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同事杨叔长期来我家!每次把我爸灌醉!睡主卧喝茅台
我爸的同事杨叔,已经连续三年往我家跑了。
最开始,他只是偶尔来吃顿饭。
后来变成每周一次。
再后来,只要是周五晚上,他准会拎着两瓶茅台,站在我家门口,冲着屋里喊:“老周,开门!今晚不醉不归!”
我爸姓周,退休前在厂里做设备维修,六十二岁,丧偶六年。
杨叔比他小两岁,是我爸以前的同事。两个人在同一个车间干了快三十年,年轻时一起加过班,也一起在雨夜里推过坏掉的货车。
在我爸眼里,杨叔是“过命的兄弟”。
可在我眼里,他更像一个没有边界的客人。
他来我家,从来不空手。
不是两瓶茅台,就是一袋熟食,再加一包花生米。
人一进门,鞋往玄关一踢,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老周,你这辈子就剩我这个兄弟了,今天必须陪我喝痛快。”
我爸每次都笑着骂他:“你少来,明知道我酒量差。”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去拿杯子了。
我爸有高血压,医生早就交代过,酒能不喝就不喝,尤其不能空腹喝,更不能一次喝太多。
可杨叔一来,医生的话就全被他忘了。
第一杯,他们聊厂里的老领导。
第二杯,聊以前车间里谁最能喝。
第三杯,杨叔就开始拍桌子。
“老周,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爸连忙说:“哪能呢?”
“看不起我,你就少喝一杯。来,干了!”
于是我爸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掉。
我在厨房里听着,心里越来越堵。
那不是喝酒。
那是杨叔把我爸往桌子底下灌。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爸醉倒以后,杨叔从来不走。
他会自己去厨房找水,自己拿毛巾,自己烧热水。
如果我让他回家,他就摆手。
“你爸都这样了,我能走吗?我得在这儿守着他。”
可他所谓的守着,就是把我爸扶进主卧,往床上一放,然后自己也躺到旁边。
主卧的床,是我妈生病时睡过的。
我妈去世以后,我爸一直不肯换床单,也不肯动床头柜上的那盏小台灯。
杨叔倒是不介意。
他第一次睡进主卧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喝得满脸通红,踩着拖鞋走到主卧,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老周睡这边,我睡外边。你放心,我不打呼噜。”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已经醉得睁不开眼,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小周,杨哥不是外人。”
我问:“那我睡哪儿?”
杨叔指了指客厅的折叠沙发。
“你年轻人,凑合一晚上呗。”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主卧里传来开瓶盖的声音。
咔哒一声。
随后是杨叔压低的笑声。
“老周,这酒得醒一醒,明天咱们接着喝。”
我爸没有回答。
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瓶茅台被打开,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床时,杨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吃油条。
桌上摆着一只白酒杯,杯底还剩着半口酒。
我爸躺在主卧,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我赶紧给他量血压。
数字高得吓人。
我拿着血压计冲到客厅,对杨叔说:“杨叔,我爸血压太高了,今天不能喝了。以后你也别带酒来了。”
杨叔夹起一块油条,慢慢嚼完,才抬头看我。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
“你爸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他喝醉了,当然没办法说。”
杨叔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脸色沉下来。
“我跟你爸几十年的交情,轮得到你来管?”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酒杯拿走,倒扣在水池里。
杨叔盯着我的手,冷笑了一声。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老周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赶他的朋友?”
“我没有赶你。我只是说,别再灌他酒。”
“什么叫灌?喝酒是你爸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每一次我爸醉倒,杨叔都这么说。
你爸自己愿意的。
他自己端杯子的。
他自己说要喝的。
可我亲眼看见过,他把酒杯推开过。
那是去年冬天,杨叔带着一瓶酒来,刚坐下就给我爸倒满。
我爸摆了摆手:“今天不喝了,胃不舒服。”
杨叔立刻沉了脸。
“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用了?”
我爸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以前咱们什么苦都一起扛。现在我来找你喝两杯,你就推三阻四。是不是退休了,连我这个老朋友也嫌弃了?”
