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我姐没有婆婆,生了两个孩子都是我妈侍候的月子,月子坐完了才由公公来帮忙带小孩,真不容易。
春节刚过没几天,家里那股年味还没散干净。
厨房窗台上还贴着我姐剪的福字,红纸边儿卷了一点起来。
我妈在灶前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萝卜,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
我姐在客厅地板上跟老二玩积木,老大趴茶几上描红。
公公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里,膝上盖一条灰毛毯,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他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香椿树。" 爸,饭马上好了。" 我姐回头冲阳台说了一声。
公公没动,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了口什么。" 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吃饭的时候我姐把排骨汤端到公公面前,拿小碗盛了半碗饭,压得实实的,怕老爷子嫌硬。
公公扒了两口,筷子搁碗沿上,不吃了。" 不合胃口?" 我妈问。
公公摇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寻思… … 过两天该回去了。" 我姐夹菜的手顿了顿,那块排骨从筷子尖掉回碗里,溅了两滴油在桌布上。" 回去?
回哪儿去?" "回镇上。" 公公声音不大,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你大哥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地里的活要人搭把手。" 我妈把汤勺放回锅里,铁勺子碰铁锅,叮一声。" 老大不是才打过电话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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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他媳妇刚生了,你在这帮着带孩子,这才住了多久。" 公公不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来,看看桌上吃饭的老大和老二,又把烟塞回去了。
那根烟在他手里捻了两个来回,纸皮都皱了。" 爸,"我姐把碗放下,"你在这住着,饭菜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冬天有暖气,回镇上那老房子冷得跟冰窖似的。
你回去干啥?" 公公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角动了动。" 我住这,你们也不宽裕。
老三刚买了房,月供一万二,你两口子工资绑在一起还完就剩两千多,我这老头子在这儿多吃一口,你们就得少花一口。"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大抬头看了我姐一眼,又低头描红去了。
我姐说:"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公公没接这句。
他抬手把碗筷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往阳台慢慢踱回去了。
毛毯还叠在藤椅上,他坐下的时候用手把毯子拉平,胳膊上青筋凸出来一截。
第二天早上我姐没上班,请了半天假。
她翻公公床头的那个旧帆布包,包里塞着两件换洗内衣,一瓶降压药,还有一张从镇上到合肥的汽车票根,日期是昨天的。
票根被她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指甲掐进纸里面去。" 妈,"我姐走到厨房门口,"爸昨天偷偷买了回去的车票。" 我妈正在往粥里撇浮沫,听见这话勺子顿了一下,浮沫又浮上来了。" 他… … 跟你说要走了?" 没说。
票根在包里揣着呢。" 我妈嘴唇抿了一下,把锅盖盖上,转身去了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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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还在藤椅上坐着,手里一本《故事会》翻到了中间,看得不紧不慢的,架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道。" 老周,"我妈站在阳台门框那,没进去,"你有啥话不能直接说?" 公公把书合上,老花镜取下来搁膝盖上。" 我说了啊,回去帮老大干活。" "你回镇上,老大现在城里租房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回去住那个空房子,一个人,半夜犯了高血压谁晓得?" 公公沉默了挺长时间,手指在《故事会》的封皮上来回摩挲。
封皮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被他蹭得有点花了。
然后他说:"老大媳妇生了个闺女,满月酒都没摆。"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我姐站在我妈背后,我看见她肩膀僵了一下。" 老大的闺女… …" 我妈自己把话接过来,"你带过没?" 公公没答。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翻开书,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我就是个老头子,"他说,"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我姐那天中午没吃饭。
下午上班之前她把我拉进她房间,抽屉拉开,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存折。" 你看这个,"她把存折递给我,纸页都卷边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个月进账一笔钱,两千,备注栏写的是"养老金"。 但有一笔支出,每个月固定,一千八,收款方是镇上信用社的一个账户。
从三年前开始,一次没断过。" 存折是我爸的,"我姐嘴唇干得起皮,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翻出来看的。
他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八,给自己留一千,剩下的一千八全打给老大了。" 她把存折合上,没放回抽屉里,捏在手里掂了两下,像在掂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他在这三年,给孩子买零食就买那种两块钱一包的饼干,自己身上那件棉袄穿了五年了。
我以为… … 他是舍不得花钱。
原来全贴上老大了。" 这时候客厅那边传来公公咳嗽的声音,连着咳了好几声,嗓子里头有痰,咳得身子往前一拱一拱的。
我妈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公公接了,喝了一口,杯子搁茶几上,那根胶布缠着的眼镜腿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胶布边缘泛黄,看得出来缠了很久了。
我姐把存折塞回抽屉,手在抽屉边上搭了一会儿,用力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走出去,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跟公公平齐。" 爸,你那个车票,"她说,"我收起来了。" 公公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大那边的钱你不用再打了,"我姐声音很稳,但是手指抠着自己的膝盖,指甲嵌进牛仔裤里,"我每个月往你账户里打一千五,你留着买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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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觉得在这待着憋得慌,我陪你去办老年证,咱们公交免费,你天天坐车到公园去下棋,随你。" 公公的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他抬手推上去,手背上的皮肤跟老树皮似的。" 你咋知道… …" "存折。" 我姐只说了一个词。
阳台外面,香椿树的枝丫上蹲着一只灰麻雀,蹦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没人说话。
公公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他咽了一口什么,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子里的水纹慢慢静下来,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三遍,那地方其实早就干了。
老大从房间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描好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家"字,墨还没干透。" 外公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公公低头看着那个字,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拇指在纸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有点洇湿了。" 好。" 他说。
那张被收起来的汽车票根后来被我姐夹进了一本书里。
她说留着吧,等什么时候公公真要走,得是他自己愿意走,不是因为怕给孩子添麻烦。
不过那天晚上公公还是坐在阳台藤椅上,还是看着窗外那棵香椿树。
电视没开,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毛毯盖着腿。
我姐端了一碗切好的梨过去,搁在小茶几上,公公伸手拿了一块,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他咬了一口梨,嚼了两下,眼角那块皮肤皱了一下,又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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