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嫁给萧景琰那日,洞房的洗澡水换了六回,她才明白,传闻中不近女色的东厂督主,根本就是个假话
“萧景琰!你……你不是……”
“这是第几回了?”
“回、回娘娘,第六回了。”
“六回……萧景琰,你宁可一遍遍用凉水浇透自己,也不肯碰我一下,是么?”
屏风后传来一个低沉到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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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璃,你既嫁了我,便该知道,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给不了?还是不敢给?”
屏风后陡然静了。
水声不再响起。
苏璃坐在描金拔步床沿,十指绞着大红喜帕,指节泛白。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烛泪一滴滴滚落,像极了谁无声无息淌下的血。她盯着那道绣着并蒂莲的紫檀屏风,目光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看清后面那个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究竟是何表情。外面隐约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这场闹剧般的洞房花烛夜,从掀盖头那一刻起,便处处透着诡异。
半个时辰前,他踏入洞房,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过于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烛光映照下,她第一次看清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督主究竟长什么模样。眉飞入鬓,鼻如悬胆,薄唇紧抿,一双凤目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面相,偏生眼底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径自去了屏风后。然后便是第一回水声,第二回,第三回。直到现在,第六回。
苏璃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她今天倒要看看,这男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一步一步朝屏风走去。越靠近,水声越清晰,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绕过屏风。
浴桶中,萧景琰背对着她,宽肩窄腰,肤色在烛光下白得几近透明。可让她瞳孔骤缩的,是他后背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叠旧伤,有的地方还渗着血,将一桶清水染成了淡粉色。他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听见脚步声,缓缓侧过脸来。那双眼睛,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幽深。
“看够了?”
苏璃没退。
“你身上的伤,是今日大婚时,殿前拦你的那些人留下的?”
萧景琰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苏小姐好眼力。不过,更早的,是七日前你在闺中递出的那封信招来的。”
苏璃心头一凛。
“我不曾递过什么信。”
“你自然不曾。是你那继母姚氏,替你递的。”
他慢慢从浴桶中站起,水花哗啦四散。苏璃下意识别开眼,却被他伸手捏住了下巴,被迫转回视线。他离她极近,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带着凉意。
“你继母将你的庚帖卖给了我,又在婚前三日,将我的行踪透给了我的仇家。她想让你新婚之夜就守寡,顺便除了我这个阉人。好一个一石二鸟。”
“可我没想到,她能蠢到觉得几个刺客能要我的命。”
他松开手,扯过一旁的玄色里衣披上,动作从容不迫。
“苏璃,你现在明白自己嫁进的是怎样一个地方了?”
苏璃站在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她的继母,那个表面温良贤淑的女人,竟在她出嫁前三天就布下了死局。而她,不过是这局中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可萧景琰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娶她?为什么还留着她?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
“为何还留着你?”
他接过她的话,系好衣带,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因为你还有用。”
“用我牵制苏家?那我劝督主别白费心思了。我在苏家,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嫡女。”
“无足轻重?”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苏璃,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东西,你以为姚氏费尽心思把你塞给我,是为了什么?”
苏璃面色微变。母亲。那个在她七岁便撒手人寰的女人,临死前握着她的小手,只反复说一句话。
“阿璃,记得西窗下第三块青砖。”
她一直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后来母亲死后,姚氏进门,她再也没机会去母亲的旧居看上一眼。西窗下第三块青砖,那个秘密,她藏了十三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萧景琰放下茶盏,朝她走近一步。
“所以,苏璃,今夜我不碰你,不是嫌弃你,也不是给不了你什么。而是你我现在,都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几分。
“好好睡一觉。明日,戏才真正开场。”
说完,他径直走向外间,合上门扉。留苏璃一人立在原地,心乱如麻。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翌日清晨,苏璃刚由陪嫁丫鬟伺候着梳洗完毕,便有下人通传,说苏家来人了。她心头冷笑,来得倒快。整理好衣裙,她抬步往外走。萧景琰却从身后叫住了她。
“知道该怎么应对?”