我爸拿起杯子,低声说:“没有。”
杨叔又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有就喝。”
我爸喝了。
晚上十点,他吐在了卫生间。
我跪在地上给他擦地的时候,杨叔就在旁边嘟囔:“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少见多怪。”
那一刻我就明白,他并不是不知道我爸身体不好。
他只是把我爸的拒绝,当成了对自己的否定。
而我爸也总是用喝酒,证明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下。
这件事以后,我开始劝我爸。
“爸,你不想喝就别喝。”
我爸坐在阳台边,望着我妈留下的那盆栀子花,过了很久才说:“你杨叔这些年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不能拿你的身体替他消遣。”
“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他一个人住,心里闷。”
“他心里闷,可以找你聊天,但不能每次都把你灌醉,还睡到咱们主卧去。”
我爸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太晚了,他回去不安全。”
“他家离咱们家不到两公里。”
“喝了酒不能开车。”
“他可以叫车。”
“年纪大了,半夜折腾什么?”
我看着我爸,问:“所以折腾我就可以?”
他不吭声了。
我知道他心里也清楚杨叔做得不妥。
可他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被一个老朋友牵着鼻子走。
也等于承认,杨叔那些年所谓的陪伴,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体面。
我爸爱面子。
尤其是在老朋友面前。
他宁愿把自己喝倒,也不愿意让人看出他其实很孤单。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个星期后的周五。
那天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
我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杨叔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座绑着一个纸箱。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
“小周,正好,过来搭把手。”
我走近一看,纸箱里是两瓶茅台,还有一袋卤味。
“杨叔,今天别喝了。”
“你爸都把菜做好了。”
“我爸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才要喝两口,出点汗就好了。”
我伸手拦住他。
“我说了,今天别喝。”
杨叔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以后也别带酒来。”
他盯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爸让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说的。”
“你自己?”
“对。”
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
“你爸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和我爸的家。你可以来做客,但不能每次带酒把他灌醉,不能把主卧当成你的卧室。”
杨叔愣了一下,随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说我把你爸灌醉?”
“难道不是吗?”
“你爸愿意陪我喝,怎么就成我灌他了?”
“他喝两杯,你就让他干一杯。他说不喝,你就说他看不起你。你每次都用这句话逼他。”
“逼他?”
杨叔突然提高声音。
“我跟你爸是几十年的兄弟,你懂什么?我们以前在车间里喝酒,喝到凌晨三四点都没事。现在不过是喝几杯,你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你们以前身体好,现在不一样。”
“人老了就不能有点乐趣了?”
“乐趣不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
杨叔被这句话激怒了。
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
“杨叔,今天你不能进去。”
他停下,回头看我。
“你要拦我?”
“如果你还带着酒,我会。”
“你爸在家等我。”
“我爸不知道我提前回来。”
“他知道。”
“那我现在就问他。”
我拿出手机,拨通我爸的电话。
铃声从楼上响起。
没人接。
杨叔冷着脸说:“看见没有,他在等我。”
“他可能睡着了。”
“你少在这儿装。”
他绕开我,直接上楼。
我没有再拦,但跟在他身后。
门一开,我爸果然坐在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
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后看向杨叔手里的纸箱。
“来了啊。”
杨叔立刻换上笑脸。
“我就说吧,老周盼着我来呢。”
我把纸箱挡在他前面。
“爸,今天不喝。”
我爸脸色变了变。
“小周,别扫兴。”
“你昨天晚上血压又高了。”
“我今天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最后都是我把你送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
杨叔把纸箱往桌下一塞,打开盖子。
“老周,今天咱们不喝多,就一人两杯。”
他说着,拿出一瓶酒。
我直接伸手按住瓶口。
“不能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爸看着我的手,低声说:“小周,给杨哥一个面子。”
我问他:“那谁给你一个面子?”
他没听清:“什么?”
“你明明不想喝,为什么每次都要喝?”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杨叔在旁边说:“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我转头看他。
“这是我爸的身体,不是你们之间的事。”
“你爸愿意。”
“他愿意,是因为你每次都说他看不起你。”
杨叔脸色一变。
“我那是开玩笑。”
“开玩笑不是每次都让人喝到站不起来。”
“那是他酒量差。”
“酒量差,你还继续倒?”
“我说了,他自己愿意!”
