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俞天白：见证那紧紧的一握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我对自己的一生曾经做过这样概括：我是不幸的，迎接我生命的，是“八一三”日寇进犯战火中的流离；我也是幸运的，中国改革开放的大业，没有让我盛年虚度。我说的“没有虚度”，既是指我参与了什么，奉献了什么，更是指我见证了什么，使平平凡凡的我，照样为躬逢时代的大变革而引以为荣。

说到这个话题，最先闯到眼前来的，是日常社交中的握手。对于当代人，这种礼仪性接触太寻常了，留在我记忆深处，情随时迁，从不同角度显示其价值的，也就这一次。

那是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不久。李子云突然打电话来，说光年夫妇来上海，他们想看看这个交易所。你能安排时间陪他们去的话，我也想去开开眼界。被视作中国文坛一杆秤的这位文学评论家，曾经在多个场合介绍我，称我是当今上海唯一能够与金融家对话的作家。想不到她真拿我当成走进上海金融领地的向导了。尽管满腹虚名实用的惶恐，但一听接待的是张光年，岂止乐意，而是欣欣然，立即和采写上海金融改革的报告文学中结识的一位朋友约定了时间，和李子云一起，陪同张光年、黄叶绿夫妇，到了黄浦路19号。我说的只是“看看”，参观一下，并没有要求会见任何领导。我们被带到二楼来宾观视台，隔着巨大的玻璃屏，正被交易大厅中的大型电子显示屏、屏前的经纪人、中介经纪人的各种席位搞得目迷神眩，交易所总经理尉文渊突然出现，他冲着我们直奔而来。原来，他正在主持一个会议，一听张光年来了，立即终止议程，奔下楼来，不等我介绍，凭他在部队中养成的机灵，径自向张光年伸出手去，张光年也心有灵犀，一把接住，就这样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然后听他亲自介绍这个新兴市场以及眼前这些设施的功能、规模、诞生的经过、扩展的前景……

当时，我觉得这一瞬间所发生的，都很自然，没有细细推想似曾相识的这一对主客，以及同行的李子云和黄叶绿两位女士是什么感受，只是欣慰、自豪，我总算以微薄的能力，帮助这位老革命家，亲眼看到了上海正在以这种方式回归它应有的本位与容量，加速实现他们一生为之奋斗的夙愿。

不过，在我心中，这一老一少紧紧一握，并没有就此定格。到中国经济腾飞，经济要素在国计民生中的比重日益增长，大上海也以其固有的都市功能，为中国参与经济全球化做出贡献的时日，那一握却从不同的侧面一再重现，诱导我去咀嚼它还有更加深层的含义：张光年，这位《人民文学》杂志的老主编，是以扶持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刘心武的小说《班主任》那样，胸怀培植“科学春天的报春花”，开创中国文学艺术新局面的激情，到此地来，向新中国第一位证券交易所的总经理，伸出了当年在审稿单上签字的这一双手的。他传送的，是怎样宏大、热烈的期待啊！

事物发展都是有起有伏、回旋曲折的，前进的道路始终充满了风雨，何况是在如此高速发展了几十年以后。当产业不断升级，经济结构开始调整，证券市场也随之巨幅波动，甚至怀疑会否衰退的时刻，我见证的这紧紧一握，不仅没有缺位，反而越来越清晰，而且总是伴随着“光未然”出现的。不错，“光未然”！很多人未必知道张光年，他的笔名“光未然”却无人不知，尤其是迎着抗日烽火成长的一代，一听到这三个字，雄壮，激越，高昂的音乐旋律，立即会从心底响起：“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对了，这是《黄河大合唱》！被誉为“其精神烙印与创作奇迹，造就了永恒艺术价值”的这首音乐作品，其歌词，就是出自这位光未然的手笔！那是什么年月啊，山河破碎，国土沦丧，从战场回延安养伤的他，写出了歌词，洗星海同样是抱病谱写了乐曲！时隔一个多甲子，证券交易所刚刚突破种种阻力挂牌，他就主动要求，来到黄浦江和苏州河交汇处，在曾经的礼查饭店，用他这一双手，和敲响了新中国证券交易所第一锤的金融新秀之手，紧紧握在了一起，这是肯定，是鼓励，更是提醒，是在中国历史巨大跨越与转折时刻，及时送到的肯定、鼓励与提醒。五大洲四大洋的资本之流，正通过黄浦江在此汇聚，汹涌澎湃，此起彼落，在跨越、转折遇阻时刻，别忘了向东奔腾的黄河，曾经的怒吼和咆哮！

是的，从血与火中走来，历尽了千灾万难的中国人，深知每一次跨越，每一个转折，都是信念与意志的考验。面临困难和艰险，粉饰是懦弱，回避是失责，逃逸更是可耻。坚持在场，应时调整，是唯一的选择，不管用什么方式参与，一如我见证的这一握，尽自己所能，让历史进程继续，伟大都寓于这种名之为参与的平凡之中！

原标题：《夜读 | 俞天白：见证那紧紧的一握》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吴南瑶 沈琦华

来源：作者：俞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