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确定。
我的头发去年秋天剪短了,到耳朵下面一点,染过一次,颜色偏栗。那根头发是黑色的,直的,很长,目测超过四十厘米。灯光下有一点点偏棕,但整体是黑的。
直直地搭在床单上,靠近他那侧的枕头边。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床头灯下面。那盏灯是暖黄的,照得那根头发像一根细铜丝。
他的脸在灯光背面,我看不太清表情。只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放下头发,去洗澡了。水声响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根头发到底是谁的。
他出差整整一个月。走的那天是我们领证第三天。单位临时派的,去南方跟一个项目。
他走之前抱着我说,等我回来。我说好。然后他就走了。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上班下班,下班回来做饭,一个人吃。周末回了一趟我妈家,我妈问怎么新婚就出差,我说单位安排的。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妹倒是多问了几句,问去哪里,去多久,跟谁去。我说不知道,他没细说。
其实我知道。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打电话,压着声音,说了几个人名,说了地名,说了大概天数。我当时在客厅叠衣服,耳朵竖着听。
有一个名字我记住了,女的,叫陈什么来着。我当时没多想,出差有女同事很正常。
他不在的这一个月,我们每天视频。他那边有时候在酒店,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外面吃饭。有两次视频,我听到背景里有女人的笑声。
很轻,就一两声。我问他是谁,他说同事,在聊工作。我没追问。
但那些笑声我记住了。像一根刺,扎在一个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六。晚上八点多到的家。进门放下箱子,先洗澡,然后坐到沙发上,整个人看着特别累。
茶几上有我提前切好的水果,他吃了一块,说甜。然后看着我,说想你了。
那天晚上确实折腾到天亮。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浴室,从浴室又回到床上。中间断断续续,两个人都不太说话。
他的力气很大,比新婚那三天还要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发泄什么。我没问。
我配合着。身体累到发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凌晨四点多,最后一次停下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打呼了。我躺在旁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光,怎么也睡不着。
然后我发现了那根头发。就在他枕头边上。我第一反应是我的。
但我是短发。我用手比了一下,那根头发从指根到指尖还多出一截,至少四十厘米。我下床,打开衣柜,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的头发刚好够着下巴。不是我的。
我回到床上,把头发捏起来,对着床头灯看。是一根完整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发尾有点分叉。手指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像是什么精油。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碰到我的腰。我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很重,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手臂自己滑下去了。
天亮之后他起来上厕所,回来看到床头柜上的那根头发。他拿起来看了很久。我闭着眼睛装睡,眼皮绷得很紧。
从眼缝里看到他站在床边,逆着窗光,像一根柱子。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他把头发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了。
等他出来,我已经起床了。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他走过来从后面抱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早饭想吃什么。
我说煎蛋,快好了。他嗯了一声。
那根头发还放在床头柜上。谁都没有提。我煎完蛋端到桌上,他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我看他手里没有东西。
那根头发大概是扔了。又或者放进了他自己钱包里,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翻他钱包。
吃完早饭他说要去公司一趟,报个到。我说好。他走之后,我走进卧室,看床头柜。
头发没了。我蹲下来看床底,没有。垃圾桶里翻了一遍,没有。
他确实收拾得很干净。
那根头发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他看过它。他看了很久。他一句话都没说。
这比他说什么都让我难受。如果他说“这谁的头发”,我可以回他“不知道”,然后两个人大吵一架,把心里的猜疑倒出来。但他没说。
他把那根头发拿起来看了十几秒,然后轻轻地放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像放一个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我后来想,他不说,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也可能是知道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心很大的人。谈恋爱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我从来不凑过去看。他出去应酬,我从不过问几点回。
我一直觉得,人在你身边就行,心要是不在了,管也没用。这是我妈教我的。我妈管了我爸一辈子,查手机,翻口袋,闻衣服上的味道,最后我爸还是走了。
我妈哭着跟我说,管不住的。
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不管。不查。不问。
但那天,那根头发出现之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接下来的三天,我整个人不对劲。做饭的时候走神,把盐当糖放了。
上班对着电脑,一个表格填错三遍。晚上他碰我,我身体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没说什么,翻过身去睡了。
我开始留意他。下班回家,进门先看他鞋子怎么摆。他接电话,我会假装经过,听两句。
晚上他睡着之后,我盯着他后脑勺看,看他有没有白头发。有一回他手机亮了,我瞄了一眼,是个群消息,他才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就暗了。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做。
现在全做了。
第四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我没看。
