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年间,一位西夏归来的官员曾向叶梦得谈起中原词曲,说了一句后来极有名的话:“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这句话没有列举官职,也没有称赞文章,只说井水。井在哪里,人就聚在哪里;有人汲水,便有人唱歌。柳永的词,正是这样随着茶坊酒肆、舟船驿路和市井歌声,进入了普通人的日常。
有意思的是,这位让天下人传唱的词人,年轻时最想得到的,恰恰不是词名,而是进士功名。
北宋士大夫眼中的正途十分清楚:读书、应试、入仕。柳永出生于福建崇安一个官宦家庭,祖父柳崇以儒学著称,父亲柳宜曾在南唐任职,入宋后又考中进士,官至工部侍郎。家中兄弟多人,也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这样的家庭,很难养出一个甘愿终身漂泊的文人。柳永从小接受的是正统儒学教育,少年时便写过劝学文字,表达出“读书可以改变出身”的信念。他不是一开始就想远离官场,相反,他对功名有过相当强烈的期待。
年轻的柳永离开家乡赴京,途中经过杭州。那座城市的湖山、歌舞、舟楫和商贸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写下《望海潮·东南形胜》。其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传唱开来,词人的名声也随之传到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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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来得太早,有时会让人误判自己的位置。
柳永入京应试时,已经不是默默无闻的寒门士子。他自信才华足够,甚至在词中写过“定然魁甲登高第”一类的句子。所谓魁甲,便是进士中的前列,尤其指状元。那时的他,大概真认为自己只需等着榜上题名。
可放榜之后,名字没有出现。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落第。宋真宗时期,朝廷对文风有明确要求,排斥过于浅俗、艳丽的辞章,推重典雅工整的文章。柳永偏偏把目光放在男女情思、歌伎心事和市民生活上。他写得顺口,唱得流畅,却很难得到讲究古雅的考官青睐。
有人说,柳永的文章“不合时宜”。这评价未必全错,却也只说中了半边。问题不在于他没有才气,而在于他的才气与科举衡量标准并不完全相合。
落第之后,他没有立刻认输。大中祥符八年,也就是1015年,柳永再次参加科举,仍未中第。天禧二年,1018年,他又一次失意。就在这一年,他的兄长柳三复登进士第,兄弟之间一人得意、一人落榜,滋味自然格外难堪。
此后,他仍然多次应试。史料对于具体次数与每次经过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柳永长期困于科场,直到年近五十才真正获得进士资格。对于一个出身官宦、早年颇有才名的人而言,这种等待并不只是时间上的消耗,也是身份和自尊反复受到冲击。
一次落榜,可以归咎于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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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落榜,就很难只怪运气。
真正让柳永名声大振的,并不是某一篇应试文章,而是失意之后写下的《鹤冲天·黄金榜上》。关于这首词的具体写作地点,后世说法不一,常被附会为汴京歌楼墙壁上的题词。可以肯定的是,它带有强烈的落第情绪,也带有故意说给世人听的反讽意味。
开篇便是“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黄金榜,指进士题名榜;龙头,则是状元。一个“偶”字很有分量,仿佛不是自己能力不足,只是偶然没有夺魁。
紧接着,他写“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意思是,圣明时代竟然暂时遗漏了贤才,那叫人如何自处?这话听起来极狂,甚至有些不知收敛。可落第者的牢骚,往往正是在夸张之中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下片更直接。“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既然没有遇到施展抱负的机会,何必再管得失。又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不穿官服又如何,凭文章和词曲,也能自成一番身份。
这不是简单的消沉。
它像是一个仍然渴望功名的人,故意把功名说得不值钱。越是在意,越要装作轻蔑;越是受伤,越要把话说得锋利。末尾两句尤其传神:“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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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短促,浮名虚幻,何必拿最好的年华去换一个未必能得到的名次?但这句话表面洒脱,骨子里仍有不甘。若真能放下,又何必写得这样重、这样响?
