的时候她带了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和苹果,牙签插着。我说你这是干嘛,她说顺路买的。她换了鞋,去厨房看了一眼水龙头,没漏。然后坐在餐桌前吃水果,吃了几块,突然说:“姑,你那个绿萝好点了。”
我回头看,叶子确实绿了一些,新抽了一片小叶子,卷卷的,还没展开。
“你上回说的,少浇水,别搬来搬去。”
“嗯。”
她吃水果,我装粽子。装的时候她突然说:“姑,你是不是手疼。”
“没有。”
“你包粽子包的吧,我看你右手食指弯的时候不自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根部是有一块茧,摸上去硬硬的,颜色比周围深。包了两天粽子,那茧好像大了点。
“没事,过几天就消了。”
“你手巧,我从小就觉得你手巧。每年端午我都盼着来你家,我妈包的散,煮完全是散的,你包的一个不散。”
“你妈那是没时间。”
“嗯,她那时候上班远。”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低头吃火龙果。牙签扎在火龙果上,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流到苹果块上。她用牙签把苹果和火龙果分开,把苹果吃了,火龙果没动。
走的时候她拎着粽子,饭盒留在了桌上。我说你拿回去,她说你留着用,我还有。她走到门口换鞋,手扶着鞋柜,鞋柜上有个钥匙盘,我放的。她低头穿鞋的时候看见钥匙盘里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是女儿那张便利贴,我以为我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盘子里。她没拿,也没问。穿好鞋站起来说:“姑,我走了啊。”
“路上慢点。”
门关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留下的塑料饭盒。透明的,上面还有水汽,里面剩了两块火龙果,已经蔫了。我拿起来打算洗,走到水槽前,手一歪,饭盒掉进了水槽,咣的一声,弹了一下,没碎。
我把饭盒捡起来,放在台面上。去冰箱拿昨天蒸的粽子,掰开一个,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我看见了茶几上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的全是核桃仁,一口没动。旁边建军嗑的瓜子壳堆得像个小坟包。空调在嗡嗡响,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味从窗缝钻进来。
我把粽子吃完,糯米很顶,胃里沉沉的。去厨房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喝了两口倒掉,重新泡了一杯。这回放了三片叶子。
我站在窗前。对面楼的灯亮着,那个中年男人又在厨房水槽前站着,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碗,在冲,冲了很久。水花溅到窗玻璃上,从我这看过去,像玻璃自己在流泪。
06
那个周末女儿来了,没提前打电话。
我正在厨房腌咸菜,萝卜切成条,晒了两天,半干不干的,拌上盐和辣椒面,装进玻璃罐。她进来闻到味,“什么味。”
“萝卜。”
“哦。”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今天没用钥匙,敲门进来的,穿一双运动鞋,头发没扎,披着,比上次长了一点。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餐桌上,说:“同事推荐的,红豆糕,你尝尝。”
我擦了手,打开纸袋,里面是六个小方糕,红红的,上面撒了椰蓉。
“你吃不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还买。”
“给你买的。”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不太甜,椰蓉有点干。
“还行。”
“是吧。”
她站在餐桌边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冰箱里冰着我包的粽子,还有那罐咸菜,几个鸡蛋,半盒牛奶。她看了一圈,把冰箱门关上。站了几秒,说:“妈,你那粽子,我拿少了。”
“什么?”
“我拿少了。我放冷冻了,没长毛。慢慢吃,能吃一阵。”
“你上次说吃不完。”
“我说的是吃不完你包的,你包太多,我又没说不要。”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那盆绿萝。绿萝放在架子上,新叶子又多了一片,叶子尖有点黄,但整体还算精神。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没说什么,回客厅坐下了。
电视开着,建军在看一个纪录片,讲海洋的,画面上全是蓝汪汪的水。女儿坐下来看了几分钟,说:“这片子好无聊。”
“你爸爱看。”
“他什么都看。”
建军说:“你懂什么。”
女儿笑了一声。这声笑很轻,像随手放到桌上的一枚硬币,滚了两圈,停了。她去拿了一个红豆糕,坐那儿慢慢吃。吃到一半说:“妈,你那个水龙头还松不松。”
“不松了,你妹妹修了。”
“她还会修这个?”
“她老公教的。”
女儿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糕,嚼着嚼着,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鱼群,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下礼拜我们公司团建,去周边住一晚上,你要不要来。”
“我去干嘛。”
“带你散散心呗。”
“不去。”
“就知道你不去。”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红豆糕放进冰箱,把那罐咸菜挪了个位置,腾出一块地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说:“咸菜别吃太多,齁咸。”
“你少管。”
“行。”
她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三个粽子,没跟我打招呼,自己拿袋子装的。我看见了,没说她。她走到门口,穿了一只鞋,回头问:“妈,那个红豆糕你不吃就放冷冻,不然得坏。”
“知道了。”
门关上。
我坐回餐桌前,那个红豆糕的纸袋还敞着口,里面剩了五块。我把它折好,放进了冰箱。坐在桌边听建军看电视。纪录片演完了,换成了广告,一个男的在教你怎么挑西瓜,拍了拍一个,又拍了拍另一个,说声音不对。我盯着那男的手看了很长时间。
晚上躺下,建军已经睡着了。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没起来找它。翻了个身,看到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拉长的面。
我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隔壁楼上有人在敲东西,钉钉钉,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
不是敲门。就是敲东西。
这几天没包粽子。冰箱里还冻着一些,够吃一阵。厨房台面上那盆绿萝抽了新藤,我拿根筷子给它搭了一下,藤蔓顺着往上绕了一圈。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换了个地方吆喝,声音比以前大,能听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侄女发消息说周末来还饭盒,顺便带两盆薄荷给我。我说别带,阳台放不下。她说薄荷好养,浇水就行。我没再回。
女儿昨天晚上发来一张照片,她现在住的地方,阳台外面的一棵树,开了一树白花。没配字。我看了,放大了看了一下花瓣,有点像槐花,又有点像别的什么。我没问她是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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