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贝勒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未时,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在距沈阳四十里的叆鸡堡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六十八岁。
他死于背疽,死于宁远城下袁崇焕红衣大炮留下的旧创,也死于一个六十八岁老人再也撑不住的雄心。
清河温泉的水没有洗去他的病痛,太子河上的船也没有把他活着送回盛京。
当他的灵柩被运回沈阳皇宫时,城中已经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这位统一女真各部、创立八旗制度、在萨尔浒一战中击溃明军四路大军的枭雄,临终前究竟留下了什么遗言。
而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早晨,一道所谓的“遗诏”便传遍宫城:大妃乌拉那拉氏·阿巴亥,必须殉葬。
那一年,阿巴亥三十七岁。
她的三个儿子:阿济格二十二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俟吾终,必令之殉。”
这是诸王传达的努尔哈赤遗言。
阿巴亥支吾不从。
她有理由不从。
按照当时后金的殉葬惯例,为夫殉死的妻子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爱妻,二是膝下不能有幼子。
阿巴亥虽然曾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大妃,但她“心怀嫉妒,每致帝不悦”,且身边还有多尔衮和多铎两个未成年的儿子。
这两条,她都不符合。
但她没有办法。
诸王寸步不让。
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阿敏,这些后金最有权势的贝勒们站在她面前,代表的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决定。
阿巴亥换上礼服,佩戴上努尔哈赤曾赏赐给她的珠宝,对诸王说了一番话——她自十二岁嫁与努尔哈赤,丰衣足食二十六年,如今不忍相离,愿从于地下,只求诸王善待她的两个幼子多尔衮和多铎。
诸王泣而对曰:“二幼弟,吾等若无恩养,是忘父也。
岂有不恩养之理!”
八月十二日辰时,阿巴亥自尽,年三十七。
一说被弓弦勒死,一说被迫自缢。
无论哪种说法,结果都一样。
她的遗体与努尔哈赤同柩出殡。
十五岁的多尔衮,同一天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关于多尔衮在这一刻的反应,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清史稿·诸王传》只用极简的笔墨交待了他此后的轨迹:太祖第十四子,初封贝勒。
朝鲜史料《燃藜室记述》留下了一条侧面的记录,说阿巴亥被迫殉葬时,多尔衮和多铎曾跪求皇太极,但被拒绝。
![]()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他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他连自己的两黄旗都保不住。
努尔哈赤生前将亲领的六十个牛录一分为四。
阿济格和多尔衮各分得正黄旗十五个牛录,多铎分得镶黄旗十五个牛录,剩余十五个牛录亦留给多铎。
三兄弟手中握着八旗中最强大的两黄旗,合计六十个牛录,是后金政坛上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但在三兄弟中,多尔衮的地位最低。
阿济格是正黄旗旗主,多铎是镶黄旗旗主,唯独多尔衮只是阿济格麾下的一个小旗主,手下牛录最少,地位最低。
皇太极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换旗。