真的没看。我只是走过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这个动作被洗澡出来的他看到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火车站,人特别多,所有人都在跑,我也在跑,但不知道要跑去哪里。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这张脸我很熟悉,睫毛很长,闭上眼的时候像没睡醒的小孩。但此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太认识这张脸。
第五天是周三。他加班,快十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他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说怎么还没睡。我说等你。他换了鞋,坐到沙发另一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客厅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根头发的事。但话到嘴边,改了口。我说,你这次出差,累不累。
他说还行。然后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开罐的声音特别响。
他喝了一大口,坐回来。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我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他也没说。
沉默了几分钟。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相亲节目,男嘉宾在介绍自己的工作。他忽然说,这次跟我一起去的,有个女同事,挺能干的。
我没接话。他又说,她每天加班到很晚,有天晚上在办公室晕倒了,是我送她去的医院。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眼睛盯着电视,但瞳孔没有聚焦。我说,然后呢。
他说,没什么然后。她没事。就是累了。
我说,哦。
他把那罐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站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这一周,是不是在生气。
我说没有。他说,你骗人。你从那天早上开始就不对。
我没说话。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烫。他说,那天你看到的那根头发,我看到了。
我以为是你的。后来发现不是。我想问你,但我不知道怎么问。
怕你多想。也怕我自己想多了。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根头发哪来的。
可能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可能是他箱子拉链上挂的,可能是他自己的衣服上粘回来的。说不准。
他说,我看了很久,是因为我在想,我走了一个月,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有别人来过。我没说话。他捏紧了我的手,说,我现在跟你说这个,不是要跟你吵架。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我在想什么。然后他把手松开,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巴掌的距离。半夜我醒了一次,听到他在轻轻打呼。
我翻过身看着他后脑勺。忽然特别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出卧室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煎鸡蛋。围着我的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系带勒在腰上,样子很滑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吃早饭。两张煎蛋,两片烤面包,两杯牛奶。他把我那份推到我面前。
然后坐下来,看着我说,那头发我们不要再想了行不行。
我说好。
但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都在想。只是说好了不拿出来说。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说出来了,可能就过去了。
也可能过不去。我们选择不说。至少现在不说。
后来几天,家里一切照常。他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饭,看会儿电视,睡觉。那根头发再没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钱包里没有,衣服口袋里没有,车里我偷偷翻过,也没有。它就那么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比如他每天早上会比我早起十分钟,煎好蛋等我。比如我开始在他洗澡的时候,帮他把换洗衣物找好放在门口。
比如我们晚上睡觉,中间的距离从一个巴掌变成了一条胳膊。比如他有时候会忽然叫我的名字,等我回头,他又说没什么。
上个周末,请他几个同事来家里吃饭。有男有女。其中有个女的,高高瘦瘦的,头发又黑又长,扎了个低马尾。
她坐在餐桌对面,说话声音很轻。我给她倒水的时候,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眉眼很好看。
我想起了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如果放在她头上,长度颜色都很像。但我没多看,也没多问。
吃完饭她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走的。我老公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收杯子。他忽然探头出来,说,今天累不累。
我说还好。他说,那你去歇着,我来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脑子里又闪过那根头发。但这一次,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了。
或者说,我在学着和那根刺待在一起。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根头发到底是谁的。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但那天晚上他蹲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一个人愿意坐下来跟你说他的害怕,这比他说一百遍“我爱你”都难。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根头发会不会在某个晚上又出现在我脑子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再想了。
但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想了想,说那我买条鱼回来做。
我说好。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架上。
我弯腰把拖鞋摆正了。摆得很正。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有点烫,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
叶子有点黄了。九月快过完了。
有些结,可能不用急着解。系着它,日子也能过下去。只是一边过,一边学着用手去摸那个结的纹路,摸久了,就不那么怕了。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如果是你,当时会问出来,还是像我一样憋回去?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哪种更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