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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70多岁的人,压根离不开女人,真的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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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走后第三个月,我爸就领回个外地女人。

我堵在门口不让进,他当场给我跪下。

“闺女,爸求你了,我一个人实在活不下去。”

我眼睁睁看着他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七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

我让开了。

那个叫周桂芬的女人冲我笑,露出两颗金牙。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爸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比他小十二岁。

我妈的遗像还挂在客厅正墙上,黑纱都没摘。

我爸就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周桂芬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得乌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粉底和脖子明显不是一个色号。她冲我笑的时候,两颗金牙在楼道声控灯底下晃了一下。

“闺女,这是你周姨。”我爸说。

我没吭声,手撑着门框,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我爸又说:“让开吧,外面冷。”

外面确实冷。十二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爸那件旧棉袄的领子直翻。他今年七十三了,心脏搭过桥,膝盖有风湿,走路一多就喘。可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手紧紧攥着周桂芬的手,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爸,我妈才走三个月。”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闺女。”我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你让爸进去,行不行?”

我还是没动。我不明白。我妈跟他过了四十七年,伺候他吃伺候他穿,走了才三个月,他就领了个外地女人回来。公园里跳广场舞认识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周桂芬这时候开口了。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声音倒是软和:“闺女,要不我先走,你跟你爸好好说……”

“你不用走。”我爸一把拽住她,然后——

他跪下了。

七十三岁的人,膝盖就这么直直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听见他骨头里传出来的声音,像枯树枝折断。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头顶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跪在那儿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爸求你了。”他说,“我一个人实在活不下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楼上有人推门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周桂芬伸手去扶我爸,他没动,就那么跪着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就那么脏着进了门。周桂芬跟在他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又笑了一下,说:“闺女,我做饭可好吃,晚上给你做河南烩面。”

我没理她。我看着我爸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大概是刚才跪的。他走到我妈遗像前,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黑纱摘了。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见外面厨房叮叮当当响,周桂芬在哼歌,我爸在笑。那笑声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自从我妈住院,他就没笑过。可此刻他笑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你知道爸带了个女人回家吗?”

“知道。”我哥的声音很疲惫,“我昨天就听邻居说了。”

“你不管?”

“怎么管?他把户口本都翻出来了,说要跟周桂芬登记。”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周桂芬正在阳台晾衣服。她把我爸的旧秋衣洗得干干净净,一件件抻平了挂上去。看见我出来,她又露出那两颗金牙:“闺女,吃了没?锅里有粥。”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搭着一条毯子。那条毯子是我妈织的,用旧毛线拼的,颜色杂七杂八。周桂芬给他换了条新的,珊瑚绒的,宝蓝色。那条旧毯子被叠好放在柜子最底下。

我拎着包出了门。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周桂芬正在给我爸剪指甲,他乖乖伸着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我转过身,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们还是登记了。没办酒席,没通知亲戚,就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我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叹了口气:“算了,随他去吧。有人照顾他也好。”

“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你搬回去照顾他?”

我沉默了。我做不到。我有工作,有孩子,有自己的一摊子事。我妈生病那两年,我每周往医院跑三趟,累得月经都停了。可那是我妈,我心甘情愿。周桂芬?她凭什么?

周桂芬是个勤快人。这个我后来不得不承认。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灶台上的油渍一点不剩。我爸的毛衣起球了,她拿小剪刀一点点剪干净。我爸爱喝胡辣汤,她专门托老乡从河南寄了料包过来。

可我就是看不惯她。

看不惯她管我爸叫“老李”,尾音拖得长长的。看不惯她走路扭来扭去的样子。看不惯她每次见我都露出那两颗金牙笑。最看不惯的是,她动不动就伸手摸我爸的脸。

有一次我回去拿东西,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我爸肩膀上,另一只手在给他掏耳朵。我爸眯着眼,一脸享受。我妈在的时候,我爸从来不让别人碰他耳朵。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说。

“咋了?”周桂芬一脸茫然。

“在我妈家里,注意点。”

周桂芬的手缩了回去。我爸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那之后他们收敛了一些。至少不当着我的面摸脸了。可我知道他们晚上睡一张床。那张床是我妈挑了半年的实木床,床垫也是我妈试躺了十几张才定下来的。现在周桂芬睡在上面,盖着我妈买的被子,枕着我妈绣的枕头。

我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那年春节,我哥带着一家人回来了。我嫂子看见周桂芬,喊了声“阿姨”,客客气气的。我侄子才六岁,指着周桂芬问:“姑姑,她是谁呀?”

“你爷爷的老伴。”

“那奶奶呢?”