“知道。”
“若不知呢?”
“那便不说话。”
“很好。”
他走到她身旁,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苏璃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两人并肩穿过垂花门,来到前厅。还未踏入,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
“哟,我们璃丫头真是命好,嫁了这么个威风八面的夫婿,连回门都省了,反倒要我这做长辈的巴巴跑来看你。”
说话的是姚氏。她端坐堂上,身旁跟着苏璃的庶妹苏锦。苏锦一袭鹅黄衫子,杏眼桃腮,眉眼间尽是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见苏璃出来,起身假意行礼。
“妹妹见过姐姐。姐姐气色不错,想来昨夜……定是极受宠的。”
这话里的揶揄,在场谁都听得出来。苏璃面色平静,在萧景琰的牵引下落座。姚氏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神色微变,旋即又堆起笑来。
“璃丫头,母亲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给你送些体己。你嫁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
“有劳母亲挂心。”
苏璃淡淡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姚氏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无非是些场面话。苏璃始终一副温顺模样,偶尔点头,偶尔应声。萧景琰坐在她身旁,全程一言不发,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直到姚氏起身告辞,苏锦亦步亦趋跟上,走到门口时,苏锦忽然回头,朝苏璃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你房里那盆兰草,可要记得浇水。临来时,母亲特意让我嘱咐你呢。”
苏璃瞳孔微缩。那盆兰草,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出嫁时带在了身边,就放在新房窗台上。苏锦这话,分明是在提醒她,她们随时可以对她珍视之物动手。
待姚氏母女离开,萧景琰才开口。
“你母亲的东西,不在那盆兰草里。”
苏璃转头看他。
“你查过了?”
“不止查过。你母亲留给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那盆兰草,只是一重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秘密,还在苏家老宅的西窗之下。”
苏璃心中震动。这个男人,连她母亲临终的暗语都知道。他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母亲留下的那本账册。”
“账册?”
“一本记录了二十年前宫中血案真相的账册。姚氏背后的人,已经找了它十三年。你母亲为保它丢了性命。你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们以为那账册会在你身上。”
萧景琰松开她的手,站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我联手,各取所需。你为你母亲报仇,我为我自己。如何?”
苏璃沉默片刻,走到他身旁。
“萧景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如今站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他侧过头,逆光而立的侧脸如同刀削斧凿。
“当然,你若有别的选择,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苏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而锐利,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走?我走了,好让姚氏和我那好妹妹继续在我头上作威作福?萧景琰,你听好了,我苏璃从今日起,不会再任人摆布。你要账册,可以。帮我除了姚氏,再让我那薄情寡义的父亲亲自到我母亲灵前磕头认错。少一样,免谈。”
萧景琰挑眉,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好胆色。”
“彼此彼此。”
二人相视一眼,在这桩貌合神离的婚姻里,第一次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盟约。
三日后,苏璃回门。这是规矩,新娘出嫁后第三日归宁。萧景琰本不必陪同,但他还是来了。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玉冠束发,冷峻中透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所到之处,苏府下人跪成一片,大气不敢出。
苏府正门口,苏父苏延章领着全家老小迎候。苏延章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督主。”
“苏大人不必多礼。”
萧景琰虚扶一把,而后看向苏璃,目光柔和下来。
“阿璃,我们进去。”
苏璃点头,随他入内。她注意到,姚氏站在苏延章身后,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而苏锦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宴席摆在正厅,苏家宗族长辈来了不少。表面是其乐融融的家宴,实则各怀心思。酒过三巡,一位族中德高望重的叔公忽然开口。
“璃丫头这婚结得急,有些话,老朽今日就倚老卖老说几句。你如今是督主夫人,一举一动都关乎苏家脸面,行事作风,务必谨慎。莫要像你母亲当年那般,不知轻重。”
苏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母亲。这个家族,在她母亲死后十三年,依然不忘当众羞辱。从前,她只能忍着。但现在不同了。
“叔公口中的‘不知轻重’,是指我母亲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坚持揭发族中贪墨之事?”