他以后金崇尚黄色为由,将多尔衮三兄弟的两黄旗改换为两白旗,旗中的人马牛录不变,但旗帜变了。
两白旗依然是八旗中最强大的力量,而皇太极自己则牢牢掌握了新的两黄旗。
三兄弟中,阿济格性格粗莽,能打仗但不善权谋。
多铎年纪最小,努尔哈赤最宠爱他,临死前把最多的牛录留给了他。
多尔衮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地位最低的中间者,日后会脱颖而出,成为大清入主中原的第一功臣。
天聪二年,十七岁的多尔衮第一次随皇太极出征。
目标是蒙古察哈尔多罗特部。
他在敖穆楞一战中表现出色,被赐号“墨尔根戴青”,意为“聪明的战士”。
但一个赐号并不能改变什么。
真正改变多尔衮命运的,是天聪二年发生的一件小事——他的哥哥阿济格,没有事先禀告汗王,就擅自替弟弟多铎向舅家阿布泰的女儿提亲。
这在常人眼中不过是家事。
但皇太极抓住了这个机会。
后金制度规定,贝勒们说亲必须先禀告大汗,阿济格的行为被视为僭越。
皇太极的处置很干脆:废掉阿济格的镶白旗旗主之位,改由多尔衮接任。
这一步棋,改变了三兄弟之间的格局。
阿济格是三人中实力最强的,皇太极把他拿掉,换上多尔衮,表面上是对多尔衮的提拔,实际上是把三兄弟中最弱的一环放到了旗主的位置上。
一个从未当过旗主的人突然成了旗主,他对皇太极的感激可想而知;而阿济格失去了旗主之位,心里最恨的人,恐怕不是皇太极,而是夺了自己位置的亲弟弟。
![]()
皇太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了两白旗内部的分化。
此后数年,多尔衮在皇太极的扶持下步步高升。
天聪五年,后金初设六部,多尔衮受命掌管吏部,掌握了文臣武将的升迁任命大权。
天聪九年,他率军招抚察哈尔林丹汗之子额哲,获得了一枚元朝的传国玉玺——“制诰之宝”。
多尔衮使额哲将玉玺进献给皇太极,群臣因此上表请皇太极称帝。
这个细节耐人寻味。
传国玉玺是从多尔衮手中交出去的。
他完全可以据为己有,但他选择献给了皇太极。
有人说这是忠心,有人说这是精明——以他的实力,当时根本不足以挑战皇太极,不如顺势而为。
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清。
二十四岁的多尔衮被封为和硕睿亲王,成为清初六大亲王之一。
此后十年,多尔衮几乎参与了清朝所有重大军事行动。
崇德三年,他被任命为奉命大将军,率左翼军伐明,从董家口毁边墙入关,越北京至涿州,分兵八道,克城四十余座,降城六座,俘获人口二十五万有余。
皇太极赐马五匹、银二万两。
崇德五年至七年,松锦之战。
这是明清之间决定性的战役。
洪承畴率十三万明军来援锦州,多尔衮与济尔哈朗轮流充任前方统帅,围城打援。
清军掘壕筑垒,切断松山与锦州之间的通道,最终迫使洪承畴困守松山。
此战明军阵亡五万三千余人,洪承畴被俘投降,明朝在关外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多尔衮正是在松锦大战中落下了病根。
他后来自己说,身体之所以虚弱,是由于在松山之战中“披坚执锐”“劳心焦思”所致。
但就在这一年,他险些失去皇太极的信任。
围锦州时,多尔衮擅自让每旗派一名将校率五名甲士先归,又移营就牧。
皇太极遣济尔哈朗代为统帅,传谕诘责。
多尔衮自认罪当死,皇太极命降为郡王,罚银万两,夺二牛录。
皇太极的怒气,与其说是对军事部署不满,不如说是在敲打。
多尔衮的权势日大,皇太极需要让他知道,恩可以给,也可以收。
第二年多尔衮复围锦州,立下大功,睿亲王之位随之恢复。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皇太极猝死于盛京清宁宫。
终年五十二岁。
他生前没有指定继承人。
大清帝国的权力真空,瞬间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
崇德八年八月十四日,盛京皇宫崇政殿。
这一天距离皇太极去世仅五天。
诸王大臣齐聚殿中,讨论新君人选。
两股力量针锋相对。
一方是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豪格。
