湃书单｜澎湃新闻编辑们在读的14本书：焦虑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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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的湃书单，两本医疗类的书很吸引我，一本《焦虑者的世界》，关于心理治疗；一本《幸运女人》，关于一个乡村女医生。如推荐语所说，如今什么都可以量化，但我们真的知道如何真正理解一位基层工作人员的价值吗？

《欢喜皇帝》

【美】王鸥行/著 林冠/译，新星出版社·未读，2026年8月版

推荐人：杨小舟

推荐语：

王鸥行的上一部小说《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我很喜欢。那么，我们能从他的新作《欢喜皇帝》中期待些什么？

《欢喜皇帝》是一部关于跨代际友谊的小说。越南裔青年海与立陶宛裔老妇格拉齐娜偶然相遇、彼此照顾，构成了故事的主线；快餐店Home Market则将这种陌生人之间的依赖，扩展为一个更广阔的劳动者群体。小说由此描写了美国移民、老人、成瘾者和底层人民的生活。

最打动我的是快餐店里那些平凡的工作场景。它既是人物维持生计的地方，也容纳着他们被现实推迟甚至被迫放弃的梦想。我有时甚至觉得，如果现实中真有这样一个劳动场所，似乎也很不错。王鸥行在采访中说，他想写一种并非被刻意寻找或设计的爱，而是一种受环境驱使、偶然产生的爱：爱能否从责任中产生，能否诞生于公民和社区的共同劳动之中？在现实生活里，也许只有少数初创组织能在最初阶段形成这样的关系。但这种共同体往往十分脆弱：一旦劳动被利润逻辑接管，爱便可能转化为竞争与怨恨。

快餐店正是作者检验这一设想的实验场。似乎没有人真正梦想在那里工作。员工们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愿望，却因为贫困、家庭责任和经济衰退聚集于此。他们甚至很少询问彼此真正想做什么，因为这个问题对他们而言太过残忍，答案往往指向那些无法实现的人生。小说也没有把快餐店写成通往成功的起点：小人物努力工作，却未必能够改变命运。正是这种缺少“逆袭”的现实感，使他们的生活显得格外沉重而真实。

但快餐店并不只有失败和绝望。在高温、油烟和忙乱的轮班中，员工必须相互配合，逐渐熟悉彼此的咳嗽、呼吸和疲惫。即使他们的宗教、族裔和观念不同，共同劳动也能让这些差异暂时退到一旁，使他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接住对方。在我看来，这正是“工友之爱”的具象化：要团结，不要分裂。工作没有帮助他们摆脱贫困，却使他们形成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共同体。

小说出版后，有评论批评王鸥行的语言过于华丽、对话略显冗长，以至于读者有时会先注意到比喻，再看见人物。但我更认同王鸥行本人的辩护：描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决定描写什么、为谁放慢叙事，也就是在分配注意力与价值。这种缓慢而细致的书写，使那些信任作者的读者停下脚步，注视平时容易被忽略的人，并看见暴力与困顿之下依然存在的友爱。

《家奴的边界：宦官与北宋统治秩序》

丁义珏/著，中华书局，2026年9月版

推荐人：彭珊珊

推荐语：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宦官，其实不乏贡献卓著者，如蔡伦、郑和；但事实上，提起“宦官”人们率先想起的往往是那些臭名昭著者——指鹿为马的赵高、唐玄宗时代的高力士、明代的阉党之首魏忠贤。这大概是因为，中国历史上“阉祸”的教训已深深植入每一个读过中国史书的大脑之中。而这种意识背后，更蕴含中国古代官宦最核心的特点，即宦官是官僚制度的一部分。

《家奴的边界》开篇将中国古代的宦官与西方及伊斯兰世界的阉人作比较，概括了三个特点：一是被阉割者以本国人为主（而非依赖奴隶市场），因为儒家不否定阉割行为；二是皇室垄断阉人，大部分阉者是皇室家奴，宦官成为皇权代表；三是中国古代的宫廷阉臣很早被官僚化。这三个特点也最终导向了理解中国宦官的关键——“官僚的一分子，官制的一部分”。

