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收留寡妇一家,半夜孩子睡着,寡妇提要求吓坏男子
周成第一次见到林梅,是在一场下得没完没了的秋雨里。
那天傍晚,他刚关掉修理铺的卷帘门,就看见巷口站着三个人。
林梅抱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身边牵着一个七岁的男孩。母子三人都淋透了,孩子的鞋里灌满了水,男孩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掉了半边耳朵的布熊。
周成认出了林梅。
她以前在附近的面馆里帮工,丈夫两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留下两个孩子和一笔没还完的医药费。后来面馆老板换了人,她便没了工作。
“你怎么站在这里?”周成问。
林梅抹了一把脸,嘴唇冻得发白。
“房东把我们赶出来了。”
周成看了一眼她脚边的两个塑料袋。
里面只有几件孩子的衣服,还有一个旧铝锅。
“为什么不去找亲戚?”
林梅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娘家那边住不下,婆家……不肯管。”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被雨水泡过,沉沉压在两个人之间。
周成没有再问。
他的修理铺后面有一间小平房,原本堆放工具和旧电器,收拾一下能住人。地方不大,但有一张木床,一张折叠桌,还有一个能烧水的炉子。
“先去我后面住。”他说,“屋顶漏不漏,我明天再修。你们今晚先别淋着。”
林梅抬起头,像是没听明白。
“你和孩子。”
“那怎么行?”
“只是住几天。等你找到工作,再想办法。”
林梅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周成不喜欢别人哭,转身拉开卷帘门。
“别站着了,孩子都冻坏了。”
那一晚,林梅给两个孩子烧了热水,又拿自己的外套垫在床板上。小女孩发着低烧,周成跑到街口买了退热贴和一包面包。
男孩一直不说话,只在周成转身时偷偷看他。
等孩子睡着,林梅才小声说:“药钱我记着,找到工作就还你。”
“几块钱的东西,记什么?”
“该记。”
她说得认真。
周成没再劝。
他三十八岁,没结过婚。父母早些年相继去世,他一个人守着修理铺,平时话不多,日子也过得简单。
他没想过自己的后屋会突然住进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更没想过,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最开始,林梅每天早早起床,扫地、烧水、给孩子洗衣服。她不肯白吃白住,白天去附近的餐馆找活,晚上回来还要把孩子哄睡。
她很少麻烦周成。
孩子咳嗽,她自己带去诊所;女儿的鞋底开胶,她拿针线缝好;周成买回来的菜,她总会记下价格,把钱一笔一笔放进桌角的小铁盒里。
周成发现后,把铁盒拿出来,放到了她面前。
“拿走。”
林梅摇头:“这是菜钱。”
“我让你们住后屋,又没让你们交房租。几根菜叶子,还要分得这么清楚?”
“不分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周成看着她。
林梅低头捏着衣角:“我丈夫走后,别人帮过我一次,就会在后来提十次。我不想欠你太多。”
周成听懂了。
他没有再把铁盒推回去,只说:“那你记着吧,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这句话让林梅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还不起?”
“怕什么?我又没借你一座房子。”
“可你给了我们住的地方。”
“后屋本来也是空着。”
“周成。”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们?”
周成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想了想,说:“因为那天下雨。”
林梅愣了愣。
“就因为下雨?”
“要是不下雨,我可能看不见你们。”
林梅没说话。
从那天起,她再没问过这个问题。
第四个月,林梅在一家早餐铺找到了活。
每天凌晨四点半,她就起床去揉面、蒸包子。孩子还小,没法独自在家,周成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把两个孩子送去学校和幼儿园,再去开铺。
晚上林梅回来得晚,周成会把孩子的饭留在锅里。
他从没说过自己是在帮忙,只说顺路。
可早餐铺离他的修理铺隔着两条街,学校又在相反方向,所谓顺路,绕得并不近。
两个孩子慢慢跟他熟了。
小女孩叫圆圆,喜欢坐在修理铺门口看周成拆收音机。男孩叫小远,话少,却总把学校里画的画放在周成的工作台上。
有一次,小远画了一张四个人的图。
林梅站在左边,两个孩子站在中间,周成站在右边。
四个人手拉着手。
周成拿起画时,小远紧张地解释:“不是一家人,就是……站得比较近。”
周成笑了笑,把画贴在了墙上。
林梅看到了,脸色变了变。
晚上,她把小远叫到后屋,问他为什么要画这个。
小远低着头说:“周叔叔会给我们修东西,也会接我放学。”
林梅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也不能随便把别人画进家里。”
“可是我们本来就住在这里。”
林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考虑搬走。
周成却先开了口。
“你不用急着走。”
林梅正在叠衣服,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说要走。”
“你这几天一直在看外面的出租广告。”
“我总不能一直住你的后屋。”
“我不是养不起你们。”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林梅低下头,把一件小女孩的毛衣叠成整齐的一块。
“我怕孩子习惯了这里。”
“习惯这里不好吗?”
