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特训机构教官：“我希望全国取消这种学校，他们在害人”

南都追踪重庆环帝关停系列报道（下篇）

去年连发两起学员难忍封闭暴力管教而跳楼，今年又曝殴打23岁双胞胎兄弟（详见报道：23岁双胞胎兄弟被抓进戒网瘾机构：非法拘禁罪为何启动难？）而登上热搜，目前，戒网瘾特训基地重庆环帝已被责令关停。

重庆环帝应属目前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它是一种生意模式，也代表了一种社会现象。为什么家长们总愿意相信特训机构？为什么殴打和体罚在机构里屡禁不止？这些特训机构是如何打造自身形象的？其矫正教育模式效果究竟如何？

带着这些追问，过去一个多月间，南都记者查阅了重庆环帝数百小时的宣推短视频和活动直播，对话了数十位曾被送进环帝园区的学员，亦采访了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以及数名环帝教官。

在环帝基地内负责拍摄视频的教官叶舟向南都记者详解了各部雇佣“演员”扮演教官和教师，学员也被要求高度配合度，拍摄宣传视频捕获家长的情况。他直言厌恶环帝的这套教育体系，“除了压抑本性不能解决任何孩子们（也包括成年人）的真实困境”。

宣传攻势

几乎所有从环帝脱身的学员都面临一个巨大困难：如何说服家长相信环帝对学员的殴打和体罚。

对孩子的控诉，多数家长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不想吃苦。多位学员都谈到，即使6月中旬双胞胎被殴打事件登上热搜，很多家长看到孩子发来的新闻链接，依然选择相信教官和招生老师的说辞。

正如前述匿名老师所言，虽然环帝号称“一切为了孩子”，但真正的客户其实是家长，“客户愿意花钱在这里，至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从家长刷到的招生短视频，再到每天在家长群里发布的训练视频、学员结业签署的改过自新承诺书，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家长相信：无论叛逆、网瘾、抑郁焦虑双相，还是躺平、厌学、早恋，这些“问题”都在环帝得到了解决。

李明就是这样被十部主任罗友的一套“组合拳”迷惑住的。

环帝十部的招生视频账号。

李明的儿子有轻微精神分裂症，心理专家建议他送孩子去特殊教育学校，既能锻炼社会化能力，也能学到一些技能。李明在网上搜索特殊教育学校后，被平台推送了罗友的招生视频。

李明关心学校是否有资质和有经验的心理老师。李明回忆，罗友许诺称这里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还有十多名心理专家，还解释老师们有耐心有爱心，绝对不会打孩子。李明实地考察后，相信了这些说法，与环帝十部签下合同。

几个月后再见到儿子时，他耳朵已经残破变形，脚上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孩子以前能独立做饭生活自理，如今只把自己关在屋里。对这些伤口，十部的生活老师和教官都曾微信和电话告知过李明，解释为摔伤和冻疮。他后来重新追问，对耳朵伤口的解释又变成“睡觉压的”。

李明最初还相信了这些说法。直到十部一名结业学员告诉李明，他儿子在里面遭受了严重的霸凌和殴打。李明想到去环帝要监控视频，被告知时隔太久已经删了。他已就孩子的遭遇报警。目前，李明被十部的几个老师和教官微信拉黑了，他也被踢出了家长群。

精准投喂

为家长提供情绪价值在环帝是一项系统工程。各部甚至雇佣“演员”扮演教官和教师，学员也被要求以最高配合度，完成宣传目标。

去年6月，叶舟因抑郁症被家人送进环帝，家长刷到了环帝的短视频后相信招生老师所说的，这里能有效扭转抑郁症。在环帝期间，叶舟经历过体罚，也被教官打过。因表现听话，他很快被选去配合拍短视频，扮演被教官感化的学员。

这些短视频是家长接触环帝的第一步。短视频的剧本大多简单，核心是美化环帝形象。“比如一个孩子不听话，在里面是棍棒教育，但拍摄视频要美化为说服教育、耐心的说教、关心你的日常。”叶舟说。

对学员而言，拍短视频相当于一项福利。拍摄期间可以免于训练，还能得到一些零食饮料作为奖励。结业时，叶舟对未来感到迷茫，在老师邀请下转做拍摄教官。从学员变为员工，叶舟获得一件代表教官的迷彩服、自由出入园区的权限，以及1800-3000元的月薪。

他的工作就是带着学员一起拍摄，一天至少产出10-15条短视频，从早晨拍到吃晚饭。在短视频里，他既是张教官，又是冉教官，有时候还可以是李教官、罗教官。那些宣传账号只有宣传老师才能操作，叶舟只能根据给定的剧本和学员一起反复表演。剧本设计只有两个禁忌：其一，不能出现可能被平台限流的字眼；其二，绝不能透露基地内会打骂和体罚。

十部还有一名罗志立教官负责出镜拍摄，十部数个宣传矩阵号基本都以他的名义运营。在视频里，罗志立善解人意、体谅家长和孩子的难处，努力给每个家庭带来改变。但在现实里，多名采访对象都提到，罗志立本人不苟言笑。“心情好不理你，心情不好就处罚，一般是跑圈、打手心。我当学员时被他（罗志立）打之后，手掌都没办法正常弯曲。”叶舟说。