制度因此是本书的主题。确切地说是通过宦官制度，重新理解北宋王朝的制度结构和统治秩序。

宋代宦官的存在感似乎不高，今人耳熟能详的名字少之又少。但事实上，北宋宦官活跃在各类事务中。他们在禁中供职，出外监军，管河工，领库务，身影遍布朝廷的大小事务。宋代惩唐之弊，一辈子都在防“阉祸”，可宦官在日常行政中又无处不在。“北宋既是儒家士大夫政治自觉意识最为高涨的时期，同时也是宦官在日常行政中十分活跃的时期。两者同时发生，不仅不矛盾，反而是北宋政治制度最需要研究者正视和分析的突出特色。”（23页）《家奴的边界》这本书所解释的，大致就是这个反差。

宦官在制度设定和群体属性上具有“家奴”和“官僚”的双重属性。北宋制度走得比前代更远，作者称之为“利用高度细密的制度为家奴设立行政的边界”。由此作者归纳出北宋统治秩序的三个印象：一是皇帝权威相比晚唐五代明显提高，但“专制”属性并未明显增强；二是具备了“君主独裁”体制需要的条件，但并不稳定；三是官僚政治绝不等于“士大夫政治”。而无所不在的“边界”，“表面上是对家奴的行动限制，实际却是北宋能在各类事务中广泛使用宦官的制度基石”。

《焦虑者的世界》

【美】张鹂/著 安孟竹、袁长庚/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薄荷实验，2026年7月版

推荐人：朱凡

推荐语：

这是一本关于“心理热”和心理咨询行业如何在中国被“本土化”的人类学著作，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人类学系教授张鹂从2010年到2018年夏天用18个月的时间在她的家乡昆明完成了田野调查，她希望以咨询室为窗口，理解当代中国人的内心世界，同时将个人的心理困扰放置在中国社会和文化变迁的更大图景之中。

张鹂认为“自下而上的大众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运动是当今中国正在展开的一种新型革命”，她将其命名为“内在革命”（inner revolution），推动这场革命的是“焦虑”这一在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当中广泛存在的情绪障碍。本书的民族志记述主要来自她在云南省健康教育所心理咨询中心、一家私人心理咨询公司和一家为刚刚取得资格证的心理治疗师提供高级培训的实习中心展开的调查，包括参与观察和她与心理咨询的不同参与者的非正式访谈。这项研究尝试回答三个核心问题：文化与心理治疗的关系、不断变化的自我技术以及正在兴起的治疗干预和社会治理之间的关系。

阅读此书的一大收获是对于纷繁错杂的心理咨询市场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张鹂指出，在昆明最为流行的心理治疗模式包括萨提亚系统性家庭治疗、认知行为疗法、受荣格心理学启发的沙盘游戏治疗以及结合了不同解释模式的艺术治疗，这些模式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一方面与它们和中国文化心理的内在契合有关，同时也离不开从业者进行“文化培植”的努力。而不论是导论中作者的好友陷入抑郁和焦虑的故事，作者自己在母亲去世后经历的惊恐发作和对母亲漫长人生中经历的焦虑和不安的回顾，以及在各个章节中插入了来访者和咨询师们的故事，都为这部关于情感的理论著作赋予了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恐龙的移动轨迹》

【韩】金和珍/著 阚梓文/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野spring，2026年8月版

推荐人：方晓燕

推荐语：

率雅、志媛、舟熙和贤宇，三女一男，四个人两周聚会一次，分享自己读过的书和写下的文字，也闲聊彼此近况，然而这大家都觉得美好的聚会最终还是走向了离散。舟熙和贤宇瞒着两位姐姐发展成了恋人，而相比贤宇，舟熙心里似乎更珍视两位姐姐，但她们并不是因为大吵一架而突然决裂，而是“像往浓稠的颜料里不断加水，让色彩一点点变淡那样，以一种模糊而缓慢的方式远离了彼此”。

小说集由五个短篇构成，分别从四个人的视角来讲述自己、讲述这场离散，仿佛是画室里坐在不同位置的人对着同一组静物素描，从自己的角度画出自己看到的样子，给出自己的诠释。小恐龙作为重要的意象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各篇小说里，并成为最后一篇的叙事主角。

作者金和珍形容自己是“一个必须用‘偶尔’来描述自己才能心安的人。一个绝对无法知道别人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却努力不忘记那口袋存在的小说家”。相比近年来已经相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其他“韩女”作家，金和珍无论从题材还是文字来说都是更清淡、更松弛的一个，但这种“不用力”里有一种难得的灵巧与敏锐，妥帖动人。

