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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我,第一次和相亲女博士过夜,她洗完澡拿出计数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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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我,第一次和相亲女博士过夜,她洗完澡拿出计数器

周远四十岁那年,被家里逼着去相亲。

相亲对象叫江帆,三十八岁,博士,在一家研究所做生物信息学。介绍人是他三姑,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人家书香门第,爸妈都是大学教授,本人长得也清秀,就是读书耽误了,耽误到现在。”

周远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改着学生的期末试卷。他是市一中的物理老师,带高三毕业班,每天跟公式和定律打交道,生活规律得像单摆运动。自从三年前结束了一段谈了六年的恋爱之后,他对相亲这件事就没什么热情了。三姑每次打电话来,他都推,推不过就敷衍着见一面,然后不了了之。

但这次三姑格外执着,连打了七个电话,说他爸妈托她务必把这件事办成。周远最后妥协了,说行行行,见一面,就见一面。

约在市中心一家书店的咖啡区。那天下午周远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鬓角有几根白的了,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两条,但整个人还算精神。他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时间简史》。

她来的时候他正看到黑洞那一章。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藏蓝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站在桌边,头发齐肩,没染也没烫,素面朝天,戴一副细框眼镜。她不算漂亮,但五官很舒服,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总带着一点笑意。

“周远?”

“江帆?”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周远愣了一下,相亲带笔记本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我三姑可能跟你说过,我这个人比较直。”江帆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咱们直接一点,省时间。”

周远放下手里的书:“行,你问。”

她问了四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工作,第二个是关于家庭,第三个是关于过往感情经历,第四个是关于未来五年计划。每个问题都很具体,像是论文答辩。周远一一答了,没有隐瞒。说到上一段感情的时候,他说谈过六年,对方家里嫌他工资低,没成。江帆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问下一个问题。

问完四个问题,她合上笔记本,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周远说:“该我问了吧?”

她说:“你问。”

周远想了想,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相亲?”

江帆推了推眼镜:“读书读太久了。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博士五年,博士后两年。出来就三十五了。研究所里全是女的,男的要么已婚,要么比我小一轮。”

周远说:“那你是为了结婚才相亲?”

江帆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为了爱情?”

周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笑了:“你倒是实在。”

江帆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说:“你也不错,不装。”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黑洞聊到量子力学,从量子力学聊到各自的研究领域,从研究领域聊到中午吃什么。江帆说她是做基因测序数据分析的,周远说他是教物理的,两个人隔行如隔山,但聊起来意外地不费劲。她说话喜欢用数据和逻辑,他习惯了公式和定理,思维方式居然很合拍。

离开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周远问她怎么回去,她说坐地铁。他说我送你吧,她说不顺路。他说那加个微信,她说好。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各自转身走了。周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往地铁口走,步子很快,背挺得笔直,针织开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后来他们开始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去公园散步,有一次她带他去了她的研究所,给他看实验室里的仪器。周远看不懂那些瓶瓶罐罐,但看她讲解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数据图表,他就觉得挺有意思。

江帆这个人,熟了以后话会变多。她说话有个特点,喜欢用数字。比如“今天走了八千四百步”“食堂的红烧肉比上周咸了零点三倍”“这篇论文我改了七稿”。她做什么事都像在做实验,要记录,要对比,要总结。周远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配合她。她说“今天这家店比上次那家好吃百分之十五”,他就回“下次还来这家”。

三个月后,江帆请他去了她家。

她住在研究所的家属区,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极简。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跑步机。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和文献资料,中文英文都有,按颜色和高度排列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像样板间,调料瓶上贴着标签,连盐罐上都写了个“盐”字。周远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你这屋子住着,像实验室。”

江帆说:“习惯了。东西放在固定的地方,找的时候不用花时间。”

那天她做饭,周远打下手。她在灶台上炒菜,他在旁边洗菜切菜。她切土豆丝,一根一根粗细均匀,跟机器刨的似的。周远切西红柿,大小不一,江帆看了一眼说:“你这切法不行,大小不统一会影响口感。”周远说:“能吃就行。”江帆摇摇头,把他手里的刀拿过去,重新切了一遍。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书桌旁。江帆打开电脑处理数据,周远坐在旁边翻一本她书架上的科普书。窗外夜色很深,家属区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下有人遛狗经过。周远觉得这个画面很舒服,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各干各的事,谁也不用讨好谁。