“习惯了,就会把这里当成家。可这不是我们的家。”
周成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住的地方,不用非得给它起个名字。”
“可孩子会问。”
“那就告诉他们,暂时住在周叔叔后面。”
“暂时是多久?”
“你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再说。”
林梅抬头看他:“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呢?”
周成顺口说道:“那就一直住。”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林梅的手慢慢攥紧了毛衣。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没有义务管我们。”
“我没说这是义务。”
“那是什么?”
周成答不上来。
他只是看不得这三个被雨淋透的人站在巷子里。
看不得两个孩子半夜咳嗽。
也看不得林梅每天回到后屋,先确认孩子有没有盖好被子,最后才发现自己连饭都没吃。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下去。
可真正让他害怕的那一晚,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是冬至前一晚,外面刮了很大的风。
早餐铺临时缺人,林梅多留了两个小时。周成关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把门锁好,刚走到后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圆圆蜷在墙边,小远占了半张床,手里还抓着那只破布熊。煤炉里的火已经很小,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林梅坐在床沿,背对着门。
她没有发现周成进来。
“你怎么还不睡?”周成问。
林梅肩膀一颤,转过身。
她脸色很差,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回来了。”
“嗯。孩子都睡了?”
“睡了。”
周成走过去,把炉门关小了一点。
“今天怎么这么晚?”
“铺子里缺人。”
“吃饭了吗?”
林梅摇头。
周成转身想去给她煮面,林梅忽然开口。
“周成。”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求你。”
周成回过头。
林梅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孩子,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把这两个孩子留下?”
周成没听懂。
“什么?”
“我说,把他们留下。”
周成盯着她,手指慢慢收紧。
“留下是什么意思?”
林梅喉咙动了动,声音更低:“我明天就走。我不带他们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轻轻发响。
周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想一个人走,把孩子留在你这里。”
周成脸色变了。
“林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想把孩子扔给我?”
“不是扔。”
“那是什么?”
“托给你。”
周成气得笑了一声。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你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你做得到。”
林梅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让他陌生的决绝。
“你每天接送他们,知道圆圆吃什么药,知道小远哪天要交作业。你比我更有耐心,也比我更稳。”
“那是因为你是他们的母亲。”
“可我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这句话说完,林梅的声音彻底哑了。
周成没有再说话。
他看见她放在床边的鞋,鞋面上沾满了面粉和泥水。她的手背裂了几道口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有洗干净的油渍。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接受她刚刚的要求。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打算一个人走?”
林梅点头。
周成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两个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抖。
“林梅,你是不是疯了?”
圆圆翻了个身,咳了两声。
林梅赶紧伸手拍她的背。
等孩子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说:“我没疯。”
“没疯的人会把自己的孩子留给一个外人,然后自己不知道去哪儿?”
“我只是想让他们活得轻松一点。”
“跟着你就不轻松?”
“跟着我,他们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上。”
“你至少是他们的母亲。”
林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迅速抹掉,像是不愿意让孩子看见。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每天为了几块钱跟人低头,也不想让他们再跟着我搬来搬去。你这里有床,有饭,有学校。周成,他们在你这里,比跟着我强。”
“所以你就决定把他们留下?”
“是。”
“你问过他们吗?”
“他们太小,不懂。”
“他们不懂你要把他们丢下?”
“我不是丢下。”
“你离开他们,就是丢下。”
林梅猛地抬起头。
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两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
林梅立即捂住嘴,转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周成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不是哭,不是委屈,也不是求人。
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后,已经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可他仍然无法接受。
“你不能把他们留在我这里。”
“我知道。”
“那你还提?”
“因为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求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周成心里。
他很想发火,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她可以随时托付孩子的地方。
可看见她身后的两个孩子,他又说不出太重的话。
林梅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后屋的钥匙,铺子的钥匙,还有学校那边的联系人。我都写在纸上了。”
周成低头看见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孩子的作息、药品用量、老师的电话,还有小远不吃胡萝卜、圆圆睡觉怕黑这样的琐事。
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这个念头让周成更加害怕。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半个月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本来想再撑一阵。”
“撑到什么程度?”
