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北京胡同还飘着烧煤球的烟火气,那时候赵丽蓉已经在当地评剧团站稳脚跟,常要跟着班子四处跑演出,挣的微薄工资勉强拉扯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过活,谁料丈夫盛强突发重病撒手人寰,36岁的她一夜之间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看着她独自带着孩子过得艰难,心疼她的大姑姐思量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撮合她嫁给同样在剧团工作、一直帮衬着娘仨的小叔子盛弘。这话刚说出口,赵丽蓉脸瞬间就沉了,当即回怼道:“哪有嫂子嫁给小叔子的,你这不是毁我名声吗?”那时候街坊邻里间的闲言碎语传得比风还快,她演了半辈子戏,最是看重脸面,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里屋,留下大姑姐坐在外屋叹气。
第三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盛弘又来了,风刮得院子里堆的柴火哗啦啦响。这回他没像往常一样拎着粗粮或者孩子爱吃的糖块,只是站在门框边,昏黄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嫂子,”他嗓子有点哑,像是在路上吹了冷风,“剧团要派人去山西偏远山区援演,名单上有我。这一去山高路远的,至少得半年才能回来。”
赵丽蓉正坐在炕边给大儿子纳上学要用的厚鞋底,顶针卡在指节上,刚要扎下去的针顿在半空。屋里的煤球炉刚添了新煤,烧得噼啪响,静得能听见煤渣裂开的细响。她没抬头,只是低声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就走。”
她点了点头,针又狠狠扎进厚厚的粗布层里。盛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她再说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孩子怎么办?”赵丽蓉忽然开口问,手里的活计还是没停。
盛弘的脚步猛地停住,背对着她没回头。“我托了隔壁王婶,中午能过来给俩孩子口热饭。钱和票……我每个月一发下来就给你们寄过来,绝不会短了娘仨的吃喝。”
赵丽蓉放下手里的鞋底,起身走到门边。暮色已经漫进了院子,盛弘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上还冒着青黑的胡茬。“你哥以前跟我说过,”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心实,应了别人的事,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做到。”
盛弘的肩膀忽然微微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名声是别人嘴里说的,”赵丽蓉的目光落在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上,那都是盛弘趁着休息时间一捆一捆从城外背回来的,够娘仨烧一整个冬天,“日子是自己过的。这话,我这两天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总算是想通了。”
盛弘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嘴角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援演你放心去,”赵丽蓉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很稳,“孩子我自己带,不用麻烦王婶。等你回来,”她顿了顿,耳朵尖悄悄泛红,“咱们就去街道把证领了。”
盛弘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发出声,只能重重点了点头,喉结滚了好几下。
他走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薄雾裹着深秋的凉意裹着整条胡同。赵丽蓉早早起来煮了六个鸡蛋,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他的挎包,又给他塞了两双自己新纳的厚鞋垫。孩子们还在炕上睡得沉,她一直送他到胡同口。薄雾里,盛弘的背影渐渐模糊成一个小点,她站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回身的时候,看见大姑姐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棒子面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偷偷在门口站了许久。
赵丽蓉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年开春,冰雪刚化的时候,盛弘终于回来了,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背着的帆布行李却鼓鼓囊囊的。他给孩子们带了山西老乡硬塞给他的核桃、当地供销社买的杏脯,给赵丽蓉带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是他攒了两个月的补贴,找当地织了一辈子布的老太太换的。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盛弘话比往常多了不少,说起山区的老乡怎么留他们住热炕头,怎么翻山越岭走两个小时路就为了看一场评剧。
隔天两人就去了街道办事处登记,手续办得很简单,办事员都是街坊,笑着给他们盖了章,还塞了两块水果糖当喜糖。回来路上经过副食店,盛弘用身上仅剩的票和钱买了半斤五花肉,晚上一家人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举着饺子跑了半条胡同,逢人就说今天家里吃饺子。
夜里,赵丽蓉坐在灯下把那块蓝花布裁开,准备给两个孩子各做一件新褂子。盛弘坐在旁边修孩子玩坏了的木头枪,锯子一下一下轻轻拉着,光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赵丽蓉飞着针线,忽然轻声说:“以后别人问起,我就说,是孩子他叔心好,我们凑成个家,互相搭着伴把日子往下过。”
盛弘停下手里的锯子,点了点头,把修好的木头枪放在桌上,枪管被他磨得光滑发亮。“嗯。你明天还得早起排戏,早点睡吧,炕我已经烧暖和了。”
很多年后,赵丽蓉已经成了全国观众都熟悉的春晚常客,有一次在春晚后台和年轻演员聊起家常,有人好奇问起她的家庭,她笑呵呵地摆弄着手里刚换下来的戏服,说:“我那口子啊,是我孩子他叔。当年我拧巴,好面子,怕人戳脊梁骨,可他实实在在,这么多年一直把我和孩子护得好好的。人这一辈子啊,紧要的也就那么几步,选对了真心待你的人,日子就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叠的那件戏服,还是盛弘早上出门前给她熨得平平整整送过来的,布料服服帖帖的,像他们过了大半辈子的日子,踏实,安稳,没有半分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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