满堂皆静。
那叔公脸色涨红,重重放下酒杯。
“放肆!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长辈说话,孙辈自然该敬着。可若长辈胡言乱语,孙辈若不反驳,岂非愚孝?”
苏璃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我母亲当年对苏家有功,这一点,在座诸位心知肚明。她死得不明不白,苏家可曾有人为她说一句话?如今我出嫁了,倒有人跳出来教我做人,用我母亲的旧事编排我。敢问叔公,您配吗?”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厅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延章一拍桌子。
“苏璃!你放肆!”
“父亲,您终于肯开口了。”
苏璃转向他,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
“那女儿也问您一句。十三年前母亲病故前夜,您带着姚氏去了哪里?为何母亲临终时,身边只有我一个七岁的孩子?”
苏延章脸色瞬间煞白。姚氏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
“璃丫头你喝醉了!快扶小姐下去休息!”
萧景琰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慢悠悠开口。
“苏大人,我这夫人不胜酒力,言语若有失当之处,还望苏大人海涵。不过,她话中的问题,本督也颇感兴趣。不如苏大人趁今日说个明白?”
厅内温度骤降。那些宗族长辈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东厂督主萧景琰,专查诏狱,经他手的案子,没有审不出来的真相。他既然开口,这事便不可能善了。
苏延章额上渗出冷汗,强作镇定。
“都是些陈年旧事,督主何必当真。今日是璃儿回门的好日子,莫要坏了兴致。”
“本督倒觉得,恰恰是陈年旧事,才最该说清楚。”
萧景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延章。
“苏大人,本督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来东厂衙门亲自说明。若不来,本督便不介意换个方式来请。”
说完,他朝苏璃伸出手。
“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苏璃将手放入他掌心,起身。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掠过姚氏苍白的面容,掠过苏延章铁青的脸色,掠过苏锦惊恐的眼神。而后,她微微一笑,跟着萧景琰大步离开。
身后,满堂死寂。
出了苏府大门,上了马车,苏璃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萧景琰坐在她对面,递过一块帕子。
“怕了?”
“不是怕,是痛快。”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角。
“原来撕破脸的感觉,这般好。”
“这才刚开始。姚氏背后的人得到消息,很快便会有所动作。你要尽快从你母亲旧居取出账册。迟则生变。”
“我知道。但苏府不是想进就能进。尤其是母亲的旧居,如今被姚氏锁了,钥匙在她手上。”
“那就不要钥匙。”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苏璃展开一看,竟是一张苏府内部的详细布局图,连姚氏所住院落的守卫轮值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今夜亥时,苏府后巷。会有人接应你。”
“你呢?”
“我去会会姚氏背后的主子。她今日吃了瘪,必定会去找那人商议。顺藤摸瓜,正好。”
“不行,太冒险。”
“苏璃,你是在担心我?”
萧景琰眼中染上一丝戏谑。苏璃别开脸。
“你死了,账册于我也无用了。仅此而已。”
“放心,我这个不近女色的东厂督主,还没那么容易死。”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将苏府远远抛在身后。车内二人各怀心思,却都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夜里,一场真正的交锋在等着他们。
与此同时,苏府内,姚氏正对着一面铜镜冷笑。
“小贱人,真以为攀上萧景琰那个阉人便能翻身了?既然你急着找死,我成全你。”
她转身,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吩咐。
“去告诉那边的人,今夜苏府后巷,有一出好戏要上演。让他们别错过。”
嬷嬷领命而去。姚氏重新坐回镜前,仔仔细细描着眉,唇边笑意阴毒。
“苏璃,你以为账册还在老宅?十年前,西窗下那地方,我就已经挖过了。里面空空如也。你找了半辈子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不过现在,你也不需要知道了。因为,死人不需要任何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缓缓收拢。
而网中的两个人,也早已布好了自己的局。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苏璃刚下马车,便见府中管事急匆匆迎上来,脸色极差,附在萧景琰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景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挥手让他退下。苏璃看向他。
“出什么事了?”