林梅没回答。
周成盯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有人欺负你?”
“没有。”
“工钱没拿到?”
“拿到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林梅坐在床沿,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因为我发现,只要孩子不在我身边,他们可能过得更好。”
周成听着这句话,胸口闷得厉害。
“这不是事实。”
“这是事实。”
“你怎么证明?”
“今天圆圆问我,为什么别人的妈妈能每天接她,只有我不能。小远问我,为什么我总在晚上睡着。他们问我,什么时候能搬进真正的房子。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孩子问几句话,你就打算走?”
“不是几句话。”
林梅抬起头,眼里全是疲惫。
“是我每天都在看他们受委屈。衣服旧了,鞋子破了,家长会我总是迟到。他们生病的时候,我在厨房揉面。小远被同学笑没有爸爸,我只能告诉他别理别人,可我连他难过的时候都没时间陪。”
“所以你觉得离开就是解决?”
“至少他们不会再等我。”
周成沉默了。
孩子们的呼吸声在屋里轻轻起伏。
这间狭小的后屋,一边是两个熟睡的孩子,一边是一个准备把自己从他们生命里挖出去的母亲。
周成忽然明白,她真正想留下的不是孩子。
她想留下的是他们的生活。
她把自己排除在外,觉得只要孩子能吃饱、能上学,谁来照顾都一样。
“你明天要去哪儿?”周成问。
“先坐车去外地。”
“去找工作?”
“什么都可以做。”
“有住的地方吗?”
“到了再说。”
“身上有多少钱?”
林梅不说话。
周成看见她的沉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想把孩子留在这里?”
“我会活下去。”
“怎么活?”
“总能找到办法。”
“那孩子呢?”
“你会照顾他们。”
周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两个孩子被惊醒了。
小远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周叔叔,怎么了?”
圆圆也坐了起来,揉着眼睛。
林梅立刻把他们搂进怀里。
“没事,风太大了。”
周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害怕的不是多养两个孩子。
他害怕的是林梅真的会在天亮前离开,害怕两个孩子醒来以后找不到母亲,更害怕自己一旦点头,就再也无法把她找回来。
“林梅,”他压低声音说,“你今晚不能走。”
林梅抬头看他。
“你要拦我?”
“是。”
“凭什么?”
“凭孩子还没同意。”
“他们不懂。”
“那你也不能替他们决定没有母亲的日子。”
林梅抱紧孩子,眼神变得尖锐。
“你以为我想走吗?”
“那就别走。”
“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继续让他们跟着我吃苦?”
“吃苦和失去母亲,不是一回事。”
“可他们跟着我,只会一直吃苦。”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对,我们。”
林梅愣住。
“你不用把孩子交给我,也不用一个人扛。你继续工作,我调整铺子的时间。早上我送孩子,晚上你接他们。房租的事不用急,后屋先住着。等你攒够钱,我们再另找地方。”
林梅摇头:“我不想欠你。”
“那就别把这当成我养你们。”
“可你会很累。”
“我现在一个人,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你会后悔。”
“以后后悔,以后再说。”
“你会遇到别人。她们不会接受两个孩子。”
“那是我的事。”
“你不能因为可怜我们,就把自己的日子也搭进去。”
周成看了她很久。
“我不是因为可怜你们。”
林梅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成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在两个孩子面前不适合说得太明白。
他不是突然爱上了林梅,也没有做好立刻成为一家人的准备。他只是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把自己逼进了绝路,而两个孩子一旦失去她,人生会留下很难修补的缺口。
“你先留下。”周成说,“走不走,等天亮以后再决定。”
“你怕我跑?”
“怕。”
“怕什么?”
“怕你带着一张车票,走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然后连哭都没人听见。”
林梅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脸,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孩子靠在她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周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喝一点。”
林梅没有接。
“我不想让你可怜。”
“我也不想让你把孩子丢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周成坐在门边,望着昏暗的炉火。
“因为孩子需要你。”
林梅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
过了许久,她问:“那我呢?”
