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叔把一颗花生米捏在指头上,没往嘴里送,先笑了一声,说:“老三,你那5000块,在城里也就够买几袋米。”
三叔低头剥豆子,动作没停,像耳朵里进了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擦一只玻璃杯,杯沿用指甲刮了刮,还有一点茶渍。二叔没有退休金,手里有80多万积蓄。三叔没存款,每个月领5000块养老金。二叔打心眼里瞧不起三叔,这事不用谁摊开说,饭桌上筷子一响就能听出来。
客厅电视里放着一档教人腌萝卜的节目,主持人一遍遍说“别放太多盐”。沙发旁边那袋橘子破了洞,滚下去一个,掉到茶几底下。三叔弯腰去捡,后脑勺碰了一下茶几边。二叔又笑:“你瞧你,5000块都不够你补脑。”
我儿子从房间出来问晚饭好了没,我说再等十分钟。我丈夫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换到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又往下按。二叔放下花生,起身去阳台,说帮我把推拉门弄一下,上回我提了句不好推。他没问工具,自己从鞋柜顶上拿了一把螺丝刀。三叔抬了抬头:“别把门拆了。”二叔头也不回:“拆了也比你强,我手里有数。”
我在摆碗,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家具清仓的短信。我删了。厨房水龙头滴了两下,我拧紧。右脚的袜子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小块,贴着脚背发凉。
鞋柜上摆着一把断了一根齿的塑料梳子,我顺手扔进抽屉,又拿出来,总觉得断齿梳还能用。儿子今天体育课把校服袖口磨了个洞,他还没说,我看见了也没提。楼下收废品的喇叭远远响过来,听不出喊的什么。
02
吃饭时,二叔把一盘红烧豆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又朝三叔那边推了点,说:“你吃豆腐,软和,适合你。”三叔夹了一块,没接话。我丈夫问二叔最近腰好不好。二叔说还那样,阴天发紧。三叔说:“你得少提那桶水。”二叔哼了一声:“不提水,浇花用嘴喷?”
我儿子偷偷把青菜挑到一边,我没说。三叔看见了,把自己碗里一块肉夹到他碗里:“正长个儿,别学减肥。”
我本来想说二叔两句,嘴张了张,又去厨房盛汤。汤锅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潮乎乎的。
再坐下时,二叔说起他前阵子把阳台栏杆重新漆了一遍,用的是“人家用剩的好漆”。三叔说:“你那个颜色太深,夏天吸热。”二叔说:“你懂什么,你连墙都不会刷。”三叔说:“我不会刷,可我知道西晒厉害。”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下棋,不重也不轻。我丈夫被电视里重播的球赛勾走了,根本没听见。
我丈夫起身给二叔倒水,二叔说今天不喝,明天约了人去郊外钓鱼。三叔说,你明天不是要修水管吗?二叔说,下午去也不迟。我儿子把汤洒了一点在桌上,我用抹布按住,那抹布就再没拿起来。
那顿饭吃到一半,三叔忽然说:“你二叔骂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心里有东西堵着。”他声音轻,像在说米饭有点硬。我筷子顿了一下。
二叔正在厨房盛汤,没听见。
我问他:“堵什么?”