没人回答。周桂芬从厨房端出一盘炸麻叶,弯下腰递给我侄子:“乖,吃这个,可香了。”

我侄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

我爸在旁边笑。他笑的时候皱纹堆在一起,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可我心里堵得慌。我妈做的炸麻叶才是最好吃的,她总会在里面放一点芝麻,炸得金黄酥脆。周桂芬做的太硬,颜色也深了。

年夜饭是周桂芬做的。八菜一汤,河南口味,有几道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她给我爸夹菜,给我哥夹菜,给我嫂子夹菜,最后给我夹了一筷子。

“闺女,你尝尝这个,我蒸的酥肉。”

我盯着碗里的酥肉,迟迟没动。我妈做的酥肉是用红薯淀粉裹的,炸完之后再蒸,软烂入味。周桂芬这个看着不一样,外面裹的面糊厚厚一层。

“吃啊。”我爸看着我。

我把那块酥肉拨到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周桂芬低头扒饭,我爸把筷子搁下了。我哥打圆场:“吃吃吃,都吃,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跟周桂芬在卧室里说话。房间隔音不好,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闺女没坏心,就是一时转不过弯……”

“……我知道,我不怪她……”

“……委屈你了……”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

转折发生在那年夏天。

我爸摔了一跤。就在小区门口,被一块翘起来的地砖绊了,整个人扑出去,右胳膊先着地。周桂芬就在旁边,她拉不动我爸,急得直喊人。后来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帮忙把我爸扶起来的。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拍完片子了。右臂骨折,打了石膏,脸上蹭破一块皮。周桂芬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攥着我爸的左手。

“怎么回事?”我问。

“都怪我,我拉不住他。”周桂芬的声音在抖,“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死命拽着,还是没拽住……”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就说:“不怪你周姨,我自己没看清路。”

我看了周桂芬一眼,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膝盖也蹭破了,大概是跪在地上扶我爸时磨的。她的头发散了一绺,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鬓角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医生过来说要住院几天,观察一下心脏情况。我爸心脏不好,这一摔虽然没直接伤到心脏,但怕有影响。周桂芬听完,立刻开始忙前忙后,办住院手续,买脸盆毛巾,跟护士借了张折叠床放在我爸病床旁边。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周桂芬让我回去,她说她守着就行。我说不用,我守我爸。她没再争,把折叠床让给我,自己坐在椅子上。

半夜我醒来,看见周桂芬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我爸没受伤的那只手。我爸也睡着了,呼吸平稳。病房里只开着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我看见周桂芬的头发白了不少,藏在染黑的发根下面,像一层霜。

第二天我哥来了,换我回去休息。我走出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芬正一勺一勺地喂我爸喝粥,我爸右手不能动,她就喂一口,拿纸巾擦一下他的嘴角。我爸像个小孩一样乖乖张嘴。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想起我妈生病那会儿。我妈最后那几个月吃不下东西,我给她熬各种粥,她总是吃两口就摇头。有一次她跟我说:“闺女,你爸以后怎么办啊?他连面条都煮不好。”

我当时说:“有我呢。”

可我没做到。

我爸出院之后,周桂芬更细心了。她把家里的地砖检查了一遍,翘起来的用胶粘好。她把卫生间铺了防滑垫,还给我爸买了根拐杖。我爸嫌拐杖难看,不肯用,她就哄他:“你拄着这个,我牵着你,咱们去公园跳舞。”

我爸还真去了。每天早上六点,两个人准时出门,一个拄着拐杖,一个在旁边扶着。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都认识他们了,管他们叫“老李两口子”。

有一次我路过公园,远远看见他们坐在长椅上。周桂芬在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我爸。我爸嚼着橘子,眼睛看着远处跳广场舞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桂芬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又拿出手帕给我爸擦了擦手。

我没走过去。我就站在树后面,看了很久。

我真正开始接受周桂芬,是在我爸第二次住院之后。

那年秋天,我爸心脏出了问题,要做搭桥手术。医生说风险很大,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签字那天我手抖得写不成字,周桂芬站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和我哥叫到床边。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手上全是针眼。他看着我们说:“爸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你们别难为你周姨。她这几年照顾我,没享过一天福。”

“说什么呢。”我哥打断他。

“听我说完。”我爸喘了口气,“你妈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四十七年啊,她走了,我连袜子放哪儿都找不到。后来遇到你周姨,她不嫌我老,不嫌我一身病。我跟她领证的时候就跟她说好了,我活一天,就对她好一天。我要是走了,你们别赶她走,这房子让她住到老。”