十点多的时候,江帆合上电脑,说:“你今天别回去了。”

周远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家就一张床。”

江帆说:“嗯,你睡床,我睡地上。”

周远说:“那不行,我睡地上。”

江帆看了他一眼:“别争了。我睡眠浅,地上硬,我反而睡得着。”

周远没再说什么。他以为她在客气,直到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铺了个简易的床铺。她铺得很认真,被子对折,枕头摆在正中间,像手术台布置无菌区。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她问。

“你先。”

她进了浴室。周远坐在椅子上,听见水声哗哗地响。他环顾这间屋子,目光落在书架第二层,那里有一排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大约二十多本,一模一样的厚度,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好奇地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

“3月12日,7:00起床,7:30早餐(牛奶250ml,全麦面包2片,水煮蛋1个),8:15到实验室,12:30午餐(食堂,米饭150g,青菜200g,鸡肉100g),18:00晚餐……”后面跟着一串数据,心率、步数、工作时长、阅读页数。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格式一模一样。日期、时间、行为、数据。每一页都填得满满当当,连“胡思乱想”这种条目都有,后面写着“时长15分钟,内容:关于课题的担忧”。

周远把笔记本放回原处。他大概明白了,江帆这个人,把生活过成了一道公式。每一个变量都在控制之中,每一个结果都可预测。他想象了一下她每天记录这些数字的样子,觉得既佩服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浴室门开了。江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皮肤很白,刚洗完澡脸颊泛着红,眼镜摘了,眼睛有点没聚焦,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走到书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件让周远愣住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数器。

就是那种实验室用的手动计数器,金属壳,有一个按钮,按一下跳一个数字。周远见过这种东西,学生做实验的时候用来计数的。她拿着那个计数器,按了一下,数字从0变成了1。

“这是什么?”周远问。

江帆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实验记录。

“计数器。”她说,“我想记录一下今晚。”

周远没明白:“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的第一次。”她把计数器放在桌上,数字1停在上面,“以后每次,我都按一下。看看总共会有多少次。”

周远看着那个计数器,又看了看她。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她真的在准备记录这件事,就像记录每天的心率、步数和阅读页数一样。

“江帆,”他开口,“这个——也要记?”

“嗯。”她点点头,“我做什么事都习惯记录下来。数据不会骗人。以后回头看的时候,我知道我们有过多少次,什么时候频率下降了,什么时候停止了。这说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周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谈过恋爱,经历过亲密关系,但从没遇到过一个人,会用计数器记录这种事。他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这是她理解和经营关系的方式。

“你觉得奇怪?”江帆问。

周远想了想,说:“有一点。”

江帆低下头,把计数器拿在手里转了转。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有一滴落在计数器上,她用手指擦了。

“我知道我这个人有点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谈过一次恋爱,读博的时候。谈了三年。那三年里我什么都记,我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和好。后来他走了,我翻那些记录,发现前一年半一切正常,后一年半所有数据都在下滑。争吵频率上升,见面时长下降。我其实早就该看出来的,但我当时没看。”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所以我现在什么都记。至少数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周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素颜的脸,手里攥着一个金属计数器。她看起来那么理性,那么冷静,像一个在实验台前记录结果的科学家。但他听得出来,她说的那些话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你今天想记就记吧。”他说。

江帆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拿起计数器,又按了一下,数字变成了2。

“这只是开始。”她说。

那天晚上周远睡在床上,江帆睡在地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地板上她均匀的呼吸声。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计数器,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按一下跳一个数字。她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按下去?是信任,是坦白,还是某种测试?

