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6300找老伴,领证没排上队,回家她儿女堵门:有3个要求
我今年六十四岁,退休金每月六千三百块。
这个数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不算多,也不算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买药,一个人交水电,怎么都够用。可钱够用,不代表日子就不冷清。
老伴走了六年后,我第一次认真想过,再找一个人一起过。
不是为了有人替我洗衣做饭,也不是因为我老了不能照顾自己。我只是厌烦了晚上回到家,打开灯,屋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想找个人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今天菜贵不贵”,也比对着空墙发呆强。
她叫周桂芳,比我小三岁,五十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我们是在公园认识的。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走圈,我每天七点去打太极。她走得快,我打得慢。刚开始只是点头,后来她有一次扭了脚,我把她送回家。再后来,她会多带一个鸡蛋,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们处了八个月,彼此都觉得合适。
我跟她说过:“桂芳,咱们这个年纪找老伴,不是找谁伺候谁。就是往后有个商量的人。”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不图你的退休金,我就图你这个人稳当。”
于是,我们决定领证。
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把户口本、身份证和照片都装进了文件袋。周桂芳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一直攥着自己的户口本。
到了办证窗口,我们才发现前面排了二十多对人。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说:“今天人多,午休前不一定能办完。要不你们下午再来,或者明天早点来。”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周桂芳有些失望,小声说:“那咱们下午再来。”
我笑着点头:“行,晚一天也不耽误。”
我们在附近吃了两碗面。她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我又夹回去。两个人你推我让,像年轻人一样笑了半天。
吃完饭,我们慢慢往家走。
可刚走进巷子,我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周桂芳的儿子周强、女儿周丽,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周强三十九岁,在外面跑运输,个子高,肩膀宽,脸色阴沉。周丽三十六岁,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得很紧。那个陌生男人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我们回来,周强往前走了一步。
“妈,你过来。”
周桂芳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户口本捏得更紧,随后低着头走到了儿女面前。
周强没有看她,先看向我。
“赵叔,今天这证没领成,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自家门口,没开门,只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丽冷笑了一声:“赵叔,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保护我妈。”
“保护她?”我看了看站在门边的三个人,“那你们为什么堵在我家门口?”
周强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被推开的院门。
“我们不堵门,您未必肯听。”
我心里沉了一下。
周桂芳急忙说道:“强子,丽丽,你们先回去,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妈,今天不能慢慢说。”周丽打断她,“你都跟人家去领证了,我们当儿女的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和你赵叔都这么大年纪了,能出什么问题?”周桂芳声音发虚。
周强盯着我,说:“赵叔,您每个月退休金六千三,这事我们已经问清楚了。您别觉得我们是冲着钱来的,我们只是要把以后可能发生的麻烦提前说好。”
我听到“六千三”这三个字时,手指不由得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自己的退休金。
周桂芳低声解释:“我跟丽丽提过一次……”
“妈,您别替我们说话。”周丽走上前,“我们今天来,不是反对你找老伴。您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找个人陪着,我们也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规矩还是要有。”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我们有三个要求。”
她把纸放在我家门口的石台上,手指压住一角。
“第一,领证之后,您和我妈的退休金各自管理。您的六千三是您的,我妈的四千一是她的,谁也不能以夫妻名义要求对方把钱拿出来,更不能替对方给儿女、兄弟姐妹借钱。”
我看了她一眼:“这条我没意见。桂芳的钱她自己管,我的钱也不会让她替我做主。”
周强补充道:“不光是不能借钱。以后谁家有困难,也不能拿另一方的退休金去填。”