他年三十五岁,久经战阵,统领正蓝旗,且有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等人的支持。
两黄旗是皇太极亲领的旗帜,忠于皇太极一系,他们认为帝位应传皇太极之子。
索尼、鳌拜等人在会前便已“佩剑入殿”,表明了武装拥立的态度。
另一方是睿亲王多尔衮。
他年三十二岁,战功卓著,掌正白旗,与弟弟多铎的镶白旗合为两白旗,是八旗中实力最强的力量。
努尔哈赤去世时他才十五岁,无力争位;如今十七年过去,他已是清朝最具军功、最具政治手腕的亲王。
双方势均力敌。
两白旗支持多尔衮,两黄旗支持豪格,正红旗的代善和镶蓝旗的济尔哈朗态度暧昧。
议政会议从早晨僵持到中午。
两黄旗大臣拔剑向前,表示若不立皇太极之子,宁可死在殿前。
多尔衮如果强行登位,势必引发内战。
就在僵局难以打破的时刻,多尔衮提出了一个方案:立皇太极的第九子、年仅六岁的福临为帝,由他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折中。
福临是皇太极之子,满足了“必立帝子”的要求,两黄旗大臣无从反对。
福临年幼,无法亲政,权力自然落入辅政王之手。
而多尔衮作为辅政王之首,实质上掌握了朝政大权。
济尔哈朗是皇太极的堂弟,并非皇太极直系,对多尔衮构不成威胁。
多尔衮没有当上皇帝,但比当皇帝更划算——他得到了一个可以操控的幼帝,和一个名义上合法的权力基础。
豪格在这一局中彻底失利。
他既没有争到皇位,也没有得到辅政之位。
两年后,多尔衮借故将他削爵幽禁,豪格在幽禁中死去。
更令人心寒的是,多尔衮随后将豪格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纳入自己府中。
崇德八年八月,六岁的福临在盛京即位,改元顺治。
![]()
顺治元年四月,明朝灭亡的消息传到盛京。
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
明朝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在关内进退两难,最终派人向清军请兵。
多尔衮接到吴三桂的乞降书信时,清军刚出师不久。
他原本的进军路线是绕道长城,绕过山海关。
但吴三桂的书信改变了一切。
多尔衮当即下令改变路线,直趋山海关,同时传令将后方的红衣大炮火速运往前线。
四月二十二日,清军抵达山海关。
多尔衮先派阿济格和多铎率军从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分别进入关内,令吴三桂部系白布为号,充任前锋。
李自成的大顺军在关内与吴三桂军激战一日,疲惫不堪。
清军突然从侧翼杀出,大顺军溃败,李自成退回北京,随即放弃北京西撤。
多尔衮入关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抢掠,而是下令清军“勿杀无辜,勿掠财物,勿焚庐舍”。
范文程此前力劝多尔衮进取中原,核心就是四个字:“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是一个战略家的判断。
清军要入主中原,必须改变此前攻城略地的掳掠模式,以“吊民伐罪”的姿态出现。
多尔衮做到了。
五月初二,多尔衮率清军进入北京。
明朝百官在朝阳门外迎接。
多尔衮以摄政王身份发布号令,为崇祯帝发丧三日,安抚明朝旧臣,恢复科举,宣布减免赋税。
一个此前只在中原边缘活动的少数民族政权,在多尔衮手中完成了入主中原的关键一跃。
同年九月,顺治帝从盛京迁至北京,十月初一祭告天地,定鼎燕京。
多尔衮被封为叔父摄政王。
此后七年,多尔衮的权势一步步攀升。
顺治元年,叔父摄政王;顺治二年,皇叔父摄政王;顺治五年,皇父摄政王。
每一次封号的变化,都意味着他与皇帝之间的名分更加模糊。
“皇父”二字尤其引人注目。
顺治五年十一月,多尔衮被尊为皇父摄政王,朝中所有奏章都必须先呈摄政王,再转呈皇帝。
据朝鲜史料记载,顺治六年二月,清朝派使臣向朝鲜递交国书,朝鲜国王看到书中称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问清朝来使:“清国咨文中有皇父摄政王之语,此何举措?”