周成没有回答。
这三个字,比她刚才提出的要求更让他难受。
她一直在问孩子怎么办,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林梅没有走。
她把那张车票撕成了几片,扔进炉膛。
周成没有说“你想通了”,也没有问她是不是改变主意。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叫醒,给他们煮了鸡蛋,又把林梅那份面条端到她面前。
林梅坐在桌边,低声说:“我留下,不代表我接受你的施舍。”
“我知道。”
“我会付生活费。”
“等你领了工资再说。”
“我也不会把孩子全丢给你。”
“我没让你丢。”
“如果以后我真的撑不住……”
“那就先说出来,不准半夜一个人决定。”
林梅看着他。
周成补了一句:“更不准拿孩子当成你离开的理由。”
林梅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管得太多了。”
“你把孩子托给我,我当然要管。”
“我没有真的托给你。”
“可你已经提出来了。”
林梅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梅没有再提离开,但她开始刻意避开周成。
她不再把铁盒放在桌角,而是每天把钱塞进周成的工具箱;不再让周成接送孩子,哪怕自己上班迟到,也要绕路送他们;不再接受他买回来的衣服,只说旧的还能穿。
周成看得出来,她不是不需要帮助。
她只是害怕一旦接受,就真的变成被收留的人。
有一天晚上,周成修完一台电饭锅,发现工具箱里又多了一沓零钱。
他把钱拿出来,走到后屋。
“林梅。”
“嗯?”
“你这是干什么?”
“生活费。”
“我不是说了等你发工资?”
“我今天发了。”
“多少?”
“一千八。”
周成看了一眼她递来的钱。
“你给我这么多,自己还剩多少?”
“三百多。”
“拿回去。”
“我不能住你的地方,还让你出钱。”
“你以为我收不起这点钱?”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靠男人养着。”
周成的脸色沉下来。
“谁说你靠男人养?”
“别人会说。”
“别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说你收留寡妇,是因为我们关系不清楚。”
“那就让他们说。”
林梅立刻抬头:“你不在乎?”
“我在乎也没用。”
“你一个没结婚的男人,让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后屋,别人会怎么想?”
“那你搬走?”
林梅被问住了。
周成看着她,语气没有缓和。
“你看,你又想用别人的眼光来决定孩子住哪儿,也想用别人的闲话决定我该不该帮你。林梅,你可以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让那些根本不替你过日子的人替你做决定。”
“你说得轻松。”
“我确实轻松。因为被议论的人不是你。”
“那你还让我留下?”
“我让你留下,不代表你必须留下。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可你不能一边说不想欠我,一边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再半夜把孩子塞给我。”
林梅脸色发白。
周成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他没有收回。
他不想再看见那一晚的情景。
不想再看到她用一张纸写好孩子的全部生活,却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位置。
“你可以拒绝我的帮助。”他说,“但你不能把自己从孩子的人生里删掉。”
林梅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角上。
“我就是个没用的母亲。”
“你不是。”
“我让他们跟着我受苦。”
“他们现在还愿意等你回家。”
“那是因为他们小。”
“那就趁他们还愿意等你回家,好好留下。”
这句话让林梅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不停颤,却始终没有大声。
周成没有上前安慰,只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
他知道,有些哭不是需要拥抱,而是需要有人允许她哭完。
那天晚上,林梅把一千八百元收了回去,只留下三百元放进铁盒。
周成没有再阻止。
他知道,那三百元对她来说不是生活费,是她留在这里时还能握住的尊严。
日子继续往前走。
林梅的手艺越来越好,早餐铺老板给她加了工资。周成也把接送孩子的时间固定下来。
每周一、三、五,他送孩子上学;每周二、四、六,林梅负责。
谁临时有事,就提前说,不准一个人硬撑。
这个规矩是周成定的。
林梅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接受了。
小远的成绩不算好,周成每天晚上陪他写半小时作业。圆圆怕黑,周成便在床边挂了一盏小灯。
那盏灯坏过两次,都是周成修好的。
第三次坏掉时,圆圆抱着灯跑到修理铺门口,仰头问:“周叔叔,你能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周成蹲下来:“我本来就住这里。”
“不是。我是说,你能不能一直跟我们住?”
周成一时没有回答。
圆圆又问:“你会不会也走?”
林梅正好从后面出来,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变了。
“圆圆,别乱问。”
小女孩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问,只好抱着灯站在原地。
周成把灯接过来,说:“只要修理铺还在,我就不会突然走。”
圆圆这才笑起来。
林梅却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晚上,她又一次来到周成的房间门口。
这一次,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周成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梅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
“我今天听见圆圆问你的话了。”
“孩子随口问的。”
“她不是随口问。”
“你想说什么?”
