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推定具有污染环境主观故意的，不应认定为污染环境罪

污染环境罪，到底是不是必须要有“主观故意”才能构成？

先说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答案：是的，必须要有。 污染环境罪是故意犯罪，过失不构成本罪。如果不存在犯罪故意，那最多是行政违法，不应该追究刑事责任。

但司法实践中，很多当事人被带走以后，家属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人已经进去了，先认罪再说”。认了，可能就出不来了。不认，又怕量刑加重。这个困境怎么破？往下看。

一、三个真实案例：有人无罪，有人判了四年十个月

先看第一个案子。

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6）皖16刑终78号刑事裁定书，上诉人戴某某，江苏盐城人，个体工商户。一审判了有期徒刑四年十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戴某某不服上诉，理由是——主观上没有污染环境的故意，客观上没有实施污染环境的行为，即便构成犯罪也应该是从犯。

二审法院怎么说的？法院指出，戴某某自己供述了与孙某某、梁某某商量处理废水费用的事宜，也供述了因工厂没有正规手续、不能送到污水处理厂处理。这些话与同案犯的供述相互印证。法院据此认定：你明知没有正规手续、明知不能送正规处理厂，还商量怎么处理废水，这就是明知。最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看第二个案子，结果完全不一样。

（2015）栾刑初字第95号，格某甲、格某乙污染环境案。这家工厂证照齐全，按照环保部门要求安装了收集管道，管道上面有掩盖物。后来管道破裂了，没能及时发现，含重金属铬严重超标的污水外泄。

法院怎么判的？无罪。

理由很明确：管道破裂“不是出于二被告人故意或者过失，而是不能预见的原因引起，属意外事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六条——“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是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判决格某甲、格某乙无罪。

第三个案子，更值得细看。

（2018）冀11刑终505号，张彦波污染环境案。张彦波承包了学校的锅炉运营，从高新国处购买醇基燃料。高新国为了多赚钱，私下把危险废物掺入合格的醇基燃料里卖给张彦波。张彦波根本不知道燃料被掺了东西，后来因为烧不着还退回了14.43吨。

二审法院认为：没有证据证明高新国的掺入行为张彦波是明知的，“很难推定张彦波与高新国有共同处置危险废物的犯意且系共犯”，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方面，均未达到污染环境罪的犯罪构成。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张彦波案的最终结果是二审改判免予刑事处罚，而非完全无罪。但二审判决的核心裁判要旨——“不构成共同犯罪”——对辩护实务具有重大参考价值。这说明：即便不构成共同犯罪，当事人仍可能面临免予刑事处罚的结果，但相比四年十个月的有期徒刑，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二、三个案子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戴某某案中，法院认定他明知没有正规手续、明知不能送正规处理厂，还商量处理废水，这就是“明知故犯”。

格某甲案中，工厂手续齐全、按环保要求安装了管道，管道破裂是“不能预见”的意外。

张彦波案中，张彦波是买燃料的，对方私下掺了危险废物，他根本不知道。

说白了，污染环境罪的主观要件是“故意”——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环境污染，仍然积极追求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 过失不行，意外更不行。

三、辩护的核心战场：怎么打破“明知”的推定？

控方指控污染环境罪，往往通过客观行为来“推定”你主观上是明知的。比如：你是老板，你当然知道废水怎么处理的；你干了这么多年，你说不知道违法谁信？

但根据最高检、公安部、生态环境部三部门2024年10月联合印发的《办理污染环境犯罪案件证据指引》，在存在主观罪过方面辩解时，应当重视收集、审查任职情况、职业经历、专业背景、培训经历、本人因同类行为受到行政处罚或者刑事追究情况以及污染物种类、污染方式、资金流向等方面的证据，结合其他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判断。

翻译成大白话：你干这行多久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行为的性质和后果？你以前有没有因为类似的事被处罚过？你是不是在刻意规避监管？

这些，就是辩护的切入口。

如果你是企业主或工厂负责人，需要特别警惕：戴某某案告诉我们，“商量处理废水费用”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成为认定“明知”的关键证据。在侦查阶段，办案人员往往会围绕“你是否知道工厂没有正规手续”“你是否知道废水不能随便倒”这类问题反复讯问。任何关于“商量怎么处理”“找便宜的渠道”的表述，都可能被作为主观明知的证据固定下来。一旦被调查，在律师介入之前，不要轻易做详细供述。

如果你是普通员工，辩护空间可能更大。“两高三部”2019年联合印发的《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有关问题座谈会纪要》明确要求，区分“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重点打击出资者、经营者和主要获利者。受雇时间短、工资薪酬较低、此前无类似工作经历的操作工，如果只是按照上级指令执行操作、未参与决策、未分得违法收益，可以主张不构成“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或“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争取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

四、2026年新规：一个不能忽视的辩护抓手

2026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了修改后的《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6〕4号），自2026年3月30日起施行。其中第六条修改为：“实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规定的行为，行为人积极履行生态环境修复责任的，可以从宽处罚。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这是2026年新规带来的最重要的量刑辩护抓手。积极修复生态环境——主动赔偿、消除危害后果、恢复被污染的环境——可以直接争取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

但要注意，修复责任的履行一定要尽早、主动、全面。等到判决阶段再行动，从宽的幅度会大打折扣。

五、三个核心辩护要点

第一，主观故意辩护。 污染环境罪是故意犯罪。如果你确实不知道、不应当知道所处理物质的性质和危害，或者污染结果是不能预见的意外事件，可以依据《刑法》第十六条主张无罪或罪轻。关键证据包括环评报告、排污许可证、设备维护记录等合规文件。

第二，共同犯罪地位辩护。 污染环境罪常涉及多人协作，主从犯认定直接影响量刑幅度。股东身份不必然等于主犯，关键在于实际参与经营管理的程度与作用。受雇人员应重点收集劳动合同、工资记录、工作指令记录，证明仅领取固定报酬、受他人指挥。

第三，鉴定意见质证。 鉴定意见是污染环境罪的核心证据。要重点审查采样点位是否在排污口、采样记录是否完整、样本保存与流转是否规范、污染物来源是否具有唯一性。

环保红线碰不得，但法律不会冤枉没有主观故意的人。 如果你或你的当事人正面临类似指控，在侦查阶段就固定对你有利的证据，比到了法庭上再想办法，效果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