“皇父”之称,与“太后下嫁”之说紧密相连。
但学界至今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孝庄文皇后确实下嫁多尔衮。
官修史书中没有任何相关记载,而当时满洲社会虽有收继婚的风俗,但“皇父”的称谓可能是表示尊崇,也可能是政治需要。
可以肯定的是,多尔衮在这七年中掌握的权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应有的边界。
他主持朝政,任免官员,指挥军队,控制财政,六部百官实际上只知有摄政王而不知有皇帝。
他的亲信遍布朝野,他的名字与诏书并列,甚至朝贺时要先向他跪拜,再向皇帝跪拜。
![]()
但也正是这七年,多尔衮的身体在急剧恶化。
他自幼体弱,身材细瘦,素患风疾,经常头昏目眩。
入关之后,水土不服,政务繁重,病情日渐加重。
有一段时间病情加剧,以致在小皇帝面前跪拜都很困难,因此特别被恩准免于跪拜。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曾用一句诅咒来形容多尔衮——“有病无福”。
这句话虽然出自政敌之口,却并非全无根据。
多尔衮一生娶了六位福晋和多位侧室,有名分可查的至少有十个妃子。
但他的子嗣却极为稀少。
他与元妃博尔济吉特氏相濡以沫二十五年,没有生育。
直到崇德三年他二十七岁时,才由侧福晋李爱淑——一位来自朝鲜宗室的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东莪。
唯一的女儿东莪出生时,多尔衮二十七岁。
从十三岁成婚到二十七岁得女,中间整整十四年,史书上没有任何子嗣的记载。
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然没有儿子来继承他的一切。
顺治六年,多尔衮身边最亲近的人接连离世。
三月,他的同母弟弟多铎因出天花去世,年仅三十六岁。
多铎的两个福晋坚持一同殉死,两位嫂子——阿济格的福晋——也因天花相继而亡。
不久,他的元妃博尔济吉特氏也死于天花。
多铎与多尔衮兄弟感情最为深厚。
多铎病重时,多尔衮正在山西征讨姜瓖,听到消息后立刻班师回朝,但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亲人接二连三地死去,像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多尔衮心头。
顺治七年七月,多尔衮的身体已经严重到难以支撑。
他下令修建自己的府邸,为此不惜侵占内城民居。
十一月,他出猎古北口外。
满族贵族酷好放鹰围猎,既是游乐,也是习武。
多尔衮从小乐此不疲。
据《鞑靼漂流记》记载,顺治元年,一群日本人在北京亲眼看到多尔衮出城打猎,后面跟随着上千只大鹰。
但这一次的打猎,不再是少年的游戏。
古北口外的猎场,是在严寒中进行的。
多尔衮不慎坠马,膝盖受伤。
随行的御医用凉膏涂敷伤口——这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是常见做法,但对于一个长期患有风疾、气血不足的人来说,凉膏可能加剧了病情。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日,多尔衮死于喀喇城,终年三十九岁。
距他坠马受伤,不过一个月。
死讯传到北京,顺治帝下诏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丧仪合依帝礼。
![]()
此刻的大清帝国,似乎已经为这位开国功臣盖棺定论。
一个摄政王死后被封为皇帝,在历史上极为罕见。
多尔衮没有当过一天皇帝,却在死后得到了皇帝的名分。
但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顺治八年二月,距离多尔衮去世不过两个月。
十三岁的顺治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站在他身后的两黄旗势力——开始对死去的皇父摄政王进行全面清算。
导火索是一桩看似荒唐的告发:多尔衮的亲信苏克萨哈等人告发,多尔衮在殡殓时“潜置龙袍于棺内”,暗藏帝王之志。
龙袍入棺,被解读为谋逆的铁证。
随即,朝廷宣布多尔衮十四条罪状。
削爵、撤庙享、罢宗室、籍财产入宫。
多尔衮的“义皇帝”封号被剥夺,庙号成宗被撤销,宗室身份被革除,财产全部充公。
但这还不够。
顺治帝下令掘开多尔衮的坟墓,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这个曾经为大清打下江山的人,死后不到两个月,尸体就被从坟墓中拖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凌辱。
多尔衮唯一的女儿东莪格格,被交由信郡王多尼看管。
睿亲王府被废。
多尔衮名下的一切痕迹,似乎都要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是什么让顺治如此仇恨他的这位皇叔?