“我同意。”我说。
周丽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顿了顿,又说:“第二,您家里日常开销要单独记账。买菜、水电、看病、日用品这些,每个月两个人各出一半。如果其中一个人临时花得多,要说清楚,不能稀里糊涂混在一起。”
周桂芳脸色变了变:“丽丽,夫妻过日子,怎么能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妈,您以前就是不好意思算,才吃了那么多亏。”周丽声音提高了,“现在先说清楚,反而是为了以后不伤感情。”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些发堵。
我找桂芳,是想跟她过日子,不是找一个合伙人分摊水电。
可我没有马上拒绝。
“这条可以谈。”我说,“但日常开销不能只算钱。谁买菜,谁做饭,谁收拾家,也得算在里面。总不能桂芳每天做饭洗衣,我只拿两千块钱往桌上一放,就说自己尽责了。”
周桂芳抬起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丽张了张嘴,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周强却依旧没松口。
“第三,赵叔,您要把身体情况和以后养老照护的安排说清楚。”
院子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周强慢慢说道:“我妈不是找个人过去当保姆。可您也不能只说现在身体好。以后要是住院、卧床、需要人照顾,医药费谁出,陪护谁负责,护工钱谁承担,都要提前写清楚。”
“您有高血压吗?心脏有没有问题?有没有糖尿病?这些都不能只靠一句‘我身体不错’。”
周丽接着说:“我妈今年五十八,不是六十岁的人。她照顾您一天两天没问题,要是照顾几年,她身体也扛不住。您不能把她当成免费的护理工。”
这句话说得重。
周桂芳脸色一下子白了:“丽丽,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周丽眼睛红了,“爸走的时候,您在医院守了两个月。后来您腰疼、腿疼,谁陪您去检查?我们当儿女的都有自己的家,没办法天天守着。现在您又找一个老伴,万一赵叔以后需要长期照顾,最后还不是您一个人受累?”
我看着周桂芳,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欢喜,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周强拿出一份表格,递到我面前。
“第三个要求,您先去做一次全面体检,把报告给我们看。以后如果生病,优先用您自己的医保和存款。需要护工就请护工,不能把所有照护责任都推给我妈。”
我没有接那张表。
“你们说完了?”
周强点头:“三个要求,就这三个。”
“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丽咬了咬嘴唇,接过话:“那我妈今天不能搬进来,也不能跟您领证。”
周桂芳急忙说道:“赵东,你别生气。他们也是担心我。”
我看着门口被他们推开的院门,忽然觉得很累。
我六十四岁了,退休金六千三百,身体还算硬朗,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我找的是老伴,不是找一群人来审批我的余生。
可周桂芳站在他们中间,眼里的为难和歉意又让我说不出重话。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第一条和第二条,没问题。第三条,我也可以体检,也可以把养老安排写下来。”我抬起头,“但有个前提。”
周强皱眉:“什么前提?”
“你们三个要求必须是保护桂芳,不能是控制桂芳。”
周丽愣了一下。
我把纸折起来,递回她手里。
“如果你们只是怕她吃亏,我理解。如果你们是想借着保护她,把我和她的日子管得一丝不漏,那我不会答应。”
周强脸色沉了下来:“赵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说,“我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情况告诉你们,也可以把以后生病怎么处理写清楚。但我不会每天向你们汇报我买了几斤菜、花了多少钱,更不会接受你们随时上门检查。”
周强往前迈了一步:“您别把好心当成干涉。”
“我没有把好心当干涉。”我看着他,“是你们一开始就把我的家门推开,把要求放在我门口,却没有先问我和你妈愿不愿意。”
这句话说完,周强的脸色变了。
周丽低下头,手指不停摩挲着那张纸。
周桂芳站在一旁,眼眶慢慢红了。
“赵东,要不算了。”她轻声说,“我回去跟他们说清楚,再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抬头看我。
“等他们同意?等他们放心?还是等他们觉得我足够合格?”
她没有回答。
我拿出钥匙,打开院门。
“今天先不领证了。桂芳,你跟他们回去。三个要求我会认真想,但我不会在门口被人逼着答应。”
周强立刻说道:“赵叔,我们不是逼您。”
“你们三个人站在我家门口,拿着写好的三个要求,告诉我不答应就不能领证。这不叫逼,那什么才叫逼?”
周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进了院子,没再看他们。
院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周桂芳喊了我一声。
“赵东……”
我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不怪你,但这件事不能只听你儿女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还放着早上准备去登记时买的两个红苹果。苹果洗得很干净,旁边摆着两只新买的茶杯,一只是我的,一只是桂芳的。
我把那只新茶杯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响了好几次,有邻居问我今天是不是领证。我都没接。
九点多,周桂芳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想跟我过日子,还是想先让他们批准?”