“白云庵传来的消息。我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一伙人闯了进去。你母亲的灵位被砸了。”
苏璃脚步一顿,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冻住了。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些日子的风浪,已经不会再轻易失态。可此刻,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器重重一击,连呼吸都滞住了。
“是谁?”
“庵里的尼姑说,那些人穿了寻常百姓衣裳,蒙着脸,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左手有六指。”
“荀嬷嬷。”
苏璃脱口而出。太后的乳母荀嬷嬷,天生左手六指。萧景琰点头。
“除了她,没人有理由连一块无字牌位都不放过。她这是在替太后动手。”
“我母亲生前何曾得罪过她?她竟连死人都不放过!”
苏璃声音发颤,眼中却像有两簇火在烧。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被萧景琰一把拉住。
“你去哪?”
“去寿康宫!我要当面问太后,她到底有多怕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
“苏璃,你冷静。”
萧景琰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双手扣住她的肩。
“你这一去,就是送死。太后正等着你冲进宫里,好给你按一个擅闯宫闱、以下犯上的罪名。”
“那我娘就白白被她们砸了灵位?”
“不会白砸。”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一根锚,将她在惊怒中定住。
“荀嬷嬷不是已经露头了吗?这说明太后急了。她派最信任的人去砸你母亲灵位,恰恰说明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对她是致命的。苏璃,这个时候,你越稳,她越慌。你越不动,她越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底牌。”
苏璃盯着他,半晌,才渐渐平复了呼吸。他说得对。太后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她自乱阵脚。她不能上这个当。
“你说得对。我不进宫。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既然荀嬷嬷冒了头,那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她砸我娘灵位,她自己也该尝尝被鬼神找上门的滋味。”
萧景琰松开手,眼中浮起一丝了然。
“你想怎么做?”
“今夜子时,把她侄孙写的信,连同几样东西,放进她房里。我母亲当年死得冤,这件事宫里不少老人都知道。你说过,人做了亏心事,最怕夜深人静时听见风吹草动。我们就把这草动,送到她耳边。”
萧景琰看着她,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反击,不靠蛮力,不靠撒泼,而是精准地踩在人性最脆弱的地方。荀嬷嬷是太后最信任的人,也是当年亲手取药的人。这样的人,心里一定埋着最深的恐惧。
“好。我让人去办。那几样东西,你打算放什么?”
“我母亲生前常戴的那支玉簪,当年被太后拿走了。她赏给我,我便日日戴着。你让人送去荀嬷嬷房里。再放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一句话。”
苏璃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萧景琰走过来,看着那行字,眉梢微挑。
“你确定这样写?”
“荀嬷嬷是个极迷信的人。她跟了太后一辈子,最信鬼神。这句话,比刀子还锋利。”
萧景琰点头,唤来暗卫,将字条和玉簪一并交给他们。
“事要办得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暗卫领命去了。苏璃坐回椅上,端起茶盏。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萧景琰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璃,你母亲的灵位被砸,我会让人重新修好。等事情了结,我陪你再立一块更大的。”
“我不要更大的。我只要那些人,一个个都跪在她灵前,给她磕头。”
“会有那一天的。”
他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与她平视。
“苏璃,你信我吗?”
苏璃看着他。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清亮,像深夜里唯一的星子。
“我信。”
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笃定。
“好。那接下来,你听我一次。荀嬷嬷的事,让我的人去做。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让太后睡不着觉的人。”
苏璃不解地看着他。但萧景琰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在她发间轻轻一碰。
“去睡。我守着你。”
这一夜,苏璃出奇地睡着了。虽然梦多,却还算安稳。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萧景琰不在房中。她梳洗完毕,走出门,便见他从外头回来,衣裳上沾着些清晨的露水。
“去哪了?”
“去查昨晚的事。荀嬷嬷收到了东西。今早,她便称病不出,连太后传她都没去。你那张字条,奏效了。”
苏璃写的字条上只有七个字:“苏氏来索命了。”字条上的笔迹,是她故意模仿母亲年轻时的字写的。荀嬷嬷见过苏夫人笔迹,这一看,必定吓得魂飞魄散。
“那现在呢?”