据后来的文献记载,仁宗即位后重视儒雅,反感过于浮艳的文章。柳永的词在民间流传甚广,恰好触碰了宫廷审美与士大夫趣味的边界。传说某次临轩放榜,仁宗见到柳永名字,曾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这段故事主要见于宋人笔记,具体措辞未必能够完全坐实,但它长期流传,并非毫无缘由。柳永确实因词名太盛、风格太俗而受到士大夫轻视,也确实有“奉旨填词柳三变”的自称或传说。
有人问他:“你既然有才,为何不专心应试?”
柳永或许会答:“文章求入仕,词曲求知音。”
这不是史实对话,只是后人根据其处境作出的概括。对于柳永而言,词并非单纯的消遣,它是他与世俗生活发生联系的方式,也是他在正统道路受阻之后,仍然保持表达的出口。
宋代城市商业发达,汴京、杭州等地人口密集,瓦舍勾栏、茶坊酒肆为歌唱和词曲提供了广阔空间。歌伎需要新曲,乐工需要合调的歌词,普通听众也喜欢容易记、容易唱的句子。柳永恰好有极强的音律感,知道怎样安排字句,才能让一首词顺着乐声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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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他与只供案头阅读的文人作品区别开来。
他写离别,也写旅途;写女子,也写她们的孤独与盼望;写城市繁华,也写人在繁华中的空虚。那些词不完全符合士大夫的高雅标准,却接近真实的人情世态。歌者愿意唱,听者听得懂,词便不再只属于书斋。
柳永还大幅推动了慢词的发展。唐五代以来,小令占据主要位置,篇幅短,情绪往往收束得快。柳永大量创作长调慢词,重视铺陈、转折和叙事,使词能够容纳更复杂的场景与更绵长的情绪。
《雨霖铃》便是典型作品。“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开头便铺出秋日送别的环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又把离人的想象推向更远处。这样的词不靠典故堆砌,而靠画面和声调打动听者。
他还创造、改造或广泛使用了许多词调,使词的句式、篇幅和表现范围不断扩展。后来的苏轼、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慢词的发展道路。柳永未必是宋词成就最高的人,却是改变宋词格局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柳永并没有彻底放弃仕途。景祐元年,也就是1034年,宋仁宗亲政后开恩科,对长期沉沦科场的士子放宽录取。柳永终于进士及第,此时大约四十七岁。
这份功名来得太晚,却仍然具有实际意义。他先后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定海晓峰盐场监官、泗州判官等职,官至屯田员外郎,因此后人常称他为“柳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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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位不算显赫,仕途也不算顺利。早年的词名、与宫廷审美的冲突,以及士大夫对其生活方式的偏见,都让他很难进入权力核心。他在地方任职时,仍能处理政务,却始终没有摆脱“只会填词”的社会印象。
这或许是柳永一生最复杂的地方:他渴望进入那个制度,却又凭借被制度轻视的才华获得了更广泛的声名。
关于他的晚年和葬地,宋代文献记载并不统一。祝穆《方舆胜览》记载,柳永卒于襄阳,去世时家中贫困,曾受其词作恩惠的歌伎共同出资安葬。民间还流传“吊柳七”的说法,说歌者在清明时祭扫他的墓。
这些传闻有夸张成分,不能全部当作确凿史实。不过,它们至少说明一个事实:柳永的词并没有随着他仕途失意而消失,反而脱离士大夫评价体系,在民间形成了自己的生命力。
他原名柳三变,后来改名柳永,字耆卿。名字改了,处境并没有立刻改变;功名来了,声名的方向也没有改变。朝廷给了他一个迟到的进士身份,市井却早已给了他更大的位置。
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本来是落榜后的牢骚,也可能是故意说给皇帝和考官听的气话。可气话一旦进入歌声,便不再属于写词的人。它被无数失意者借来安慰自己,也被无数歌者唱进普通人的生活。
柳永没有成为状元,却让“落第”变成了词史上的一个转折。那张没有写上他名字的榜单,决定不了他的全部价值;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他当时最不服气、也最不肯低头的那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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