她很久没有回复。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才发来一句:“我想跟你过,可我也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不听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她不是不愿意和我过,她只是习惯了一辈子先照顾别人,再考虑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园。
周桂芳没有来。
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后来去买了两个包子。卖包子的老陈问我:“你老伴今天怎么没来?”
我说:“她有事。”
老陈笑着说:“你们不是要领证了吗?怎么还叫老伴?”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上午十点,周强给我打来电话。
“赵叔,昨晚我们说话都冲了点。您要是觉得第三条不合适,可以再谈。”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已经答应了。”
“第三条呢?”
“体检可以,照护安排可以写。但你们不能规定我们每天怎么花钱,也不能随时过来查。”
周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主要是担心我妈。”
“我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坐下来谈?”
“等桂芳自己来跟我说。”
周强语气一顿:“什么意思?”
“她是要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是你们手里的东西。三个要求是不是她想要的,她自己得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强说:“行,我让她去找您。”
可那一天,周桂芳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傍晚,我从菜市场回来,在院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
她没有带儿女,也没有带那张纸。
她穿着一件旧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脸色憔悴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低着头:“我想跟你谈谈。”
我打开院门,让她进来。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两只新茶杯,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还没收起来。”
“想着你可能会来。”
她把青菜放进厨房,出来后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个要求,是他们提的,但里面有些话,也是我想说的。”
我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
“你说。”
“第一条,各管各的钱,我愿意。你有六千三,我有四千一,谁的钱谁自己管,这样清楚,没什么不好。”
“第二条,日常开销记账,我也愿意。但不能按他们说的那样,什么都算到分毫不差。谁有空谁买菜,谁身体不舒服谁就歇着,家不是账本。”
我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些。
“第三条,我也想让你去体检。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怕以后真有事,我手忙脚乱。”
“我可以体检。”
“但照顾你的事,我不能一个人扛。”她说,“你要是真病了,该住院住院,该请护工请护工。你儿子如果在外地,至少要回来商量。我的儿女也一样,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守着。”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闷气慢慢散了。
“这才是你想说的三个要求?”
她点头,又摇头。
“不是要求,是我们两个人都该答应的事。”
我问:“那他们那张纸呢?”
“我撕了。”
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刚才在巷口。”
她从口袋里拿出几片被撕碎的纸片,放在茶几上。
“我跟他们说了,日子是我过,不是他们替我过。他们可以提醒我,可以担心我,但不能拿三个要求堵在你家门口,更不能用不领证来威胁我。”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许多细小的裂口。她以前遇到儿女的事,总是先退一步。可这一次,她把那张纸撕了。
“他们怎么说?”
“周强气得摔了门。周丽哭了,说我嫁出去以后就不要他们了。”
“你怎么回答?”
周桂芳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声音很稳。
“我说,我找老伴不是嫁出去。我只是想过自己的后半辈子。你们是我的儿女,可你们不能因为是我的儿女,就替我决定我要不要幸福。”
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你还愿意跟我领证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愿意。可你呢?你还愿意吗?”
我看着那两只新茶杯,轻声说:“我愿意。但有些话必须先说清楚。”
她点头。
“以后你儿女再来堵门,我不会开门吵架,也不会因为他们不高兴就把你赶回去。你愿意跟我过,就自己走进来。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日子还得先问他们,那我们就不领证。”
周桂芳的脸白了一瞬。
我继续说:“我不是拿这个威胁你。我只是想知道,我找的是一个愿意和我并肩的人,还是一个凡事都要听孩子安排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赵东,我这辈子已经听了太多人的话。年轻时听我父母的,结婚后听你爸的,后来听孩子的。现在我五十八岁了,我想听一次自己的心。”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跟你过。”
这四个字说得不大,却比任何保证都重。
我反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领证。”
她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
“你不怕他们又来?”
“怕什么?”我笑了,“他们再有三个要求,也得先问问你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登记窗口。
这一次,我们没有跟儿女说。
七点四十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周桂芳有些紧张,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材料。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她看着我:“我不是怕领证,我是怕他们以后不理我。”
“他们不理你,是他们要承担的后果。你不能为了让所有人满意,就放弃自己的日子。”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排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问:“两位是自愿结婚吗?”