“上马车。去见那个人。”
苏璃不再多问,随他出门。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一条极偏僻的巷子里,巷尾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两人下了车,萧景琰上前扣门。片刻,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她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发间别着一朵小白花,像是戴孝。见是萧景琰,她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内很静,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清幽。正堂里,供着一块牌位。苏璃走近一看,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姒如晦。她不知此人是谁。萧景琰点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苏璃也跟着上了香。那妇人在旁垂泪,始终不说话。
拜完后,萧景琰才转身对苏璃道。
“这位是姒娘子。她的丈夫,是二十年前因上书弹劾姚家外戚而被暴毙家中的御史中丞姒如晦。她肚子里当时还怀着一个孩子。她丈夫死后不久,孩子也没了。她自己被娘家人送到城外庄子,才躲过一劫。”
苏璃心下震动。二十年前的旧案,原来还有苦主活着。
“姒娘子,我夫人要替她母亲报仇。仇人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今日带她来,是想让你把当年的事,亲口对她说。她需要知道真相。”
姒娘子抬起头。她的面容憔悴,但一双眼睛清亮得逼人。
“姒如晦是我夫。那年,他查到一桩宫闱秘事。说是太后与内务府的人合谋,在先帝药中动了手脚。先帝驾崩后,所有知情人都被灭口。我丈夫发现了一本内库的收支账册,上面每一笔都指向太后。他把事情写在折子里,还没递上去,便死在了自家书房。那天晚上,有人给我灌了药,我的孩子也没了。”
苏璃听到这里,浑身冰凉。原来,二十年前的血案,竟然牵扯到先帝驾崩。太后不仅害死了她母亲,还可能害死了先帝。这罪名,足够诛九族。
“那本账册,是不是我母亲手中的那本?”
“是。苏夫人与我丈夫是旧识。我丈夫出事前,把账册托付给了她。她藏了十三年,最后却因此丧命。说到底,是我们姒家连累了她。”
苏璃摇头。
“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护住真相。你们没有对不起她。”
她转向萧景琰。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但没有证据。你母亲留下的是誊抄本,不是原始账册。姒御史当年上书前,还留了一份在别处。太后搜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我怀疑,那本原始账册还在姒家旧宅的某个地方。”
“姒家旧宅如今被什么人看着?”
“被封了。但一直有人暗中盯梢。我的人进不去。但你也许能。”
苏璃一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苏家的女儿。当年姒御史死后,你母亲曾以吊唁为名去过姒家。若她藏了东西,那地方一定与你有关。姒娘子说,姒家旧宅有一间书房,你母亲进去过,还待了很久。”
苏璃皱眉思索。母亲去姒家旧宅,会是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西窗下第三块青砖,那是母亲自己院中的暗格。那姒家的暗格,会不会也遵循同样的规律?
“姒家旧宅的书房,西侧是什么?”
姒娘子想了想,道。
“书房西墙外,是一小片天井,种了几竿竹子。竹下铺着青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
苏璃与萧景琰对视一眼。西侧,青砖,又是同样的路数。她几乎可以断定,母亲把东西藏在了姒家书房西墙外的青砖之下。
“可太后的人在那里盯了二十年,你们怎么把东西取出来?”