我攥着床栏杆,指甲掐进肉里。

“爸,别说了。”我的声音在抖。

“你答应我。”

我没说话。我爸看着我,眼神执拗。他这辈子都是个倔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初跟我妈结婚是这样,后来非要娶周桂芬也是这样。

“我答应。”我说。

我爸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周桂芬在旁边抹眼睛,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手术肯定成功”,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和我哥还有周桂芬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周桂芬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不停动着,念的不知道是什么佛号。她念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反复十几次。

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周桂芬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我爸在ICU住了三天,转普通病房后,周桂芬寸步不离。她给我爸擦身、翻身、按摩,夜里就趴在床边睡。我爸身上插着管子,她怕他动,整夜攥着他的手。

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周桂芬正在给我爸剪脚指甲。我爸的脚因为血液循环不好,有点发紫,指甲又厚又硬。周桂芬拿着指甲钳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还用锉刀磨平。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我这才发现她帽子底下几乎全白了。

“周姨。”我叫她。

她抬起头。

“……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不会,还是我来。你爸这指甲得顺着边剪,不然容易嵌到肉里。”

她低下头继续剪,动作熟练。我爸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病房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剪完左脚剪右脚,剪完指甲又给我爸按摩脚心。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给周桂芬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她冲我笑了笑,那两颗金牙露出来。我突然觉得,那金牙也没那么刺眼了。

我爸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他走路更慢了,上楼要歇两次。周桂芬把家里的家具重新摆了一遍,腾出宽敞的过道,方便我爸扶着走。她在墙上装了扶手,从卧室一直装到卫生间。她还学会了用手机叫车,每周带我爸去医院复查。

我回去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周末带着孩子过去,周桂芬会做一桌子菜。她还是河南口味,但学会了做几道我妈的拿手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糖醋鱼,味道虽然不太像,但心意在那儿。

我侄子管她叫“周奶奶”了。第一次叫的时候,周桂芬愣了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我侄子说:“周奶奶,你比李奶奶好,李奶奶总让我少吃糖。”

周桂芬笑了:“李奶奶是为你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在客厅里玩。周桂芬蹲在地上跟我侄子搭积木,她膝盖不好,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捶捶腿。我侄子拉着她:“再玩一会儿嘛。”她又蹲下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宝蓝色的珊瑚绒毯子。他看着周桂芬和我侄子,嘴角一直翘着。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

“嗯?”

“……周姨对孩子挺好。”

“嗯。”

“你俩……挺好的。”

我爸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跟年轻时一样亮。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上面全是老年斑。

“闺女,”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活不成了。我跟你妈过了四十七年,她走了,我连觉都睡不着。后来遇到你周姨,我就想,老天爷还是可怜我的。”

我低下头,鼻子发酸。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爸继续说,“可你周姨也不容易。她老家那边有个儿子,不认她了,说她改嫁丢人。她出来这么多年,就我这么个老头子靠着她。”

我抬起头:“她还有儿子?”

“有,在老家。她前夫死了,儿子娶了媳妇就不管她了。她出来打工,在公园跳舞碰见我。”我爸叹了口气,“她说她这辈子没享过福,就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没说话。我看着厨房里周桂芬的背影,她正在洗碗,腰上系着我妈留下的那条围裙。那条围裙我妈用了很多年,上面印着碎花,边角磨破了。周桂芬用针线把破的地方缝好了,针脚细细密密的。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周桂芬送我到门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闺女,这是我给你孩子做的虎头鞋,老家带来的花样,你拿着。”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虎眼用黑线绣得炯炯有神,虎须是用金线勾的。鞋底纳得厚厚实实,软软的,适合刚学走路的孩子穿。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做的。”她笑了笑,“我眼神不好了,做了好些天才做完这一双。”

我攥着那双虎头鞋,喉咙里堵得厉害。我想说谢谢,说不出口。我想说对不起,也说不出口。最后我只点了点头,把布包揣好,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桂芬还站在门口,楼道灯照着她,她冲我挥了挥手。我快步走了,眼泪掉在虎头鞋上。

去年冬天,周桂芬查出了肺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咳嗽了几个月,一直说是感冒,自己买止咳糖浆喝。后来咳出血了,才跟我爸说。我爸吓得腿都软了,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我陪她去医院拿结果。医生说完,周桂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她问我:“闺女,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先别跟他说。”她攥着那张诊断书,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他心脏不好,经不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她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那双眼睛也不亮了,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周姨……”

“闺女,”她打断我,“我有个事求你。”

“你说。”