我看向周桂芳。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犹豫。
“自愿。”
我说:“自愿。”
盖章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发抖。我把手掌放在她手背上,直到两本红色的证件递到我们面前。
走出门口,周桂芳把结婚证捧在手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我问。
她笑着擦眼泪:“我就是觉得,终于有一次,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们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两碗馄饨。
她把碗里的香菜挑给我,我说自己不吃,她还是放到了我碗里。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是周强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了。
“妈,你们今天去了吗?”
“去了。”
“领上了?”
“领上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周桂芳握着手机,脸色渐渐发白。她怕儿子说出难听的话,也怕听见一句“从今以后你别回来了”。
过了半分钟,周强才问:“赵叔在旁边吗?”
我接过电话:“在。”
“赵叔,”他的声音闷闷的,“您和我妈……以后真打算一起过?”
“是。”
“那昨天说的三个要求……”
“我答应合理的部分。”我说,“但不是你们堵门时那种方式。”
周强没有反驳。
我听见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要是跟您过得不开心,您别瞒着我们。”
“她要是跟我过得不开心,也会自己告诉你们。”我说,“你们可以关心她,但别替她做决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周桂芳低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很正常。”我说,“他得慢慢接受,他妈妈不是只能被保护的人,也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利。”
下午回到家,周强和周丽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堵在门口。
周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周丽拿着一个保温饭盒。两个人站在院外,谁也没有先敲门。
我打开门时,周强看着我,有些尴尬地说:“赵叔,我们能进去吗?”
“进来吧。”
他们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两本结婚证。
周丽的脚步停住,眼睛盯着那两本证件,嘴唇微微张开。
她大概早就猜到我们会领证,可真正看到红本本时,脸上的神情还是僵住了。
“妈,你真领了?”
周桂芳点头:“领了。”
周丽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袋口。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您怎么不等我们?”
“等你们什么?”周桂芳问,“等你们同意?还是等你们把要求改得我满意?”
周丽被问得低下头。
周强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强硬。
我把那张被撕碎的要求清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担心的三件事,我和你妈已经重新商量过了。”
我指着第一条:“钱,各管各的。这个不变。”
又指着第二条:“家里开销共同承担,但不搞逐笔审查,谁做得多,谁就少出一点钱。”
最后指着第三条:“我会去体检,也会把医保、存款和照护安排告诉你们。将来真有大病,先用医保,该请护工请护工,儿女按能力帮忙,但你们不能把责任全部压在你妈身上。”
周强看了看那张纸,又看向母亲。
“妈,这些是您决定的?”
“是。”周桂芳说,“也是我和你赵叔一起决定的。”
周强的喉结动了动。
“那……我没意见。”
周丽抬起头:“哥,你就这么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周强看着妹妹,“妈已经领证了。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丽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只是怕她受委屈。”
周桂芳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女儿。
“妈知道。可你怕我受委屈,不能变成你替我过日子。”
周丽靠在她肩膀上,哭得肩膀发抖。
“对不起,妈。我那天说话太难听了。”
周桂芳拍着她的背:“你是担心我,妈不怪你。”
周强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对我说:“赵叔,那天我把您家的门推开,是我不对。”
“过去了。”
“但我还是想把话说清楚。”他看着我,“我妈愿意跟您过,我们不拦。但以后要是她跟您闹矛盾,您别让她一个人憋着。”
“她要是跟我闹矛盾,我哄她。”我说,“哄不好就讲道理,讲不通就各自坐一会儿。不会动手,也不会赶她走。”
周桂芳瞪了我一眼:“你还想跟我讲道理?”
我笑道:“先把饭吃了,吃饱了再吵。”
周强也笑了一下。
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周丽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她一边盛汤,一边小声说:“赵叔,您别误会,这不是收买您。我妈说您今天领证,胃口可能不好,让我炖点清淡的。”
我接过碗:“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了两口,我说:“味道不错。”
周丽撇嘴:“您要是觉得不错,以后少在我妈面前装可怜,让她天天给您做饭。”
周桂芳立刻说道:“我给他做饭怎么了?他也会洗衣服、拖地、买菜。”
周强看向我:“赵叔,您真会干这些?”