他一把夺过酒瓶,作势要开。
我爸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杨哥,今天算了。”
杨叔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说算了。
可杨叔没有放下酒瓶。
他看着我爸,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听你女儿的?”
我爸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不是听她的,是我今天确实不想喝。”
“你不想喝?”
杨叔笑了一下。
“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
“杨哥,你别这样说。”
“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来找你喝两杯,你现在告诉我不想喝?”
“咱们可以聊天。”
“聊天有什么意思?”
“那就不喝酒聊天。”
“没有酒,聊什么?”
我爸低下了头。
杨叔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
“老周,你变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我爸心里。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杯子。
我赶紧按住他的手。
“爸。”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请求。
“就喝一杯。”
杨叔立刻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才对嘛。”
我看着我爸,问:“你是真的想喝,还是怕他不高兴?”
我爸的手停在那里。
杯子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杨叔催促:“老周,别让酒醒了。”
我爸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喝。”
杨叔的脸彻底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喝。”
“你刚才不是说喝一杯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不想喝了。”
“你拿我寻开心呢?”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爸抬起头,声音依然不大,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清楚。
“以后你来,我陪你吃饭,陪你聊天,但不陪你喝到醉,也不让你睡主卧。”
杨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能看见他握着酒瓶的手在发抖。
过了几秒,他忽然把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行,你不喝,我自己喝。”
我爸说:“杨哥,你也别喝了。”
“我喝我的,碍着你了?”
“你喝完也不能开车。”
“我叫车。”
“那就别喝太多。”
杨叔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把酒杯从他手里拿走。
“今天谁都不喝。”
杨叔猛地站起来。
“你还管到我头上了?”
“我管你,是因为你在我家。”
“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不是。”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子里立刻静了。
我爸的眼神变了。
杨叔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好,好得很。”
他指着主卧的方向。
“那我今天偏要睡进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爸急忙说:“杨哥,别闹。”
可杨叔已经拎着酒瓶,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他一把推开主卧的门,抬脚就要进去。
我挡在门口。
“你不能睡。”
“让开。”
“我爸已经说了,以后不让你睡主卧。”
“你爸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他已经说了。”
杨叔回头看我爸。
“老周,你让她让开。”
我爸坐在餐桌旁,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着杨叔,嘴唇抿得很紧。
杨叔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往前挤了一步。
我没有让。
“杨叔,请你出去。”
这一次,我把话说得很清楚。
“你带着酒来,把我爸灌醉,自己睡主卧喝茅台,这不是来做客。”
杨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说我不要脸?”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你的行为越界。”
“越界?”他冷笑,“我照顾你爸这么多年,睡一晚他的房间怎么了?”
“你照顾他,是陪他喝酒,还是把他喝倒以后占他的床?”
“你以为我愿意睡?是你爸非留我。”
我爸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有些晃,扶住了桌沿。
“杨哥,我没有非留你。”
杨叔怔住。
我爸继续说:“以前是我觉得,太晚了让你回去不好。后来你每次都自己进来,我也不好意思赶你。”
“你现在要赶我?”
“今天开始,不能再这样了。”
杨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酒瓶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被吓了一跳。
杨叔喘着气,声音发颤。
“老周,你为了你女儿,要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再这样喝了。”
“你不喝,我还来干什么?”
我爸看着他。
“你来不来,是你的选择。”
这句话一出口,杨叔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大概没想到,我爸会这样回答。
过去每一次,他只要说“我不来了”,我爸就会赶紧劝他。
“别生气。”
“下周还来。”
“今天是我身体不舒服。”
“下次咱们少喝点。”
可这一次,我爸没有挽留。
杨叔站在主卧门口,脸上的强硬慢慢塌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随后说:“我在你这里住了三年,你现在说不让我进就不让我进?”
我说:“你没有住在这里。你是每周来一晚。”
“每周一晚不是住?”
“不是。你没有得到这个家的允许。”
“你爸允许了。”
“我爸现在收回了。”
杨叔看向我爸。
“老周,你真要听她的?”
我爸闭了闭眼。
“杨哥,别把我女儿扯进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
“对。”
“那你说清楚,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爸沉默了片刻。
“我嫌这种喝法烦。”
杨叔的呼吸明显重了起来。
“你嫌我烦?”