舟熙说：“如果人生宽广如海、深邃如谷，那么，并非我奋力划桨驶向爱，而是爱生出了鳍，在我周围不断游弋。它停留又离开，远去又靠近，如此反复。……当我们因彼此坚硬固执的性格、那些曾讨喜的个性，以及永远无法改变的习惯而争吵时，我总是轻易地放弃对方，守护自己。我不会爱你到需要牺牲自我的程度，也不会爱你到希望你为我放弃自己。我始终在一条轻轻晃动的界限之下去爱。放弃一段感情，并不比开始一段更难。”贤宇说，他们四个人的聚会“就像一个小小的花盆。我们在松软的土壤中汲取着相似的养分，一同成长，直到后来迎来了需要换盆的时刻。一直相安无事的聚会突然结束了”。用“换盆时刻”来理解人与人纠结在种种爱与权衡犹疑之间的离散，这可能是全书最能代表金和珍风味的比喻。

《漫长的分手：亲密关系如何终结》

【美】黛安娜·沃恩/著 叶一/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望mountain，2026年5月版

推荐人：龚思量

推荐语：

《漫长的分手》无意教导读者如何避免分手，而是通过详细描写分手的过程，帮助读者识别分手即将发生的迹象。社会学家黛安娜·沃恩以组织与管理的视角剖析分手的过程。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之一，是将分手理解为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而非一个突然发生的事件。书中描述，分手往往始于一方长期、秘密的不满，以及双方对于关系状态越来越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尽管人们越来越强调伴侣之间应该保持坦诚沟通，及时表达不满，但现实似乎并非如此。发起者会长期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传递一些模糊甚至矛盾的信号，而伴侣往往误以为关系仍然稳定。

对于被分手的一方，他们的最大损失，不仅是失去伴侣，更是失去了原有的身份、自我认同以及在社会中的位置。他们必须重新回答“我是谁”“别人怎么看我”“未来属于哪里”等问题。另一方面，发起者往往会不断强调伴侣的不合格，重新解释过去的经历，并向伴侣、亲友以及自己证明，这段关系已经无法继续。

然而，分手过程中双方的权力并非一成不变。发起者虽然掌握主动权，但当真正面对分离带来的不确定性时，也可能变得犹豫；而原本被动的伴侣，则可能逐渐接受现实，并开始在其他地方寻找新的身份和生活。然而，即使双方的心理状态发生逆转，关系依然很少能够真正恢复。

在本书出版后，沃恩开始关注组织失败、风险以及“常态化偏差”（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等问题。《漫长的分手》和这些研究之间似乎存在共同的逻辑——人们不断忽视、合理化那些早期的异常信号，直到变化已经无法逆转。

《木头换来的人》

舒安/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7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我平时读书看电视剧都想，如果谁能把我们厂的人的故事也写成书、拍成电影，那肯定更有意思。我们厂的人真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但都经历了起起伏伏的精彩人生。”这段话出自作者舒安的母亲，这个厂是个闽北山区的国营木材厂。作者融合民族志视野和自传视角，通过长达十二年“回归故里”式的田野走访，写下三代工厂人的生命故事。本书文笔轻盈，内容厚重，既能沉浸其中，又能跳脱出来，是一种非常良好的阅读体验。

《努力玩乐》

【美】C.蒂·阮/著 胡冯彬/译，中信出版集团·阅微，2026年6月版

推荐人：韩少华

推荐语：

“游戏其实是对日常生活逻辑的一种动机倒置。”作者认为：“游戏是一种独特的社会技术，是一种将各种能动性形式铭刻于人造载体并用以记录、保存与传播这些形式的方法。”因此，作者不仅“意在探究游戏过程中那种独特的动机状态”，还试图“揭示游戏所独有的潜能与特殊价值”。于是这本书从“游戏与能动性”讲到“能动性与艺术”，进而讨论游戏作为社会转化的媒介的功能和价值。作者认为：“游戏的本质在于接纳临时性目的，并沉浸于诸多替代性能动性之中。与任何其他艺术形式一样，那些赋予游戏潜在价值的特质，往往也是使游戏具有潜在危险的根源。作为一种关于能动性的艺术形式，游戏对能动性的运用既彰显了巨大前景，又潜藏着重大威胁。”