“不会我可以学。”
周桂芳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煎鸡蛋不翻面,烧青菜不放盐,拖地只拖客厅中间。以后有得教。”
“你看。”我端着汤碗说,“这就是老伴。儿女只问钱和病,她还知道我盐放没放。”
周丽被逗笑了。
周强也低下头喝茶。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体检。
血压有点偏高,血糖正常,心脏没有大问题,腰椎有轻微劳损。医生说按时吃药、少熬夜、别提重物,平时多走路就行。
我把体检报告复印了三份。
一份给周桂芳,一份给周强和周丽,一份自己留着。
周桂芳看完后,认真地问:“你腰椎劳损,为什么以前不说?”
“也不是什么大病。”
“以后小毛病也要说。”
“知道了。”
“还有,你不能仗着退休金六千三,就天天买鱼买肉。”
我愣了愣:“这跟退休金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月就这么多钱,花多了不够养老。”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她真不是冲我的六千三来的。
她是嫌我不会过日子。
领证后的第一个月,我们把两个人的退休金分开管理。
我的六千三到账后,周桂芳没有碰过一分钱。她的四千一也放在自己的存折里。家里的菜钱和水电费,我们从一个共同的零钱袋里出,每人每月放两千。买药、看病之类的大项,先说清楚再决定。
起初周桂芳还有些不习惯。
她买了几斤排骨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算了半天,说:“这个月肉钱超了。”
我说:“那我少抽两包烟。”
她瞪我:“你本来也没钱抽。”
我说:“那就少买两瓶酒。”
她这才笑了。
生活并没有因为领证就突然变得轰轰烈烈。
她早上喜欢喝粥,我喜欢吃馒头。她爱看戏曲,我爱看球赛。她睡觉怕冷,我睡觉怕热。刚开始,我们每天都要为窗户开多大争一回。
可晚上关灯以后,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屋里就不再空了。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倒水,发现周桂芳坐在床边穿袜子。
“怎么了?”我问。
“我梦见我老头了。”她说,“梦里他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我是不是不该跟你领证?”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现在又跟你领证,总觉得对不起他。”
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她看着我。
我说:“可人不能因为怀念过去,就把剩下的日子也过成墓碑。你想他,可以想。你跟我过,也不代表你忘了他。”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真这么想?”
“我也是二婚。”我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每年都去看她。可我不能因为她不在了,就把自己也关起来。”
周桂芳抬手擦眼睛:“那以后我梦见他,你别吃醋。”
“我连梦都管不了,哪有那么大本事。”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聊到凌晨。
她说起年轻时在厂里加班,说起儿女小时候发烧,说起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搬煤气罐的事。我也说起老伴去世那年,我连续三个月不敢睡主卧,因为一闭眼就觉得她还在旁边。
我们没有谁要求对方彻底忘掉过去。
我们只是决定把以后过在一起。
一个月后,周强夫妻又来了一次。
他们没有拿纸,也没有提新的要求。
周强带来一把新拖把,周丽带来两床薄被。
“妈,”周丽把被子放到柜子里,“以后换季我来帮您晒被子。”
周桂芳说:“我自己能晒。”
“我知道。”周丽笑着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周强站在院子里,看到我正在修门锁,走过来接过螺丝刀。
“赵叔,您歇着,我来。”
“你会修?”
“我跑运输的,车都能修,门锁算什么。”
他蹲在地上忙了十几分钟,门锁果然修好了。
临走时,他看着我说:“赵叔,我妈跟您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我说:“她要是跟我闹脾气,你别马上来给她撑腰。”
周强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夫妻之间有自己的日子。你们可以关心,但不能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冲进来。”
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周丽在旁边听见了,撇嘴道:“赵叔,您这是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
“是。”
“那我也提前告诉您,我妈要是受了欺负,我还是会来。”
“可以。”我说,“不过来之前先打电话,别再堵门。”
她笑了:“行。”
那天送他们到巷口,周桂芳一直看着儿女的背影。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他们推远了?”我问。
她摇头:“以前他们总觉得,只要把我看紧了,就是孝顺。现在他们得学着把我当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
“他们会慢慢习惯的。”
她看了看我,忽然说:“赵东,三个月后,我们再办一次酒席吧。”
“领证不是已经办了吗?”