他想不明白。后来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江帆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着粥的香味,她站在灶台前,头发重新扎好了,眼镜戴上了。听见他起来的动静,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粥好了,洗漱完过来吃。”

周远坐在桌前喝粥,她在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写。他没看她写什么,但猜得到,大概是“3月13日,6:30起床,7:00早餐(小米粥200ml,咸菜30g)”。

吃完早饭,周远说:“我得走了,今天有课。”

江帆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说:“周远。”

“嗯。”

“昨晚的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周远穿好鞋,站直了看着她。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细长,指尖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我知道了。”他说,“下周末我来做饭。”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周远就真的每周去她那里。有时候周六去,有时候周日去,在她那儿待半天或一整天。他们做饭,散步,聊天,偶尔看电影。她家的电视常年不开,周远去了以后,她买了一台投影仪,在客厅白墙上投电影。两个人坐在跑步机前面看,一个坐椅子,一个坐垫子。

那个计数器放在书桌抽屉里。周远见过她拉开抽屉,里面除了计数器,还有各种笔和便签。她从来不避着他按那个按钮。每次按完,数字加一。有时候她按的时候会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慢慢接受了。她记她的,他过他的。她需要那些数字来确认这段关系在往前走,他就配合她。

但他从来不看那个计数器上的数字。

有一次他问她:“现在多少了?”

江帆说:“不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她把计数器收进抽屉里,“我需要它,但你不能在意它。如果你在意,你就会想方设法让它变大。那就不是真的了。”

周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如果他知道了数字,他会下意识地比较——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还是少?这一段比上一段多还是少?一旦开始比较,就会变得刻意。刻意了就不自然了。

“你这个人,”他说,“想得真多。”

江帆说:“想得不多怎么读博。”

那年秋天,周远把她带回家见了父母。他爸妈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江帆进来,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坐吧坐吧。”他妈热情地招呼,“听远子说你做研究的?”

“嗯,生物信息学。”江帆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那工作累不累?”

“还行。主要是分析数据,不太需要出门。”

“好,好。”他妈点着头,看了周远一眼。那眼神周远看得出来,是满意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江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偶尔帮周远妈妈夹菜。周远爸爸不怎么说话,闷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小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哦。”他爸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周远看了江帆一眼,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筷子稳稳地夹着菜。他知道他爸那声“哦”是什么意思——三十八,年纪不小了。但他爸没往下说,江帆也没在意。

吃完饭出来,周远送江帆去地铁站。路上她忽然说:“你爸不太喜欢我。”

“没有的事。”

“他听到我三十八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周远沉默了一下。他爸确实是那种传统的人,觉得女人三十八岁还没生孩子,是有问题的。但他不想说破。

“他那样的人,你多来几次就好了。”周远说。

江帆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事情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周远没有提前打电话就去了江帆的住处,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了她爱吃的那家店的榴莲酥,拎着袋子上了楼。到了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江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她的面前摊着一排笔记本,旁边放着那个计数器。她正在按计数器,一下,一下,一下。数字在跳动。

她按得很快,像是某种机械性的重复。

周远站在那里,手里的榴莲酥袋子攥紧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他轻轻退后两步,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江帆,说今天临时有事不来了。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语气平常,像是没注意到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计数器上的数字,是她一个人按出来的。她坐在书桌前,一下一下地按着那个按钮,把数字跳上去。她需要那个数字变大,但她不能让周远知道她一个人偷偷按。所以她不让他看计数器,不告诉他数字。因为她自己也在虚报数据。

周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一整夜,想那个计数器,想那些笔记本,想她说的那句“数据不会骗人”。他终于明白了——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她用数据来抵御焦虑,用记录来对抗不确定。但她自己也知道,那些数据里有一部分是假的。她怕他看见真实的数据,更怕他看不见。

第二天他去了她家。江帆开门的时候脸色如常,让他进来,给他倒水。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江帆。”

“嗯?”

“我昨天来过。”

她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滴在桌上。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慌张,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你看到了。”她说。

“嗯。”

“你看到我按那个计数器了。”

“嗯。”

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像个被抓到作弊的学生。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那个数字,”周远开口,“是假的。”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这段关系又像上次一样,走着走着就没了。我记数据,是为了看趋势。但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太小了。我想让它大一点,就多按了几下。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我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周远,我知道我这个人有问题。什么都想控制,什么都想记下来。但我控制不了你。你是个活人,你会走,会变。我控制不了。”

周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他伸手帮她擦了,手碰到她脸的时候她颤了一下。

“江帆,”他说,“你记不记录,按不按那个东西,我不管。但你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你直接跟我说,比我偷偷按一千下都管用。”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抽了一下鼻子。