《深渊大饭店》

【英】斯图尔特·杰弗里斯/著 陈薇薇/译，湖南文艺出版社·浦睿文化，2026年8月版

推荐人：丁雄飞

推荐语：

《深渊大饭店》是英国文化评论家、《卫报》编辑斯图尔特·杰弗里斯写的一部法兰克福学派群体传记。书名源自卢卡奇对该学派的讽刺性称呼，意指这群思想家安居于悬崖边缘的舒适饭店，冷眼旁观深渊与社会灾难，却与革命实践渐行渐远。杰弗里斯旨在以生动明快的笔触，将这群二十世纪最显赫，也最晦涩的批判理论家还原为具象而立体的人物。

全书以年代为线索展开，宛如一部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的成长小说。作者系统梳理了学派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历史脉络：从魏玛时代本雅明、阿多诺、马尔库塞与霍克海默等人在富裕犹太资产阶级家庭度过的童年，到研究所由大粮商赫尔曼·韦尔资助成立，并被戏称为“马克思咖啡馆”的经过；从霍克海默掌舵后研究重心由政治经济学转向文化与日常生活，到纳粹阴影下学者们流亡美国的艰辛岁月，如本雅明在西班牙边境自杀、阿多诺与霍克海默移居加州；再到战后重返西德后的政治妥协，以及1960年代面对学生运动时学派内部的分裂：阿多诺召警驱离学生，马尔库塞则转而拥抱激进主义；直至第二代学者哈贝马斯将学派推向主流自由主义与“宪政爱国主义”。

该书的核心特色，在于对这群严肃理论家的人性化还原。杰弗里斯大量引证书信与日记，呈现出丰富而真切的细节：本雅明被描绘为博采多学科之长的“最后的欧洲人”；阿多诺在加州晚会上与卓别林弹琴互动的逸事；马尔库塞的私人生活对其《单向度的人》等理论创作的潜移默化。与此同时，作者以罕见的清晰度，向读者阐释了《启蒙辩证法》《否定的辩证法》等艰深理论文本。

当然，《深渊大饭店》虽具可读性与叙事魅力，在理论深度上仍有所欠缺。杰弗里斯没有深入探讨霍耐特等学者视为批判理论核心的“社会病理学诊断”概念，也未能有效回应当下批判理论遭遇“驯化”与认同危机的学术争议。他对经验研究与大众文化的处理也有些简单化：全书过度强化了学派面对现实时的悲观主义基调，在讨论大众文化时，基本沿袭了学派居高临下批判大众文化的传统立场，未能吸收晚近的修正性研究成果。

《图说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常识》（全3册）

姜萌/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7月版

推荐人：钟源

推荐语：

《图说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常识》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常识”系列讲座的讲稿汇编，举凡石器、陶器、玉器、兵器、铁器、漆器、农具、家具、金银器、古玻璃器、石刻、书籍、佛教造像及墓葬、古建筑、城市、饮食、服饰18个门类，由钟少异、王仁湘、韩建业、李梅田等18位一线专家授课撰文。在本书主编、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姜萌看来，“没有良好的历史感，知识就不是感性的、立体的，就很难对历史有同情之理解、温情之敬意。历史感如何培养？关键是在历史场景中认知历史。”这套书通过历史的器物与遗存，展现“历史之真”，提高读者的“物质文化常识”水平，非常适合历史专业学生以及对历史感兴趣的读者。

《万色虚无》

【越南】阮刻银微/著 游悠/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8月版

推荐人：顾明

推荐语：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入职的大学中文系讲师娴，给一个有点神秘的少女止其做家教，教她汉语。止其虽然年纪小，但显然比娴更尘世化。通过止其，娴认识了止其的丈夫——一个比她们大很多的男人，记者润以及导演秋。几个人经常在深夜的西贡漫游，吃饭、喝酒、聊天——聊世界、聊国家、聊生活、聊新闻、聊情感、聊性。“越万色越虚无”，生活看似很精采，却也在一段段情爱中反复确认着人生的虚无。都市生活大抵都差不多吧，尤其对中产来说，作为越南最国际化的城市，西贡的故事，跟上海的故事没有太多差异。作者阮刻银微曾在上海留学，文笔不错。但这种书写，我们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在卫慧、安妮宝贝、棉棉等人的笔下见过。唯一不同的是，书中用红色字体标出的注释，藏着诸多越南的社会、文化、历史知识，读来令我收获不少——这大概是编辑的功劳。