林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他们越来越依赖你。”
“依赖一个愿意照顾他们的人,不是坏事。”
“可你不是他们的父亲。”
“我知道。”
“他们也不会永远把你当成周叔叔。”
周成放下手里的书。
“那你希望他们把我当成什么?”
林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想和你结婚,你会不会答应?”
周成没有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他看着林梅,半天没有反应。
林梅以为他没有听清,又说了一遍:“我不是现在就要你答应。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可能,和我结婚。”
周成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这一次,轮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梅看着他的脸色,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吓到了?”
“有一点。”
“我就知道。”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你每天送孩子上学的时候。你给圆圆修灯的时候。你陪小远写作业的时候。”
林梅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我说要把孩子留下,自己走的那天。”
周成皱眉。
“那天你不是想离开吗?”
“我本来想离开。”
林梅看向屋外。
“可你说,不能把自己从孩子的人生里删掉。后来我想了很久。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们才留下,也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才接纳我们。你是真的把我们当成了需要一起商量的人。”
“所以你想跟我结婚?”
“我想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
周成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只是为了孩子?”
林梅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一开始是。后来,不只是。”
这句话很轻,却让周成心里乱了起来。
他曾经想过林梅会搬走,想过她会遇到别的人,也想过自己以后还是一个人守着修理铺。
可他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门口,认真地问他愿不愿意成为她的丈夫。
“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周成问。
“知道。”
“不是让我替你养两个孩子。”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就必须把关系定下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提?”
林梅看着他:“因为我不想再半夜做决定,也不想再把你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求助的外人。我想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带孩子搬走,靠自己生活。”
周成站了起来。
他没有生气,却比生气更严肃。
“你这算是在逼我吗?”
“不是。”
“可你把搬走也放进来了。”
“因为我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却不承担关系的后果。”
周成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林梅从来没有真正想依赖他。
她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先替自己准备退路。
哪怕想结婚,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后的生活。
“我需要时间。”他说。
林梅点头:“可以。”
“不是几天。”
“我知道。”
“至少半年。”
“好。”
“这半年里,你不准再拿孩子的事逼我答应。”
林梅看着他:“我没有逼你。”
“我知道。但我怕你自己把孩子和婚姻绑在一起。”
“那我答应你。”
“还有,结婚以后,孩子还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责任清单。”
“我知道。”
“他们叫不叫我爸爸,由他们自己决定。”
林梅眼眶发红,轻轻点头。
“好。”
周成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嫁给我,是因为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因为觉得我能让你轻松一点?”
林梅站在那里,眼神慢慢亮起来。
“我想跟你过日子。”
“不是因为孩子?”
“不是。”
“不是因为害怕再搬家?”
“不是。”
“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撑不住?”
林梅摇头。
“我承认,我一个人很累。但如果只是为了找个人替我扛,我不会来问你。我会找一个能给钱的人。可我不想找那样的人。”
周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想找一个我半夜说错话,会直接告诉我不对;我想逃的时候,会把我拦下来;我把自己排除在家门外时,会问我一句‘那你呢’的人。”
周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林梅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转身准备离开。
“林梅。”
她停住。
“半年太久了。”
她转过身。
周成说:“三个月。”
林梅怔住。
“什么?”
“观察三个月。不是试婚,也不是你带着孩子来考察我。我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林梅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三个月以后呢?”
“如果我们都没有改变主意,就去登记。”
她看着周成,眼泪忽然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立刻擦。
“你不用现在回答。”周成说,“但从今天开始,不准再把‘我走了,孩子留下’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不会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三个月里,他们没有刻意表现得像夫妻。
林梅照常去早餐铺,周成照常修电器。两个人有过争吵,也有过冷战。
周成嫌林梅总把所有事自己扛着,林梅嫌周成遇到问题只会沉默。
有一次小远发烧,林梅在早餐铺脱不开身,周成带孩子去了诊所。
林梅赶到时,周成正坐在走廊里,用手背试孩子额头的温度。
她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眼泪突然有些控制不住。
周成看见她,只说:“医生说是普通感冒,没大事。”
林梅点头。
“你怎么哭了?”
“风吹的。”
“走廊里没风。”
“那就是我眼睛不舒服。”
周成没有揭穿她。
他只把小远的书包递过去:“你来背。”
林梅接过书包,和他一左一右走出诊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梅把早餐铺的活辞了。
周成问她为什么。
“老板要我每天住在铺子里,我不能一直这样。”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修理铺旁边支个早餐摊。”
周成愣了愣。
“你会蒸包子?”