“那我现在跟你说,”她说,“我有点喜欢你了。超过了我自己的控制范围。”

周远笑了:“那你就别控制。”

她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烦死了。”

那天之后,江帆把那个计数器收起来了。不是扔掉,是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和那些旧笔记本放在一起。周远问她为什么不扔掉,她说:“留着。那是我的一部分。”

后来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请了两家人和几个好朋友,在酒店吃了顿饭。江帆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婚纱,也没有伴娘。她站在周远旁边,笑得很大方。他爸妈来了,她爸妈也来了,四个老人坐在一桌,聊得还挺热乎。

婚后他们住在江帆那套房子里。周远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两个书架并在一起,一台跑步机旁边加了一台电视机。厨房里的调料瓶还是贴着标签,但盐罐上那个“盐”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周远用记号笔加的:“别拿成糖了。”

日子过得平稳。周远继续教书,江帆继续做研究。他们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周末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看电影。江帆不再记录每日数据了,但她还是习惯把东西放在固定的地方,还是习惯在买东西的时候比较价格。周远慢慢适应了这些,甚至开始觉得这样挺好——两个人过日子,有人帮你把生活理清楚,省了不少事。

有一次周远收拾柜子,翻出了那个计数器。金属壳上有些氧化,按钮也没以前灵敏了。他拿起来按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看了看那个数字,想了想,把它放回了柜子深处。

晚上江帆回来,他问她:“那个计数器,之前到底按了多少下?”

江帆正在换鞋,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猜。”

周远说:“我不猜。我就问问。”

江帆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计数器,按了一下。数字又跳了一下。

“现在是多少就是多少。”她把计数器放进口袋,“不重要了。”

周远看着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土豆丝切得均匀,葱花切得细碎。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数据都真实。

后来他们的女儿出生了。江帆三十九岁生的,顺产,折腾了六个小时。周远在产房里陪着她,她疼得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生完以后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但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笑了。

“像你。”她小声说。

周远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鼻子一酸。

女儿取名周念,跟周远姓。江帆说,你姓周,我姓江,加起来是江湖。但江湖太大了,我们就叫念吧,念念不忘的意思。

周念慢慢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遗传了她妈的聪明和她爸的随和,四岁就能数到一百,但经常数着数着就乱了,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江帆有时候会看着女儿发呆,周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在想,要不要开始记录她的成长数据。”

周远说:“你记吧,别让她知道就行。”

江帆白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变态吗?”

周远笑了。

女儿六岁那年,周远在家里大扫除,把柜子底下的旧东西翻了出来。那个计数器还在,和那些牛皮纸笔记本放在一起。他拿起一本笔记本翻了翻,里面是江帆十年前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10月23日,晴。今天遇到一个人,在书店。他说他叫周远。物理老师。话不多,但实在。问他四个问题,都答了。没有隐瞒。这是个好开始。”

后面没有了数据,只是一句话。周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笔记本放回去。他拿起那个计数器,按了一下,数字跳了。

“多少了?”江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周远看了看计数器,上面的数字是一千零二十四。

“挺大的。”他说。

江帆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计数器,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时候我按了好多下。”她轻声说,“后来就没按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她把计数器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数据是给不确定的东西用的。你确定了,就不需要了。”

周远看着她。她比十年前胖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周念睡了以后,他们俩坐在客厅里。周远批改试卷,江帆看文献。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窗外有虫鸣,家属区的路灯照着楼下的树,影子投在地板上,轻轻摇晃。

周远改完最后一本试卷,抬起头看见江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攥着笔。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把她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动了动,没醒。

周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睡脸。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数器。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怪,怪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现在他觉得,怪就怪吧。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但少了她,他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轻轻飘动。周远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些,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江帆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周远笑了笑,拿起那本她没看完的文献,替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茶几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很安静。投影仪关了,电视也关了,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远远的车声。日子就是这样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也没什么数据需要记录。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个人加一个人,变成一个家。

周远闭着眼,觉得自己很踏实。这种踏实不需要计数器来证明,也不需要笔记本记录。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你不去想它,它也在。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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