萧景琰走到她身旁。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你是苏家女,又是我萧景琰的夫人。若你以祭拜故人之名,光明正大地去姒家旧宅,太后的人只会以为你在替母上香。有些事,越是大张旗鼓,越不会引人怀疑。”
“好。我去。”
苏璃没有半分犹豫。她问清姒家旧宅的位置,又和萧景琰商量了细节。当日下午,她便穿着一身素衣,带了几个丫鬟婆子,以苏家未亡人身份,前往姒家旧宅祭拜。马车停在巷口,她步行进去。果然,巷子两侧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装着卖茶水的、缝补衣裳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苏璃只当没看见,走到姒家旧宅门前,让下人上前敲门。
宅子已经荒了二十年,门上的封条早就烂了,锁也锈得打不开。她命人砸了锁,推开大门。灰尘扑面而来,她掩鼻退了一步,才抬步进去。穿过前堂,走进后面的院子。她没急着去书房,而是先让人打扫出一块地方,摆上香案供品,郑重其事地祭拜姒御史。
“姒叔,苏璃代亡母来看您了。”
她跪在案前,声音清朗,外面的人也能听见。
“您当年与母亲相交一场,母亲至死都记着您。今日苏璃替母亲上柱香,愿您在那边安息。也愿苍天有眼,让害您的人,不得好死。”
祭拜完毕,她起身,目光自然地扫过四周。下人们还在前院收拾,她带着贴身的曼氏,慢慢往里走。到了书房前,她推开门。书房早已破败不堪,窗棂朽坏,梁上结着蛛网。西墙外果然有一小片天井,几竿竹早已枯死,地上铺着的青砖被荒草顶得歪歪斜斜。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鞋底踩过松动的砖块,最后在西墙下第三排青砖处停住。她蹲下,用帕子擦了擦鞋面,顺手将边上几块松动的砖轻轻按了按。其中一块,明显比其他的更松。
她不动。现在光天化日,暗中还有眼睛盯着。她只在这一带转了一圈,便带着曼氏回到前院,与下人们一同离开。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败的宅子,对曼氏低声道。
“东西还在。夜里再来。”
回府后,苏璃将发现告诉了萧景琰。
“果然在那里。那块砖松了,里面的土是翻过的。我娘这些年,每一步都算好了。”
“我去安排。今晚子时,你夜行出府。我带人在巷口接应。若被太后的人撞上,就说东厂办案,闲人避退。”
苏璃点头。两人又细细推演了一遍。入夜后,她换上夜行衣,从府中后门而出。萧景琰已经等在那里。这一夜无月,天像一块浓稠的墨。马车在几条巷子外停住。苏璃下车,跟着萧景琰穿过几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暗巷,悄悄摸到了姒家旧宅的后墙。
“里面我让人看过了,没有太后的人在。但他们每夜会巡逻两次。我们有半个时辰。”
苏璃翻墙入内,径直来到书房西侧。她蹲下身,轻轻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砖下果然有一个油纸包。她取出,没有打开,直接贴身藏好。又将砖块复位,撒了些土,踩实。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原路返回,与萧景琰会合,迅速离开。
回到府中,苏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账册,比母亲那卷绢帛厚了许多,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虽然多年过去,保存得极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端正峻峭,正是姒如晦的笔迹。她看了一遍,心越跳越快。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太后的进项,还有几笔标注了“药”“官家”等字眼的支出。每一笔,都足以要了太后的命。
“有了这个,够不够让她万劫不复?”
“够。但你还需要等。如今你只有一本账册,她说你是伪造。所以,你必须找一个能让她无法辩驳的场合,当众揭开。”
“什么场合?”