《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传统、现代与后现代》（上、中、下）

丛日云/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2026年8月版

推荐人：黄晓峰

推荐语：

本书分三册，以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的三次价值革命为全新分析框架，贯通三千年西方政治思想的演进历程，系统阐释西方现代政治思想的丰富内涵，深入剖析传统政治思想中蕴含的现代性基因，清晰揭示从传统向现代演化的内在逻辑。其中下册小标题为“现代的衰落与走向后现代”，主要对西方从现代政治思想向后现代转变的根源，以及后现代进步主义的性质及得失，作者做出了深刻而犀利的分析。出于个人兴趣，我集中阅读了下册部分。

下册有多篇长文，围绕柏克保守主义、西方民主民粹化、英格尔哈特后物质主义、MAGA运动辨析、米勒民粹主义理论批判、现代向后现代转型的新兴保守主义等主题展开。《反后现代主义的先知——柏克保守主义思想的当代启示》旨在重新发掘埃德蒙·柏克保守主义的思想价值，作者将柏克界定为实践型政治思想家，区别于书斋式理论家，柏克立足于现实政治经验，警惕人类理性的局限，崇尚审慎政治美德，重视传统、习俗与成见蕴含的集体智慧，拒绝抽象理性蓝图与乌托邦改造社会的诱惑。柏克早在法国大革命初期，就预判革命会走向暴民统治、恐怖专政乃至军事强人掌权，很不幸的是，他全说准了。所以在作者看来：

柏克并不属于过去，而是属于未来。今天的世界仍然需要柏克的智慧，因为他是现代文明的诊疗师，也是后现代弊端的预言家，他的思想是后现代主义病毒的“解毒剂”。……柏克是一位反后现代进步主义的先知。（42页）

第二篇《从精英民主、大众民主到民粹化民主——论西方民主的民粹化趋向》，是下册中我最喜欢的一篇。作者的核心论点是：当代西方危机是民主制度本身发生民粹化，而非存在民粹运动。也就是说，西方民主内部本就内嵌着民粹基因，根源是平等主义与个体主义的自我扩张冲动。作者指出：

民粹主义不是一般地诉诸人民，而是以人民中的平民、下层或各种弱势群体来代表人民。……在民粹主义者那里，人民具有特定含义，即与贵族或精英相对的平民，或具有等级结构的人民中的下层，或人民中的某一（或某类）弱势群体。

民粹主义的一个突出特征，是激进的平民立场，是以平民或人民中的下层代表人民。这就是他们排他的“人民”的内涵。这个平民立场，在不同的历史场合，可以是各种不同的社会底层或弱势群体的立场。他们不是一般地推崇或神化人民，而是推崇或神化平民或人民中的底层；他们不是一般地要求人民的权力，而是激进地要求底层民众压倒性的权力优势；当他们声称维护和伸张人民利益的时候，他们表达的实际上是底层民众激进的利益诉求。当然，如果仅仅持有平民立场，也许只是一场底层反抗压迫和歧视的运动，不一定走向民粹主义，而在持平民立场的同时，更进一步将平民或社会底层视为道德理想的化身，将他们的价值、利益、文化、生活方式等作为道德判准，推向一个不合理的极端，则是民粹主义特有的。（47-48页）

在作者看来，当代西方民粹化民主表现是：“越平等、越自由、越民主、越多元越好”成为主流意识形态，“政治正确”形成新的社会禁忌，公共政策无原则讨好弱势群体。作者特别批评了部分受后物质主义价值观影响的知识精英，他们与文化意义上的弱势群体合流，共同助推民主民粹化。

《后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念革命——英格尔哈特的后物质主义理论述评》主要介绍了两个很有分析力的概念：物质主义价值观和后物质主义价值观。物质主义价值观优先关注经济安全、人身安全；后物质主义价值观更加看重自我表达、生活质量、环境、身份权利、社会参与等非物质目标。后物质主义价值观与现在西方左翼政治文化的兴起有很大的关联。