“我知道。我就是想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告诉他们,我不是被谁骗了,也不是一时糊涂。我是真的愿意跟你过。”
我笑了:“那就办。”
三个月后的周末,我们在家里摆了四桌饭。
没有铺张,也没有请太多人。周强一家、周丽一家,还有几个老朋友。院子里支了棚子,桌上摆着家常菜,红烧鱼、炖鸡、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刚出锅的饺子。
周桂芳换了一件红色毛衣,站在我身边,笑得很自然。
开饭前,周强端起杯子,先站了起来。
“赵叔,不,赵哥。”他叫得还有些不习惯,“以前我和妹妹做事冲动,尤其是领证那天,直接堵在您家门口,给您添了麻烦。我今天敬您一杯。”
我也站起来。
“你们提的三个要求,有些我答应了,有些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桂芳,而是因为过日子得两个人商量。”
周强点头:“现在我明白了。”
周丽也端起杯子:“妈,以后你要是觉得委屈,别瞒着我们。但要是你们只是拌两句嘴,也别马上叫我们来。”
周桂芳笑道:“你们放心,我有事自己解决。”
我看着她:“她现在脾气大得很,真吵起来,未必是谁委屈。”
大家都笑了。
周桂芳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让你多嘴。”
我端起杯子,环顾了一圈。
“我退休金每月六千三,这个数大家都知道。可我现在明白了,钱能让日子过下去,却不能让屋里有声音。”
周桂芳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找老伴,不是找一个人替我做饭,也不是找一个人替我养老。我找的是一个愿意跟我商量,愿意和我一起承担日子的人。桂芳愿意跟我过,我就会对她负责。她的儿女担心她,也没有错。但从今以后,谁的日子谁做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周桂芳伸手握住我的手。
“赵东,我也有句话。”
“你说。”
她看向自己的儿女,也看向在座的每个人。
“我五十八岁了,不是不能判断好坏的孩子。我愿意领证,是因为我认真想过,不是因为孤单,也不是因为谁逼我。以后我跟赵东过得好,你们就来吃饭。我们要是有矛盾,也会自己处理。你们可以爱我,但不能替我活。”
周丽低下头,偷偷擦了擦眼睛。
周强端起酒杯:“妈,说得对。”
四周的人也跟着举杯。
那天晚上,客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和周桂芳一起收拾碗筷。
她洗碗,我擦桌子。收拾完,她把那两个新茶杯放到架子上。
“你还记得这两个杯子吗?”她问。
“记得。领证没排上队那天买的。”
“那天我以为咱们就这么算了。”
“我也差点这么想。”
她转过身:“你当时是不是生我的气?”
“生。”
“为什么不冲我发火?”
“因为我知道你也难受。”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哪怕那天我们被你儿女堵在门口,哪怕他们提了三个要求?”
“正因为有那三个要求,我才知道,咱们要是想过好,光有感情还不够,还得把边界和责任说清楚。”
她轻轻靠在我怀里。
“你那六千三退休金,以后还是你自己管。”
“行。”
“家里开销一人一半。”
“行。”
“生病了要听医生的话,不能硬扛,也不能让我一个人照顾。”
“行。”
她抬起头:“我这算不算又提了三个要求?”
我笑着抱紧她。
“算。不过这三个要求,我愿意一辈子遵守。”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周桂芳关上窗,回头看着我。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油条和豆浆。”
“那我去买。”
“别忘了给我带一个鸡蛋。”
“知道。”
她笑着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东。”
“怎么了?”
“以后别叫我周桂芳。”
“那叫什么?”
她想了一下,脸有些红。
“叫老伴。”
我看着她,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好,老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屋里没有掌声,也没有红本本被翻开的声音,只有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着。
可我知道,从那天开始,我每月六千三的退休金不再只是一个数字。
它可以买来柴米油盐,买来药和电费,也可以买来一顿两个人一起吃的晚饭。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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