“会。”
“我不会。”
“你负责修东西,我负责卖包子。以后咱们各挣各的钱。”
周成看着她,笑了。
“你连结婚后的安排都想好了?”
“不是结婚后的安排。”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让周成安静下来。
他终于明白,林梅真正走出来,不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是她不再把自己的余生交给别人决定。
她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养活自己。
可以需要他,也可以在他拒绝时继续带着孩子往前走。
那天下午,两个人去了登记的地方。
小远和圆圆被邻居暂时照看着,没有跟去。
林梅一路上都很紧张,手心出了汗。
周成问她:“后悔了?”
“没有。”
“害怕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以后嫌我麻烦。”
周成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也怕你以后嫌我没本事。”
林梅笑了。
“那我们算扯平。”
办完手续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成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林梅却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两本证件,像看着一条真正要走下去的路。
“怎么了?”周成问。
“我只是没想到,我还会有这一天。”
“寡妇不能结婚?”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梅轻声说:“我以为丈夫死了以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孩子了。”
周成把其中一本递给她。
“孩子很重要。”
“我知道。”
“但你也很重要。”
林梅接过证件,低头擦了擦眼睛。
回到修理铺时,两个孩子已经等在门口。
圆圆跑过来,抱住林梅的腿。
“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林梅蹲下来,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点了点头。
她才说:“妈妈和周叔叔去办了一件事情。”
小远看着他们手里的证件,似乎明白了什么。
“周叔叔以后还住这里吗?”
周成蹲下来,认真回答:“以后我不只是住这里。”
“那是什么?”
周成看向林梅。
林梅伸手牵住他的手。
“以后,他是你们的周叔叔,也是妈妈的丈夫。”
圆圆眨了眨眼:“那他是不是就是爸爸了?”
林梅刚要解释,周成先开了口。
“我不是来替代你们爸爸的。”
两个孩子都安静下来。
周成继续说:“你们的爸爸只有一个。以后我会照顾你们,也会和你们妈妈一起生活。你们愿意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
小远低下头,过了很久,忽然伸手拉住了周成的衣角。
“那我以后还能把画贴在墙上吗?”
“能。”
“画四个人?”
“能。”
圆圆立即问:“那能不能画五个人?”
“第五个人是谁?”
“爸爸呀。”
周成没有说话。
林梅眼圈一热,伸手把两个孩子都抱住。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着以后,林梅又坐在床沿。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拿车票,也没有拿写满孩子作息的纸。
她手里握着两本证件,轻轻放在桌上。
周成站在门口,问她:“还睡不着?”
“有点。”
“又想提什么吓人的要求?”
林梅抬头,认真地说:“我有一个要求。”
周成故意皱眉:“先说好,不准把孩子留下,自己一个人跑。”
林梅忍不住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向周成。
“以后家里的事,不管大事小事,都要一起商量。你不许一个人扛,我也不许一个人逃。”
周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可以。”
“还有,孩子是我的责任,也是你的家人,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负担。”
“可以。”
“最后,不管以后我们吵得多厉害,都不许说让我和孩子搬走。”
周成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求很难。”
“那你答不答应?”
他看着她,伸手把桌上的证件收好。
“答应。”
林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炉火却暖了起来。
几个月前,同样是半夜,孩子睡着以后,她曾提出把两个孩子留下,自己一个人走。
那时周成被她吓坏了。
他怕她真的消失,也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三个突然闯进生活的人。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真正需要被留下的,不只是两个孩子。
还有那个一直把自己放在家门外的母亲。
而那个半夜提出可怕要求的寡妇,最后没有把孩子交给男人,也没有把自己交给命运。
她留下来,亲自参与这个家。
周成也没有因为收留了她们,就成为谁的救世主。
他只是从那间后屋开始,和林梅一起学着把四个人的日子过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梅去准备包子,周成送孩子上学。
小远背着书包走在他身边,忽然问:“周叔叔,你以后真的不会走吗?”
周成看了看前面的林梅。
“只要你们不赶我,我就不走。”
小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也不能赶我们。”
周成笑了。
“不会。”
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慢慢升上去。
林梅站在蒸笼后面,抬头看见他们,朝他们招了招手。
周成牵着两个孩子走过去。
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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