《民粹主义还是保守主义？——论西方知识界解释MAGA运动的误区》是对美国MAGA运动的思想谱系进行梳理，作者认为将其贴上“右翼民粹主义”标签是严重误读，并且将“将文化多元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的界限看作MAGA运动与其反对者的界限”。所谓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是“由文化多元主义发展出来的一种极端形式，它将重心转向对文化多元性价值的强调，认为文化多元化本身就是值得追求的。为此，它贬抑主流文化，欣赏、推崇甚至崇拜各少数族群、宗教以及社会弱势和边缘群体的文化”。（131-132页）

作者反对多元文化主义的要点在于：文化的多元化是否有个限度？文化的多元究竟是个大熔炉还是大拼盘。在他看来，多元文化主义将特定的文化团体道德化，并且承认具体身份团体内部的同质性。如身份政治、政治正确等，这样的主张内含走向一元主义的内在逻辑。因为这种主张是有选择的、单向度的，即只承认各种少数文化和弱势文化的特权，而牺牲主流文化的主导地位，甚至将其变为弱势文化。（137-138页）作者曾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比如LGBTQ这一缩略语的发展，最初只是LGB，数年后演变为GLBT，再到LGBTQI，进而到LGBTQQIAAP，还要在后面加个加号。至于哪些身份应该包括进来，如何排序，各身份群体还在争吵不休。（196-197页）

在《由现代向后现代文明转型时期的新兴保守主义》一文中，作者借用了亨廷顿的说法：

保守主义只是对特定情境的反应，而不是独特的、具有历史连贯性和内在系统性的观念体系。这种“情境”一般是现存秩序遭到了根本性挑战，而保守主义是在这种情境下维护现存秩序的一种努力。所以，数百年来保守主义唯一的和真正的敌人就是颠覆现存秩序的激进主义。它随着激进主义形态的变化而改变自己，并没有一贯坚守的价值和主张。（180-181页）

作者认为，新兴保守主义并非固守前现代旧制度，而是守护现代文明本身，抵制后现代对现代文明的内部侵蚀。社会分裂不再只是传统经济阶级对立，新增一条价值观的纵向分裂轴：现代主义（物质主义）群体与后现代主义（自我表现价值观）群体之间的对抗。后现代主义（后物质主义）带来一整套意识形态：极端结果平等主义、泛化放纵个体主义、民粹化民主、多元文化主义、消解国家权威、世俗反宗教、全球主义，不断解构现代文明传统根基，造成西方社会“文化战争”。

作者在书中讨论了很多概念，但是对于政治哲学的小白来说，同样很友好，因为各个概念的内涵、外延和边界都表述得很清晰。特别是对多元文化主义以及物质主义价值观与后物质主义价值观的反复讨论辨析，给人印象很深。在阅读过程中我常常能感受到作者饱满的激情，但在行文中，作者非常努力地诉诸理性，几乎没有什么纯粹情绪的宣泄。相较而言，有些持多元文化主义主张的作者，其文章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新鲜术语、排山倒海的热情和句式，可读完还是茫然。

对于作者的一些看法，比如对于MAGA运动及其领导人的态度，我仍有些困惑。也许其他人对作者还会提出更多的不同意见，但作者指出的分析思路，为我们看待美国社会现状及走向，同时也为我们反观自身处境提供了更多的视角。而且，我最认同作者以下可能较为悲观的看法：

由于民主制度内置了民粹基因，从而具有走向民粹的内在趋向，古代西方两度出现的民主，都因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民粹而走向衰败，直至终结。（70页）

现代西方民主采取了预防民粹化的多种措施。此外，个体主义的融入，其本身虽然有推动平等的一面，但也有平衡平等主义的一面，特别是合理的个体主义，是极端平等主义的制约力量。这样就使现代民主的生命力比古代民主的要长得多。但毕竟，大的趋势难以逆转，走向民粹化民主的一天还是到来了。（73页）