从制度层面看,多尔衮摄政七年间,顺治只是一个傀儡。
朝中一切大事由多尔衮说了算,小皇帝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龙椅上,旁听和点头。
对于一个逐渐懂事的孩子来说,七年时间足以积攒足够的屈辱。
但十三岁的孩子做不了这样的决定,真正推动清算的,是那些在多尔衮摄政期间受到打压的两黄旗大臣。
多尔衮一死,他们立刻反扑。
阿济格也在这时出场了。
多尔衮死后,阿济格试图接管摄政王的权力,召其子郡王劳亲以兵胁迫多尔衮的部属依附自己。
这一举动反而使多尔衮的下属倒向了顺治帝一方,他们联合起来告发阿济格父子谋反。
阿济格被幽禁,最终被赐死。
阿济格被杀,多铎早逝。
阿巴亥的三个儿子,至此全部凋零。
![]()
多尔衮死后一百二十八年。
乾隆四十三年,六十八岁的乾隆帝下了一道诏书。
“命追复睿亲王封爵……并予配享。”
乾隆恢复了多尔衮的和硕睿亲王封号,追谥为“忠”,配享太庙,命其五世嗣孙淳颖承袭爵位,且该爵位世袭罔替。
乾隆为什么要在此时为多尔衮翻案?
他在诏书中给出了理由。
第一,多尔衮对清朝有开创之功:“当开国时,首先统众入关,扫荡贼氛,肃清宫禁……定国开基,以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
这样一个功臣,却死后遭到如此对待,不符合朝廷对待功臣之道。
第二,多尔衮生前从未有过叛逆的迹象。
所谓谋逆的证据,不过是棺中一件龙袍。
如果多尔衮真的想造反,摄政七年有的是机会,但他从来没有迈出那一步。
第三,乾隆认为顺治给多尔衮定罪时年仅十三岁,“实尚在冲龄,未尝亲政”,决定并非出于理性。
但在这三条公开理由之下,还有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乾隆中期,清朝国力鼎盛,盛世修史。
乾隆需要用修史的方式来确立清朝的正统性——而多尔衮,正是清朝从关外政权走向中原王朝的关键人物。
否定多尔衮,就是在否定清朝入关的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乾隆要借此整顿宗室秩序,向所有王公大臣传递一个信号:朝廷不会忘记功臣的功劳。
乾隆三十八年,他先下谕命内务府修葺多尔衮的墓地。
多尔衮的园寝在东直门外,当初占地三百亩,后人称为“九王坟”。
到乾隆年间,已经荒芜不堪,“茔域之在东直门外者,岁久益就榛芜,亦堪悯恻”。
乾隆下令重修,并准其近支王公祭扫。
五年后,正式下诏平反。
多尔衮的一生,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十五岁丧母,在皇太极的恩威之下步步攀升;三十二岁在皇太极猝死后错失皇位,却以辅政王身份掌握实权;三十三岁统兵入关,定鼎北京,成为大清入主中原的第一功臣;此后七年权势日盛,从叔父摄政王到皇父摄政王,距离皇位只差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三十九岁坠马受伤,一个月后死于塞外;死后两个月被追尊为皇帝,随即又被掘墓鞭尸;一百二十八年后,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皇帝,为他恢复了名誉。
三度接近皇位,三度与之失之交臂。
没有人知道多尔衮是否真的想做皇帝。
他曾在被劝进时说,太宗皇太极对他恩育特异,深信诸子之中唯有他能成就大业,所以把辅佐顺治当成自己的使命。
但这话是在什么场合说的、说给谁听的,史书没有详细记载。
史书上留下的,是他在顺治七年十一月离开北京时的一个画面。
他率领大队人马出古北口,身后跟随着猎鹰和随从。
塞外的风裹着砂砾,打在他三十九岁的脸上。
他骑在马上,膝盖的旧伤尚未痊愈。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北京的城墙。
一个多月后,他的灵柩从喀喇城运回,进入那座他亲手为别人打下的都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