“再过半月,便是先帝忌辰。每年先帝忌辰,皇上都会率百官祭拜。太后也会去。那日子,她不可能称病。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璃把账册放在桌案上。她的指尖从那些陈旧的字迹上抚过,像触摸到一段浸满鲜血的历史。她母亲的命,姒如晦的命,还有无数不肯屈从于太后的人,都被记在这本账册里。是时候了。
从这一夜起,苏璃将自己关在房中。她用了整整七日,把账册中的关键条目重新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条陈。只列事实,不加评价,每一条都标明确切日期、经手人、银两数目。她写完后,又让萧景琰找人重新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到都察院一位老御史手中,另一份准备在先帝忌辰那日当众呈上。
这位老御史姓尹,已经六十多岁,曾与姒如晦同朝为官,在朝中颇有清名。萧景琰亲自登门拜访,将事情说了。老御史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先帝若是冤死的,臣这条老命,也该到尽忠的时候了。”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忌辰。
而这半个月,太后也没有闲着。荀嬷嬷自那夜被吓后,便一直神思恍惚,称病不出。太后几次传她,她都借故推脱。太后起了疑心,派人去探视,回来说荀嬷嬷躲在房中,整夜点着灯,不肯说话。太后脸色铁青。
“这个老货,莫不是真被吓破了胆。也罢,让人把她看紧。等忌辰过了,再慢慢收拾。”
她又把心腹叫到身边。
“萧景琰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苏璃近日闭门不出。萧景琰每日照常去东厂。倒是都察院的尹御史,前几日和萧景琰私下见了一面。”
“尹老头?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想翻什么浪。让人盯着。忌辰那天,宫里的守卫再加一倍。尤其是苏璃和萧景琰,不准他们靠近先帝灵位。”
“是。”
而苏璃对此并不意外。她知道太后会防着他们。但这一次,她没打算硬闯。她要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把证据呈到皇上面前。
忌辰前一日,苏璃去了一趟白云庵。这趟来,她没让萧景琰陪着。只带了一个曼氏,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白云庵的师太见了她,连声道歉,说灵位之事是庵中守护不力。苏璃摇头,说她今日不是为兴师问罪而来。
“师太,明日先帝忌辰。我想为母亲做一场法事。这灵位,请您替我重新供好。等事情过去,我会来还愿。”
师太应下。苏璃点上香,在供台前跪了许久。庵中的尼姑在旁诵经,梵音清幽。苏璃望着那被重新修整过的牌位,眼中无泪,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明日的腥风血雨,她已做好准备。娘,你要保佑女儿。这一局,只许胜,不许败。
下山时,天又飘起细雨。苏璃坐在马车里,抚着袖中那本重新抄录的账册条陈,一路无话。车到城门口时,被一群侍卫拦下检查。苏璃掀开车帘,亮出东厂督主夫人的令牌。侍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行。她放下车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太后的人已经开始在城门设防。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东西,她早已让萧景琰送进了宫。就在此刻,尹御史正在自己府中,与几位清流同僚密议明日朝会之事。
暴风雨,真的来了。
先帝忌辰这天,天光暗淡,云层压得极低。百官身着素服,列队在乾元殿外,等候随驾前往太庙祭拜。萧景琰身为一厂之主,按例不能与文武同列。他站在丹陛之下,目光如鹰。苏璃则在宫门外,与诸命妇一同候着。她穿着素白的孝衣,发间只别一支素银簪。周围的命妇们离她远远的,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晦气。苏璃不以为意。她抬着头,静静望着高高的宫墙。那里面,住着她真正的仇人。
时辰一到,宫门大开。皇上乘辇而出,太后凤辇紧随其后。文武百官跪迎。苏璃随着命妇们的队伍,也在道旁跪下。她低着头,听见车轮碾过御道的声响。太后凤辇经过时,她微微抬眸。轿帘掀着一角,太后的侧脸苍白而阴郁,透着一股浓重的病气。苏璃攥紧了袖中的手。
队伍朝太庙而去。苏璃知道,萧景琰安排在宫里的暗桩,已经将那份条陈送到了皇上的贴身太监手中。这步棋,是萧景琰七年前就开始布的。那个太监,是他当年从刑场救下的一个小内侍。如今,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先帝忌辰,皇上必定会看任何有关先帝的东西。只要他看到那些账目,哪怕只起一丝疑心,他们的计划便成了一半。
太庙之内,香烟缭绕。皇上率百官行祭礼。太后站在最前方,面上庄严肃穆。礼毕,皇上按例要上前为先帝上香。就在他拈香下拜时,贴身太监小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上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正常。祭祀继续进行。但苏璃在远处看得分明,皇上的眼神,已经变了。
祭礼结束后,皇上没有像往年那样直接回宫,而是忽然下旨,命人重新打开先帝停灵时的乾元宫偏殿。那里已经封了二十年。圣旨一下,满朝皆惊。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上前一步,试图劝阻。
“皇上,先帝忌辰,不宜惊扰旧地。”
“朕为先帝之子,去他停灵之地看看,何来惊扰?太后多虑了。”
皇上的声音很淡,但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如惊雷。苏璃站在命妇群中,心口狂跳。他果然看到了。那乾元宫偏殿,就是二十年前先帝驾崩之处。那里,藏着太后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当天傍晚,宫中传出一条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的消息。皇上在乾元宫偏殿发现了一份被蜡封在暗格里的遗诏。遗诏上写着,先帝临终前曾怀疑自己被人下毒,责令有司彻查。此诏当年被人藏起,今日才重见天日。皇上大怒,下令封锁宫禁,所有妃嫔宫人不得擅动。太后被请回寿康宫“静养”。禁军奉旨,连夜拘捕了姚家上下三十余口。
苏璃在府中听到这些消息,手里的茶盏稳稳地放在桌上。萧景琰从门外走进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遗诏的事,不是我们放的。”
苏璃抬眸。
“是皇上自己找到的?”