说起来，我比作者要悲观多了，人类终究会彻底烂下去，只是烂法不同而已。

《幸运女人：一个乡村医生的故事》

【英】波莉·莫兰/著 艾齐/译，中国工人出版社·万川，2026年4月版

推荐人：于淑娟

推荐语：

一位乡村医生的“幸运”是什么？这是我翻开这本小书时最大的疑惑。

《幸运女人：一个乡村医生的故事》可以说是《幸运者：一个乡村医生的故事》的续作。《幸运者》是一部以乡村医生为原型的非虚构作品，第一版出版于1967年，讲述了1966年一位当地医生为时六周的工作和生活。作者在照料病重的母亲时，于家中发现了这本书，颇感意外的是，《幸运者》的主人公约翰·萨塞尔医生从医的地方正是她所在的偏远山村。作者读完书后就想到了如今服务于这个山村的一位女医生。她从医也有二十年了，与萨塞尔医生彼时的年龄相仿。于是，她邀请这位医生访谈，写了半个世纪之后的另一位“幸运者”的故事。

我没有看过《幸运者》，从《幸运女人》里获得的有关萨塞尔医生的信息，也不能令我相信他是一位“幸运者”，甚至明白可见其不幸——这位医生的原型生活在对病人身体的过度关注中，总有目睹病人痛苦时的无力感，他饱受抑郁症之苦，最终在妻子离世后选择开枪自尽。那么，这位乡村女医生又“幸运”在哪里呢？

这位女医生第一次读《幸运者》，是在萨塞尔医生去世六年之后，当时她十七岁。学医过程中她又读过这本书，成为这个偏远山谷的乡村医生后不久，她的丈夫二十来岁便身患重病，她一边是乡村医生，一边是病患家属，她再一次读了《幸运者》，此番阅读又有新的体悟。多年后，这位女医生在与作者的访谈中提到，她对于《幸运者》的理解在于：它不仅关乎某个无名医生，更是所有医生与病人普遍共有的经验。无论书中故事多么忧伤，它总能救赎她，也许仅仅因为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好人、一位好医生。

书中讲述了这位女医生二十年行医生涯中的很多故事，她也是一位好人、一位好医生。她的好，不仅体现于她的专业水平，也体现在她长期在这样一个熟人社会行医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特别的医患关系。二十年，她大约接诊十三万人次，与病患之间有无数高质量、长久的信任关系。作者认为这奠定了优质医疗的基础——信任、默契和共情。她的患者中有她的朋友，但书中强调“医患关系并非真正的友谊”。面对病患时，她该如何说话、如何表达或隐藏自己的意见、如何摆正自己作为专业医生与作为朋友近邻的不同位置……当然，她也不是总能拿捏得刚好。书中有一故事：一个男孩在他十岁时，父亲忽然离开，留下妈妈和他以及两个妹妹，生活穷困潦倒。另一边，是六十来岁刚刚失去老伴儿、正在适应一个人生活的老太太。女医生与他们相识，并主动介绍他们认识，她如此做的初衷很简单：也许，这个刚停了钢琴课又不得已变卖了钢琴的男孩可以用老太太家的钢琴练习。之后，这段友谊继续发展了下去，老太太帮扶着单身母亲一家，而到了老太太年迈之时，男孩一家又照顾老太太，直到访谈时，“当年的小男孩，如今的小伙子，就要在她（老太太）的葬礼上演奏巴赫和帕里了”。在另一些医生看来，这件事超过了全科医生的本分，甚至可能是灾难的前奏。但女医生如此做了。“她不是什么梦想家，她知道在充满不公和痛苦的世界里，并没有灵丹妙药。但她依旧把了解邻里、了解患者，以及尽可能地为他们牵线搭桥视作生活里的光。这便是医生在患者的信任下，可以实现的事情。”

书中另一处令我动容的细节是：疫情中，她救下了一位沉默缺氧的病人，事后，“她并没有因为靠某种直觉救回了病人而感到庆幸，相反，她为自己的毫无预感深深不安。她怎么察觉不到呢？她都错过了什么？”她不止一次地回放最后一次电话会诊的录音，放大音量，想要从中寻找关键线索。医生对于生命的无常应该是有更深的体会和理解，如同事宽慰她时所说的“反正已经救回来了”，但女医生如此诚实、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感受，我想这源于她的谦卑、她的责任感。