“我要是走了,你爸就交给你了。他不爱吃青菜,你得剁碎了混在肉里。他夜里起夜多,卫生间得留盏灯。他心脏的药不能断,每个月都要去开。他……”

“周姨,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她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左腿怕凉,冬天得穿两条毛裤。他爱喝胡辣汤,料包在厨房吊柜最里面。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咳嗽。我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肩膀瘦得硌手。她咳完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闺女,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她说,“可我是真心对你爸的。我这一辈子,就这几年过得像个家。”

我把她搂住了。她身上的骨头硌得我疼,头发里有一股药味。她在我怀里哭出了声,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放心,”我说,“我爸有我呢。”

我没告诉我爸实情。只说是肺炎,要住院治疗。我爸天天往医院跑,拄着拐杖,走两步歇一歇。周桂芬看见他就笑,露出那两颗金牙,说:“你咋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没事嘛。”

我爸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不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偷偷哭过。他大概猜到了。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离别,他知道什么是永别。

周桂芬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早上还跟我爸说,等出院了给他包饺子。我爸说好,你包的饺子好吃。她笑了笑,说那我多包点,冻起来慢慢吃。

中午她睡着了。我爸坐在床边打盹,突然觉得她的手凉了。他睁开眼,看见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喊她,她不答应。他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一阵忙乱。

我爸被推到走廊里。他站在那儿,腿一直抖,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在摇头了。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眼睛里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他只是站着,扶着墙,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周桂芬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她老家儿子没来,电话里说“你们看着办吧”。我和我哥给她买了块墓地,就在我妈旁边。

下葬那天,我爸没去。他坐在家里,抱着那条宝蓝色的珊瑚绒毯子。那是周桂芬给他买的,他说要留着。我回家看他,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毯子,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他盯着屏幕,眼睛没焦距。

“爸。”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周姨走了。”他说。

“嗯。”

“她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

“嗯。”

“她包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呢。”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屉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好,一袋二十个,够我爸吃一阵子。饺子包得小巧玲珑,褶子捏得细细的。

我拿出一袋,煮了。饺子端到桌上,我爸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周桂芬知道我爸爱吃这个。

我爸嚼着饺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跟饺子汤混在一起。他吃完了整碗饺子,一个不剩。

今年春天,我搬回去住了。

我爸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他身体越来越差,走路得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喘。我请了个保姆白天照顾他,晚上我自己来。我给他做饭,陪他看电视,听他说以前的事。

他说得最多的,还是我妈。

“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他说,“扎两条大辫子,走路一甩一甩的。”

“你妈做饭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

“你妈爱干净,家里一天擦三遍。”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我哥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听我爸翻来覆去讲那些旧事。我妈的遗像重新挂回了墙上,旁边多了一张周桂芬的照片。两张照片并排放着,我妈在左边,周桂芬在右边。

有一天我爸突然跟我说:“闺女,我想去公园看看。”

我推着轮椅带他去了。公园里桃花开了,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还在。我爸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群人跳舞。过了一会儿,他说:“推我到那边长椅那儿。”

我推他过去。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老头在吃。我爸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推着他,春风暖暖地吹着。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闺女,你周姨的饺子吃完了。”

“嗯,吃完了。”

“你学着包点吧。”他说,“你妈包的也好吃。”

我低下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皮看得清清楚楚。他缩在轮椅里,肩膀窄窄的,像个孩子。

“好,”我说,“我学着包。”

那天晚上,我翻出周桂芬留下的围裙。那条围裙我妈用过,周桂芬也用过,边角磨得薄了,但针脚还在。我系上围裙,和面、剁馅、擀皮。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褶子捏不紧,煮出来破了两个。

我爸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破了的饺子,笑了一下。他夹起一个,蘸了醋,慢慢嚼着。

“好吃。”他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半天。窗外的桃花开了,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我妈的遗像挂在墙上,旁边是周桂芬的照片。她们都在看着我爸。

我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我爸吃完了饺子,把碗推到一边。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妈和周桂芬的照片前。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擦了擦周桂芬照片上的灰。

“你周姨爱干净。”他说。

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拍了拍我的手,跟以前一样,拍在我手背上。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节粗大,老年斑更多了。

“闺女,”他说,“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我扶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给他盖上那条宝蓝色的珊瑚绒毯子。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毯子上。我伸手拈起来,花瓣薄薄的,粉粉的,像一片小小的饺子皮。

我把它放在掌心,看着它慢慢卷起来。

厨房里还剩下半盆饺子馅。我站起来,系好围裙,继续包饺子。这一次我把褶子捏得紧了些,一个个码在案板上。它们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都捏紧了口。

我想,明天早上给我爸煮一碗。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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