三叔把一片姜从菜里挑出来,放在骨碟边上,说:“我也不太知道。”
窗外传来邻居家狗抓门板的声音。我儿子说:“又是那狗。”
二叔端着汤回来,坐下尝了一口,说:“淡了。”
我起身去拿盐罐,其实盐罐就在他手边。
03
他们八点多走,二叔要早睡,三叔说怕赶不上末班公交。我丈夫送他们到电梯口,我收拾碗筷。
厨房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响。我把碗先冲一遍,再放进洗碗机,其实那天没几个碗,手洗也可以。
我脑子里乱糟糟,但总想起以前一个同事,四十多岁,说要辞职去开民宿,后来也没开成。她有天问我:“你说人攒钱是图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图个心不慌。”
水龙头又滴了一下,我没拧。
二叔那80多万,我结婚那年他就提过,说将来用不上的,给我留一点。我当时当玩笑听。现在他每月没有进项,那笔钱像一块快化了的冰,他得一直托着。
这话我没对谁说过。我丈夫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说:“你二叔今天话比上回密。”我说:“嗯。”
他问我要不要吃个苹果,我说不吃。他也没吃。
客厅吸顶灯上有个小飞虫,绕着灯泡转。
我把抹布搭在灶台边,去阳台收衣服。裤兜翻出来,掉出一颗绿色纽扣,不知道哪件衣服上的,滚到地漏边上。我没捡。
阳台门上方那道裂缝还在,像条干掉的细线。
我后来刷了牙,又回厨房,把已经干净的灶台擦了两遍。洗碗池里漂着一点油花,像谁往里头吹了口气。
楼下有人晾被子,拍打声从窗户传进来,一下一下,像谁在敲旧鼓。
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考砸了,怕被问,又希望有人问。
我让儿子把卷子拿来看一眼,他戴着耳机,没理我。
我想起三叔走路时右脚有点拖,又想起二叔笑他“5000块不够补脑”。两件事像两个频道,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又跳开。
我算了算自己每个月那点工资,扣完房贷和孩子的补习,剩不了多少。这话只敢在心里过一遍。
睡前我查了天气,明天有雨。我关掉手机,没再看。
04
周五下班早,我去三叔那儿送还上回装咸萝卜的玻璃罐。
他家在二楼,门口放着一把旧长柄伞,伞尖套着半截矿泉水瓶。我敲门,里面先传出二叔的声音:“又没锁。”我进去时,二叔正坐在那张塌了边的布沙发上,拆一个坏掉的柜门合页。三叔从厨房出来,手上有洗菜水,在裤腿上蹭了蹭。
“坐,我给你倒水。”三叔说。
二叔抬头看我一眼:“你来得正好,你三叔这家,连个像样茶杯都没有。”
茶几上摆着三只瓷杯,其中一只杯口缺了一小角。三叔提起暖瓶,说:“能装水就行。”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没接话,去厨房洗手。水槽旁边放着一只旧铁锅盖,油渍泛黄。我把玻璃罐放下,顺手把灶台边几个调料瓶重新码了一遍。有个花椒瓶盖子没拧紧,我一碰,撒了几粒。三叔拿扫把进来扫,说:“没事,早该扫了。”
我忽然问他:“三叔,阳台那盆是什么?”
“辣椒,结了好几个,回头给你摘点。”
“好。”
二叔在外面喊:“老三,你这个螺丝滑了,拧不进去,得换个新的。”
三叔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生锈铁盒,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钉子螺丝。他挑了一个递过去。二叔接过来,眼睛没抬:“就你爱收这些破烂。”
三叔笑了笑:“能用的就别扔。”
我站在厨房门口,胸口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得不上不下。我没帮谁,也没说和。
我拿起一块湿抹布去擦饭桌。那桌子已经擦得发亮,我还在擦同一个地方。二叔看了一眼:“你这是要擦破皮。”
我随口问:“晚上你们吃什么?”