再说回“幸运女人”，她的幸运在于哪儿呢？书中给出了解答——她把自己视为最幸运的女人。“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就反映在他（她）为何与何时出现在问诊室中。在一生每一次的问诊中，每天的工作中，延伸而去的不止是病史，更是一个人的生命的历史，如一条曲折的经历和情感的走廊，贯穿了患者的整个人生。在每一次的问诊中，她得到的不过是这段历史的一个片段、一闪火花 。在这样的邻里间做一名长期家庭医生的乐趣之一，便是她既有时间又有机会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跨越岁月，跨越家庭，跨越世代。她受到的教育和她一直铭记在心的是，所谓行医，无非与人交谈，倾听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是让她坚持下去的动力，是她与每位患者关系的基石，是无尽烦忧和惊喜的来源。”女医生自感幸运的同时，有这样一位医生陪伴在侧，何尝不是病患、不是这个邻里社群的幸运呢？只是，要延续这样一份幸运，还需要她被看见。

书中提到，在《幸运者》的结尾，作者约翰·伯格试图探讨萨塞尔医生工作的根本价值：“在我们的社会中，我们不知道如何承认与衡量一位普通执业医生的贡献。我所谓的衡量，并不是用固定的标准来计算，而是真正地理解。”在本书最后，作者又说：“如果你认为这本书中描绘的医生像是某个古雅的博物馆展品，或像是一种温柔的、如田园诗般的时代怀旧，那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并非因为她所坚持的临床实践已经过时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在许多地方，我们已经忘记了去期待，甚至去渴望拥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医生。”

从萨塞尔医生，到这位女医生，不过是半个多世纪，但他们的故事都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懂得统计数据，我们知道如何真正理解一位基层工作人员的价值吗？延续性的、饱含人性的基层医疗，究竟该如何被看见、被珍惜，不至于悄然流失。

《制造大V：网红经济发展简史》

【美】埃米莉·亨德/著 刘亭婷/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6年5月版

推荐人：林柳逸

推荐语：

在这个“做自己”成为一门生意的社交媒体时代，“真实”意味着什么？埃米莉·亨德把“真实性”这个词从道德评判里拎出来，放进产业流水线上去看，她追问：谁在定义真实？谁在评估真实？谁在把真实卖出去？答案是营销商、品牌、平台、技术公司，以及一整套不断自我更新的指标系统。博主说“我只是做自己”，营销商听到的是“可量化的信任资产”；粉丝看到的是“她和我一样”，算法看到的是一个精准投放的入口。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耳朵里，意义截然不同。

《制造大V》把“网红”还原为21世纪文化生产的基础设施。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传统稳定岗位萎缩、正式雇佣瓦解，不稳定就业（零工经济）成为普遍社会现实，网红产业就在这一土壤中兴起。一批创意工作者在传统职业路径断裂时，转向社交媒体求生存。他们试图把热爱变现，把个人生活货币化，把“做自己”变成一份工作。

这个过程中，他们获得过收入、自主和满足，也付出了代价：全天候在线，私生活与商业的边界消失，个人价值被指标反复测量。一位博主说，她开始把“可以分享在博客上的我”当成真正的我，把其他部分藏起来，甚至遗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我商品化”的风潮，恰恰是传统社会保障退却之后的社会症候。网红盛行首先是一个经济问题。网红行业既是21世纪早期世界经济动荡的表征，亦是对其的回应。在今天的中国自媒体语境中，这些问题尤其值得思索。我们同样可以看到，这套“网红经济”逻辑早已溢出时尚和消费领域。

《转轨：汉武帝和他的大变革时代》

武黎嵩/著，天地出版社·天喜文化，2026年4月版

推荐人：臧继贤

推荐语：

历史有没有必要反复讲述，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毕竟每一代学人的出发点和角度都会有所不同。我们不必一定依循前人的脚步，但可以带着自己的问题研读历史。我觉得《转轨：汉武帝和他的大变革时代》就是这样一部著作，虽然依然是在讲汉武帝，但作为年轻一代学者的武黎嵩从人文关怀的角度重新讲述了汉武帝时期的“丰功伟业”。汉武帝时期的“转轨”对于中国历史走向的影响到底应该如何评价？我们永远不可能重回历史现场进行改写，但依然可以获得经验和教训。就像作者在这本书的后记中所述：“历史是人的行为的集合，而‘仁者爱人’应当是历史研究的最基本的价值起点，也是这本小书想传递的朴素心意。”

澎湃新闻思想和书评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