“我没有嫌你这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来?”
“我没有不让你来。你可以白天来,可以吃饭,可以聊天,但不带酒,不灌我,不进主卧。”
杨叔听完,盯着他问:“就这三个?”
我爸点头。
“就这三个。”
我看着父亲,心里忽然一酸。
他终于把界限说出来了。
不是我替他赶人。
是他自己承认,自己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杨叔却没有接受。
他用力擦了把脸,指着地上的碎酒瓶说:“你们父女俩今天合起伙来羞辱我。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
我爸说:“我把你当兄弟,所以才告诉你实话。”
“实话就是不让我喝,不让我睡?”
“实话就是我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
“你身体受不了,你早说啊!”
我看着他,忍不住说:“我爸说过很多次。”
“他说过?”
“他说过胃不舒服,说过血压高,说过不想喝。你每次都说他看不起你。”
杨叔张了张嘴。
他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也记得。
屋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杨叔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外套。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杨哥,别生气。”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的心又紧了。
我以为他又要退让。
可我爸停了一下,改口说:“你可以生气,但规矩不会变。”
杨叔抬头看他。
我爸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缩。
“你要是愿意不带酒,白天过来,我欢迎。你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喝倒我,再睡进主卧,那就别来了。”
杨叔的脸色发白。
他站在那里,像是终于听懂了。
这不是一次争吵。
而是我爸第一次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杨叔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找一个能够留下来的理由。
最后,他指着我说:“都是你挑拨的。”
我爸说:“不是她挑拨的。”
“她早就看我不顺眼。”
“她看不顺眼,是因为我每次喝醉以后,都是她照顾我。”
杨叔愣了愣。
我爸继续说:“你只看见我陪你喝酒,没看见她半夜给我量血压,也没看见她收拾我吐脏的衣服。”
“我又没让她收拾。”
“可她是我女儿。”
“那是她应该做的。”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爸也听见了。
他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
杨叔瞪大眼睛。
“老周?”
“出去。”
“你让我出去?”
“对。”
“为了她?”
“为了我自己。”
这一次,杨叔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抓起外套,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
我爸说:“我后悔的是,明明不想喝,却每次都答应你。”
杨叔站了一会儿,最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爸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扶着墙慢慢坐下。
我赶紧去拿扫帚。
他低声说:“别碰,玻璃容易扎手。”
“你先坐着。”
“我没事。”
“爸,你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怕他。”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三十年的交情,说断就断了。”
“是他自己把交情变成了喝酒的理由。”
我爸没有接话。
我把碎玻璃一点点扫起来,装进厚纸袋里。
那瓶没喝完的茅台还倒在地上,酒液顺着地砖缝慢慢流开,满屋子都是刺鼻的味道。
我爸看着那滩酒,忽然说:“你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会变。”
“他老婆去世以后,就越来越爱喝。他说喝酒的时候,屋里才有点声音。”
“可他不能让你替他填那个空。”
我爸揉了揉额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一直答应?”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喊我老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像以前。”
我放下扫帚,看着他。
我爸年轻时是车间里的老骨干,谁机器坏了都来找他。
退休以后,楼下的人不认识他,菜市场的人也不认识他。
只有杨叔每次来,还是叫他“老周”。
那两个字,让我爸觉得自己没有老,没有被忘记。
可杨叔一次次把这种需要,变成了逼我爸喝酒的理由。
我走到主卧门口,把门推开。
床上还放着杨叔刚才扔下的外套。
枕头被压出一道凹痕。
我妈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光线落在相框上。
照片里的妈妈穿着浅色毛衣,笑得很温柔。
我把外套拿出去,放到门口。
“爸,今晚你睡主卧,我睡客厅。”
“你睡主卧吧。”
“为什么?”
“你妈以前就说,家里来了客人,让客人睡主卧。”
“杨叔不是客人了。”
我爸看向我。
“什么意思?”
“他如果愿意尊重咱们家的规矩,才是客人。他要是不尊重,就只是一个闯进来喝酒的人。”
我爸怔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酒。
也没有让杨叔回来。
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几口,说胃里舒服多了。
临睡前,他站在主卧门口,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台灯。
“你妈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不会说我没朋友?”