二叔说:“你三叔煮面,清汤寡水。”
三叔说:“有青菜有鸡蛋。”
我看时间还早,说:“我给你们炒个年糕吧。”
三叔愣了下,说好啊。
二叔没反对,低头继续拧那个螺丝。他手腕抖得很明显,最后一圈拧歪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柜门先摘下来,别夹着手。”
那顿饭我把年糕炒咸了。二叔吃了一半,说:“比老三做得好。”三叔说:“你刚还说咸。”二叔说:“咸也要看谁做的。”
我没笑,也没觉得赢。
三叔家里有股很淡的樟脑味,像从旧衣柜里散出来的。他厨房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日历,日期还停在几年前。
回家时,三叔从辣椒盆里摘了三个青椒给我,用旧报纸包着。二叔走在后面,说:“你拿着,他那几个辣椒又不值钱。”
我走到公交站才想起,忘了把家里那颗绿色纽扣带给三叔看。其实那本来也不关三叔的事。
05
过了两天,二叔打电话叫我去他家拿一罐咸菜,说是别人给的,他吃不完。
他家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他正站在门口,钥匙半天没插进去。我伸手帮他开。
屋里很暗,窗帘只拉了一半。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几份叠过的报纸、一个插满笔的旧玻璃瓶。
“你坐。”他说。
我去厨房洗杯子,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周三交电费”。字是三叔的。
我什么都没问。
他给我倒水时,杯底没擦干,在茶几上留了一个圆圈。
二叔走到阳台上接电话。我听见他压着嗓子:
“我?手里是有点,可没有每月进项,心里不踏实。你三叔他……别看他没存款,每月到日子就有5000,睡得着觉。”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二叔“嗯”了两声,说:“不跟你说了,我侄女在。”
他挂掉电话回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卖保健品的,烦得很。”
我知道那不是。
他去柜子里拿咸菜罐,踮脚时扶了一下桌子角。那个桌子角上粘着一块蓝色小胶带,上面沾着半颗干米粒。
我接过咸菜罐,看见旁边放着一把很小的胶水瓶,盖子没盖。
二叔说:“你三叔那个破壶,嘴磕了,我拿回来帮他胶一下,胶完还是难看。”
茶几上果然放着三叔那只缺口的瓷杯,杯底用铅笔标了个“三”。
我看了看他:“二叔,你嘴上老说他,又帮他修杯子。”
二叔把脸别开:“谁帮他修,我见不得家里有破东西。”
他说完去阳台,把半干的衣服重新抖了一下。外面阴天,没有太阳。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二叔那80多万,可能从来没让他安心过。三叔每月领5000,反而活得像有靠山。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我没有说出口。
二叔把杯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说:“胶水买错了,粘不住。”
“那就别粘了。”我说。
“你三叔舍不得扔,我明天再买。”
他说话时,手腕又抖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叔给我买了一支很贵的钢笔,三叔只送了我一本旧字典。二叔当时说:“你三叔穷,别嫌他。”
那支钢笔后来不见了。旧字典还在我书柜最上层。
我没提这个。
坐了不到半小时,我拿着咸菜罐下楼。走到三楼,听见二叔屋里传来几声咳嗽,像也被阴天压着。
06
周末,我约了两个叔叔来家里吃面条。
二叔先到,拎了一袋苹果,说路上看人卖,不甜也凑合。三叔后到,带了一小兜豆角,说早上现摘的。
我儿子在房里打游戏,我丈夫把电视调到相声,两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二叔坐在桌边剥蒜,剥着剥着说:“你家里这个蒜,有点潮。”三叔说:“能吃就行。”二叔说:“就你牙口好。”
我煮面条时,二叔进厨房看我,说:“少放点酱油,你三叔口淡。”
我“嗯”了一声。
三叔在客厅喊:“遥控器没电了。”我丈夫说:“电池在抽屉里。”
面好了,四个人围坐。二叔还是把三叔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你那5000块能买不少面。”
三叔夹起一筷子,说:“买不了多少,够吃就行。”
二叔哼了一声,自己先喝了一口汤,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二叔忽然说:“下个月社区组织体检,你三叔别忘了去。”
三叔说:“我记着。”
二叔又说:“你那个养老金,记得按月取,别老让我替你记着。”
三叔笑了:“我自己的事,你比我还上心。”
二叔不接话,把一块煎蛋搁到三叔碗里。
我丈夫低声说:“你二叔其实挺好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后,三叔帮我收碗,二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问我儿子:“你那个游戏,能不能给我也下一个?”
我儿子笑了:“二爷爷,你玩不懂。”
二叔说:“别小看人。”
三叔在厨房里小声跟我说:“你二叔最近总给我打电话,说他没退休金,心里慌。我说你又不是没饭吃。”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
三叔把碗擦干放进柜子,一个碗放倒了,又摆正。
我送他们到电梯口,二叔说:“回去吧,外面有风。”
三叔说:“明天可能降温,你把窗户关上。”
电梯门关上,我回屋。
我拿起茶几上二叔落下的那副老花镜,追到电梯口,电梯已经下去了。
我站了半分钟,回身进门。
回屋后,我把那副老花镜放在鞋柜上,往里头推了推,镜腿还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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