“不。先帝的暗格,只有当年的内侍总管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可今天,却有人提前把遗诏放进了暗格。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
苏璃心头闪过一个名字。
“荀嬷嬷。”
萧景琰点头。
“荀嬷嬷反了。你那张字条,不是只吓破了一个人的胆,而是让她彻底背叛了太后。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早晚会杀了她灭口。所以在忌辰前夜,她主动找到了皇上的人。”
苏璃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远处隐约传来禁军调动的声响,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那太后呢?”
“还在寿康宫。但皇上已经起了疑心。姚家被拘,太后被软禁。下一步,就是将二十年前的案子彻底翻出来。你母亲的仇,快报完了。”
苏璃没有说话。她只觉得眼眶发酸,但没有泪。她太累了,也太疼了。这些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一寸寸碎裂。可她还要再走一步。最后一步。
她要亲眼看着太后倒台。
半月后,先帝驾崩一案正式重审。荀嬷嬷在刑部公堂上供述了全部真相。那一年,先帝发现太后与姚家内外勾结,侵吞内库,便动了废后之念。太后先下手为强,让荀嬷嬷从太医院取药,掺在先帝每日服用的养荣丸中。先帝服用数日后,毒发身亡。苏璃的母亲和姒如晦,都因追查此案而遭到灭口。
供词一出,天下哗然。铁证如山,太后再无从狡辩。皇上当朝下旨,褫夺太后封号,废为庶人,交由宗人府圈禁。姚家满门抄斩,姚氏在狱中接到太后被废的消息后,当夜便悬梁自尽了。苏延章在流放途中因病身亡,苏锦被发配边疆。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尘埃。
苏璃没有去观刑。她只去了一趟白云庵,在母亲灵前上了香。萧景琰陪着她。山风清冽,吹动她的衣发。她看着那块写着母亲名字的新牌位,轻声说了一句。
“娘,都结束了。”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也上了一炷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苏璃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眼角,竟有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泪,又像是被风吹动的烛影。
“萧景琰,你哭了。”
“没有。风大。”
苏璃轻笑,眼中却落下泪来。他抬手,替她擦去。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漠北。”
苏璃说。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之前说,等所有事情了结,你要回漠北。我想和你一起去。你愿意带着我吗?”
萧景琰愣住了。他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可知漠北是什么地方?风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吃不了那种苦。”
“苦不苦,我自己知道。再说,我娘教过我,女人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选错了人。”
她仰起脸,冲他笑。
“萧景琰,我选你。”
他的手缓缓收紧,将她揽入怀中。山间风声如诉,像是在替谁叹息,又像是在为谁祝福。苏璃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沉。她闭上眼睛,这些年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在这一刻慢慢化开。
“好。我带你走。”
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苏璃,漠北再远,有你在,我此生无憾。”
苏璃没有答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香烛的青烟在风中袅袅升起,绕过他们的身影,飘向苍茫天际。这个秋天,终于走到了尾声。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结局已定,但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得以昭雪,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得以安息。苏璃站在旧时代的废墟之上,终于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她的路,从此不再由任何人摆布。她会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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