“她会说你终于学会拒绝了。”
我爸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喝醉后的苦笑。
第二天早上,杨叔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到了第五天,我爸有些坐不住了。
他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给杨叔发了一条消息。
“杨哥,白天来吃饭可以,别带酒。”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问:“他回了吗?”
“没有。”
“那就等他自己决定。”
我爸点头,却一直盯着手机。
下午四点多,杨叔终于打来电话。
我爸接起来,没有开免提。
只听见他嗯了几声,最后说:“可以,周六上午来吧。”
挂断电话以后,他告诉我,杨叔愿意过来。
但杨叔在电话里说,他不喝酒就没话聊。
我爸回答:“没话聊,就少聊一点。”
周六上午十点,杨叔来了。
他手里没有酒,只提着一袋苹果。
站在门口时,他明显有些不自在。
我爸给他开门,两个人对看了几秒。
杨叔先开口:“老周,我来看看你。”
“进来吧。”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没有把鞋踢到一边,也没有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他坐在客厅边上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我爸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去他们之间总有酒。
酒一开,话就跟着出来了。
现在桌上只有三杯茶,气氛反而显得生疏。
杨叔喝了一口茶,说:“你女儿是不是还防着我?”
我说:“我防的是酒和主卧。”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不带酒,不喝醉,不进主卧,我就不会防你。”
“你这孩子,记性倒好。”
“我不想再睡客厅了。”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爸说:“那天我摔酒瓶,是我不对。”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
杨叔又说:“我那天喝多了。”
我开口:“你那天还没喝多。”
他抬头看着我。
我说:“酒刚打开,你就摔了。”
杨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轻声说:“杨哥,道歉不用找理由。”
这句话让他沉默下来。
许久,他才说:“好,是我不对。”
我爸点了点头。
“以后别这样了。”
“我知道。”
“你要是心里闷,可以来。”
“可不喝酒,真的没意思。”
“那就下棋。”
“你以前不是嫌我臭棋篓子吗?”
“现在我也下不过你了。”
两个人终于笑了一下。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到了中午,杨叔吃完饭,忽然站起身,朝主卧走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过去三年里做过无数次。
我爸的脸色当即变了。
“杨哥,你去哪儿?”
杨叔停下来。
“我去躺一会儿。”
“客房没收拾。”
“我睡主卧就行,反正就一会儿。”
我看着他。
“杨叔,你答应过不进主卧。”
他皱眉。
“我又没带酒。”
“主卧也不能进。”
“我就是午睡。”
“客厅沙发也能睡。”
“沙发睡着不舒服。”
我爸站起身。
“杨哥,主卧不能睡。”
杨叔回过头,脸上的客气一下子消失了。
“老周,咱们都说好了不喝酒,你还要管我睡哪儿?”
“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以前我一直睡那儿,也没见你说什么。”
“以前是我没说,现在我说了。”
杨叔盯着他。
“你非要这么绝情?”
我爸的手慢慢握成拳。
我知道,他又要面临过去那个选择。
要么为了不让杨叔生气,默许他进主卧。
要么坚持自己的话,让这段关系继续僵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说话。
我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自己决定。
杨叔见我爸不动,又往主卧走了一步。
“我睡一个小时就出来。”
我爸挡在了他前面。
“不能进去。”
“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主卧以后不让别人睡。”
“我不是别人!”
“那你更应该尊重我。”
杨叔的嘴唇颤了颤。
“你现在连一张床都不肯给我?”
我爸看着他。
“这不是一张床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把我的家当成了你想来就来、想喝就喝、想睡哪儿就睡哪儿的地方。”
杨叔像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
“我来你家,是因为把你当兄弟!”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说?”
我爸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说了。”
杨叔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我能看见他眼里的怒气,也看见那怒气下面的难堪。
他或许真的没有意识到,过去那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我爸来说已经变成了压力。
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承认。
因为承认,就意味着他不再是这个家里受欢迎的老朋友,而是一个被允许进入、也可能被拒绝的客人。
过了几分钟,他转身拿起外套。
“行,我走。”
我爸说:“吃完饭再走。”
“不吃了。”
“杨哥。”
“别留我。”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又突然回头。
“老周,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想见我了?”