当反复刷到招生短视频的家长开始联系招生老师，环帝还准备了一整套话术，通过宣传环帝的心理咨询服务等情况“直接或反复暗示家长”环帝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前述环帝内部培训材料中还特别提醒，老师尽量少在朋友圈发穿军装的视频，其他衣服能给家长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我们要一直不断地从多角度暗示我们是以‘心理疗愈为主’改变孩子……‘心理疗愈’‘心理老师’永远会给家长带来想象力。”从各部学员反馈看，环帝内一对一的心理咨询服务确实存在，通常每周一次由老师按需安排，特殊情况可以加次，咨询效果则因人而异；还有一种是以大思政课形式安排的集体讲座，学员普遍反馈没人听。

对于心怀疑虑的家长，环帝还欢迎来园区现场考察，这里会精准投喂家长们希望看到的场景：环帝园区内贴着醒目的标语“不打不骂不体罚，严管厚爱暖童心”；当家长有疑惑时，招生老师就会喊同类型的学员“现身说法”，证明自己在环帝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育，这里有关爱孩子的教官，有丰富的心理咨询资源，请家长放心。

等到入学后，投喂给家长的就是孩子亲自出镜的视频，其关键是给家长呈现一个温顺听话又积极开朗的孩子。最常见的是录晚安视频。这是睡前最后一项任务，全班集合在楼道里，对着镜头说几句吉祥话和父母道晚安。无论当时学员状态如何、这一天是否顺利，都必须露出笑脸。否则，所有人都要陪着一起重新拍摄，直到老师满意为止。这条视频随后会出现在家长群和为每一个学员建的微信群里，并配上老师真挚的问候语。

为了让家长（也就是客户）们满意放心，环帝有的部门还会直播日常训练、就餐等活动，生活老师举着手机站在远处一边直播一边给家长解说。直播多了难免露出马脚。某次午餐刚一开播，镜头外就响起一串脏话：“哎！再XXXX讲话，就滚出去，啊！”女老师赶紧转身示意，教官笑着指向直播的手机，轻声回复“不说了”。

在学员结业时，机构还会主动找家长索要锦旗。赠送锦旗的照片当天就会登上机构的短视频账号、挂进荣誉室，并成为日后招生的宣传材料。

重庆环帝挂出的锦旗。

规训的哲学

为实现所谓的扭转目标，环帝有一整套规训技巧。入学第一个月，新学员会被指派一名老生辅导，除此之外，禁止跟任何人说话。前2-3个月，禁止联系家长，没有手机更没有通信自由。禁止学员保留纸笔。禁止学员交换联系方式。犯错误要所有人连坐“吃大锅饭”一起挨罚。在环帝的逻辑中，封闭式管理、军事化训练可以解决孩子成长中遇到的一系列复杂问题。

环帝的一次内部训练活动，男教官要求一名女生主动恳求其他人配合训练。36分钟的训练中，这名女生被教官逼至歇斯底里，最后趴下来哀求每个人。

环帝五部总教官王洲就说，该部门对网瘾学员的扭转颇为有效，“我目前带的这一批，80%以上都是很好的效果”。

王洲是环帝教官队伍里为数不多没有入伍经历的人员，他喜欢分享个人经历用以谈心和劝勉。据说，他16岁被送进特训机构，一步步从学员成长为助教、教官，最终成为环帝五部的总教官。王洲有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他喜欢开快车、轰油门，这辆车改装过排气系统引擎轰鸣声极大，多名学员说“听声音就知道他回来了”。

学员们对王洲的评价很复杂，一个粗糙但生动的描述是“有时候算个人”“平常人还可以”。王洲会给学员买吃的、发东西，解决学员间的霸凌问题，南都记者获取的一份聊天记录中，王洲还在帮忙调解学员和家长的矛盾。不过，多名受访学员都谈到，体罚时王洲绝不手软。亦有多名学员亲历或目击了王洲殴打学员，但王洲向南都记者表示否认。

前述在环帝某部工作过的老师向南都记者谈到环帝模式的好与坏。他觉得重庆环帝与曾经的豫章书院有着本质区别，后者纯以凌辱为乐，而环帝还是为孩子做了些什么。但他也承认这些做法效果有限，孩子问题的根源在于家长和社会，环帝只负责矫正孩子，从未尝试改变家长。

“很多时候是父母认为他叛逆，父母认为他有问题，莫名其妙地就把他送去了，让他去受这些不明不白的苦。”当过学员也当过拍摄教官的叶舟彻底否定了环帝模式，“我希望全国都把这种学校给取消掉，他们不是在帮助人，而是在害人”。

就连胡波也认为，环帝这套模式并不能完全解决家长的诉求。在胡波看来，环帝的模式对网瘾和特别叛逆的孩子只能短暂约束难以真正改变，而对学习困难以及抑郁症的孩子反而特别有帮助。他认为，孩子抑郁的原因来自学习和家庭的压力，是应试教育等带来的问题。环帝可以让他们接触新的群体、新的环境，有教官24小时陪护，运动疗法对抑郁孩子也特别有帮助。他称，经过训练学员会愿意动、愿意笑、愿意与人沟通，“这是抑郁症孩子改变最大的一个点”。

但事实上，精神健康领域的运动疗法，绝不是环帝的军事队列训练。患有抑郁、焦虑、双相情感障碍的学员也不认同这个逻辑。叶舟就提到，他遇到抑郁症状发作或出现颤抖等躯体化症状时，更需要安安静静自己坐一会调整状态。但在环帝这是绝不可能的，任何破坏队列训练规矩的行为只会迎来教官的责骂乃至惩罚。此外，胡波等从业者所描述的改变，更可能是学员为避免受罚而表演出的假象。

更有甚者，多位学员还谈到，为了展示环帝培训的疗愈效果，一些老师会鼓励甚至强制他们停药。七部学员裴宁有双相情感障碍，需要服用药物辅助调节情绪，进入环帝两个月后，他被建议尝试停止服药，随后老师就通知家长不要再寄药品了，突然停药让裴宁那段时间很艰难。九部学员陆安也经历了停药。老师每个月会带他去环帝合作的重庆东华医院复查开药。去年12月这次，医生安排他做量表，教官提醒好好填争取早点好，陆安索性全选了最好的选项。医生随后开出证明，表示他可以停药了，这份证明也发给了家长。由于陆安不喜欢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他并不在乎断药的决定。

需要说明的是，无准备断药并非环帝内部的统一做法，也有多名学员表示其所在部门会正常安排服药，一些老师还会盯着服下，避免藏药或私自断药。另需说明的是，按照权威诊疗指南，部分精神类疾病在症状稳定或改善后确实可以尝试停药，但应至少安排6个月的递减周期让身体逐渐适应。粗暴停药只会加大复发的概率。

创伤难消

8月末，一名志愿者在网上联系到了叶舟，他立即同意接受采访。回忆起那段经历，叶舟的讲述变得哽咽，他说自己进入环帝后，做了好多违心的事情，说了好多违心的话，帮助他们美化和招生。穿上教官服的第一周，听到学员喊他“教官”，叶舟有过短暂的骄傲感，而后就被持续至今的痛苦所笼罩。

他直言厌恶环帝的这套教育体系，“除了压抑本性不能解决任何孩子们（也包括成年人）的真实困境”。

叶舟所在的十部还曾聘请一名专职演员扮演校长录制口播节目，不到一个月这名演员就离职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觉得我每天都在骗人。”

6个月起跳的封闭式暴力管教，会给学员留下什么呢？

一些受访学员说，他学会了表演和隐藏，以免触怒父母再被送进去。另一些学员表示，虽然能理解父母当初选择了环帝，但内心仍然充满怨恨，原本属于亲人间的信任被彻底撕裂了。

熬过6个月的培训期，结业前学员们还要做几件事。如果是成年学员，需要签一份《自愿培训协议》，证明不是被强迫封闭管理的。如果是未成年学员，也需要签一份《承诺书》，承诺不抽烟打架喝酒逃学，做个没有网瘾、听话的好孩子，若违反承诺，还会被送进环帝矫正。这成为很多学员挥之不去的梦魇。

过去一个多月对重庆环帝的追踪调查期间，南都记者亲历了三名采访对象离家逃跑。起因或是和父母吵架，或是父母突然示好，再或是父母打了一通可疑的电话，家里的这些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联想到“教官要上门抓人了”。

有过同样经历的孩子，都会在群里劝他先跑再说，大家凑出几十块钱的路费，并随时准备电话轰炸抓人的特训机构。他们之间还会分享前人教训：离家出逃后，不要去超市、酒店、火车站等人多的公共场所，避开监控，尽可能延长被父母找回的时间。

接受采访的多名学员，包括成年学员都担心自己会“二进宫”。他们亟须一份不会再被送回特训机构的保障。

8月末，许闻离开环帝后第一次回到中梁镇。她仍然想让王洲为打伤自己的事情负责，电话报案后，她应中梁派出所要求赶到重庆做笔录。就像大部分环帝学员报警后一样，她也受困于没有目击证人和监控视频，只有一份近期做的疑似指骨陈旧性骨折的初步诊断病历，以及大腿被塑料水管打出的黑印。9月15日，就在这篇稿件刊发前，她终于收到派出所出具的行政立案告知书。

许闻23岁了，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还是被父母送进了环帝，这一直令她心有余悸。这次做完笔录后，她走去了派出所一公里外的环帝园区。门口的招牌已被撤下，只剩下那张停业告示。她在门口的商店买了包零食，第一次不再感到难受和害怕。

被关停后的园区，重庆环帝的招牌已经被撤下。图片由受访学员提供

（为保护受访学员，许闻、小敏、许闻、默鸦、沈川、陈砚、周野、程远、林默、叶舟、裴宁、陆安、李明均为化名；

特别感谢默鸦、罗兜兜、晨曦、破晓、又三郎、小丁等志愿者对此文的帮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