我爸看着他,回答得很慢。
“我想见你,但我不想再用喝醉和睡主卧的方式见你。”
杨叔的手垂了下来。
“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六十二了,当然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也没这么累。”
这句话出来以后,杨叔彻底安静了。
我爸没有骂他,也没有赶他,只是把真实感受摆在了他面前。
杨叔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愿意。”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应该愿意。”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愿意。”
这一次,杨叔没有再争。
他打开门,走到楼道里。
我爸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
杨叔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下周我还能来吗?”
我爸说:“白天来,提前告诉我,不带酒。”
“不能喝一杯?”
“不能。”
“那我带棋。”
“可以。”
“也不能睡主卧?”
“不能。”
杨叔咬了咬牙,像是很不习惯这样一条条确认。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门关上后,我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我问:“你舍不得?”
“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因为舍不得,不代表我就得继续让他这样。”
他说完,走进主卧,把床单和被套全部换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
“爸,你干什么?”
“换新的。”
“这不是才换没多久吗?”
“我想换了。”
他把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擦干净,又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妈妈的相框上。
我爸拿起相框,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擦了一下。
“你妈走以后,我一直不敢动这间屋子。”
“为什么?”
“觉得动了,就像把她留下的东西也动没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个房间应该重新有人好好生活。”
他没有把妈妈的照片收起来。
只是把相框移到了书架上,又在床头放了一本书。
那天晚上,他睡进了主卧。
我睡客厅。
半夜我醒了一次,屋里没有开酒瓶的声音,也没有人醉醺醺地走进主卧。
只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轻,却让我觉得这个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个月后,杨叔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是白天。
他会提前打电话,问我爸有没有空。
有时候带苹果,有时候带一盒点心。
他还是爱说以前车间里的事,只是说着说着,偶尔会停下来,问我爸:“我是不是说多了?”
我爸就说:“没事,你接着说。”
他们也开始下棋。
杨叔棋艺确实比我爸好,赢了以后不会再拍桌子,只会把棋子往前一推。
“老周,你这步走错了。”
我爸不服气。
“我故意的。”
“你故意输给我?”
“给你个面子。”
杨叔笑着骂他:“你以前可没这么厚脸皮。”
我在厨房里听着,心里慢慢松下来。
杨叔没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我爸也没有和他断交。
他们只是重新学着做朋友。
朋友不是可以随便闯进彼此家里的人。
朋友也不是必须陪你把酒喝光的人。
朋友更不是因为你孤单,就有权让另一个人替你承担孤单。
有一次,杨叔临走时站在门口,忽然对我说:“小周,那天你说得对。”
我擦着桌子,抬头看他。
“哪句?”
“你说,我带酒把你爸灌醉,睡主卧喝茅台,不叫来做客。”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老周愿意让我睡那儿,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己人。后来才明白,他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我更怕他以后都不肯见我。”
我说:“只要你尊重他的选择,他不会不见你。”
杨叔点点头。
“你爸比我有福气。”
“为什么?”
“有你这个女儿。”
我笑了一下。
“他也有你这个朋友。只是朋友要像朋友,不要像债主。”
杨叔没有反驳。
他换好鞋,站在门口冲我爸挥了挥手。
“老周,下周我来下棋,别给我耍赖。”
我爸正在收棋盘,头也没抬。
“提前打电话。”
“知道了。”
“别带酒。”
“知道了。”
“别进主卧。”
杨叔停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记性比我还好。”
门关上后,我爸把棋盘放回柜子里。
他看了一眼主卧,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清淡点,别放酒。”
“好。”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站在里面挑了半天。
忽然,他回头对我说:“小周。”
“怎么了?”
“以后要是有人再拿朋友的名义逼我喝酒,你帮我把门关上。”
我看着他。
“这次不用我帮你。”
“那你帮我提醒一下。”
“提醒什么?”
我爸笑了笑。
“提醒我,我有权说不。”
晚饭后,他一个人坐在主卧床边,打开那盏妈妈留下的台灯。
床头没有茅台,没有醉倒的杨叔,也没有被挤到客厅的我。
只有一杯温水,一本没看完的书,还有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
我爸把门轻轻关上。
这一次,主卧终于又属于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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