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只是想睡在妈妈身边

夏末秋初的清晨，北京市延庆区的深山内，已经层林微染。狭窄的山道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延庆区人民法院永宁人民法庭法官毛宝双的裤脚。此时，他已经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后跟着的，是一言不发的王女士，和走在最前面带路的丁先生。

这是毛宝双接手的一起人格权纠纷案。原告正是王女士，被告则是丁先生。他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而他们的母亲丁大娘，今年年初已经去世了。丁先生没有和妹妹商量，就把母亲葬在了自己外祖父母的墓旁。王女士屡次要求去祭拜母亲，丁先生只是冷冷地甩给她一句：“就在妈娘家的山头”，便再无二话。

仅凭这一句话，王女士哪里能够找到母亲，但只要她多言几句，哥哥便不耐烦地和她吵起来，甚至差点要动起手来。王女士只能将哥哥告上法庭，要求哥哥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还要给母亲迁坟，让她和自己的父亲合葬。

案卷里，是冷冰冰的法律关系；案卷外，是一座看得见却走不到的山。

毛宝双深知，这样的矛盾，仅仅靠坐在法庭里机械办案，是很难妥善解决的。于是他拨通了丁先生的电话：“既然案子已经到了我手里。好歹，你先带我和原告先去现场看看。”

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这条通往丁大娘坟头的路并不好走。山很陡，有些地方得用手攀着路边的枝条才能上去。毛宝双看着前面带路的那个倔强的身影，心里想着，这条路，他一个人走过多少回呢？当初他带着母亲的骨灰上山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这儿呢！”思忖中的毛宝双被丁先生的一句吆喝拉回现实。只见一片松林之间，两座并排的老坟，旁边添了一座无名的新坟。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坟前的土地上，斑斑驳驳。丁先生解释，按照当地风俗，要三年后才能给母亲立墓碑。

王女士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肩膀在微微地颤抖。丁先生想说话，被毛宝双制止了。他知道，王女士需要这样的时刻。

过了好一会儿，王女士扭过头，对毛宝双说道：“毛法官，我还是想给我妈迁坟。这里太偏僻了，我要来祭奠一趟都费劲。而且……”她看了一眼哥哥，顿了顿，“我给我爸置办的是合葬墓。他们老两口在一起，不孤单。”

“休想！”王女士话音刚落，丁先生就急了，“我妈绝不可能跟你爸埋在一起！”

眼瞅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毛宝双赶紧制止：“你俩当着三个逝去的长辈在这儿争吵，有这个必要吗？”

说罢，他面向丁大娘的坟冢，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心里涌起一阵悲凉的同时，更下定了尽快解决这起纷争的决心。

看见法官竟然给母亲的坟冢鞠躬，兄妹二人都没了脾气，架也吵不起来了。

见状，毛宝双真诚地说道：“咱们别打扰老人家的清净了。下山再说吧！”

在法院的调解室里，毛宝双耐心地给兄妹俩做背对背调解。先约谈的是哥哥。

“安葬老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跟你妹妹商量？”

“又不是亲妹妹，有什么好商量的。”丁先生低着头，语气依然倔强，“我妈是我送终的。埋哪儿，我说了算。”

深入聊起来，毛宝双了解到，丁先生的亲生父亲对他们母子俩很不好。离婚后的丁大娘刚嫁到王家的时候，丁先生是跟继父姓的。但没想到继父也经常打骂他，让丁先生对母亲的第二段婚姻失望之极。丁先生经济独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母姓。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让我妈跟他葬在一起。”丁先生斩钉截铁，“何况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说过，死了就要埋回娘家这边。”

他掏出手机，给毛宝双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丁大娘倚在炕上，对着镜头交代身后事，其中有一句话就是：“我走了以后，就送我回你姥姥身边吧。”

看到这里，毛宝双心里有了主意。他知道，让王女士理解并尊重老人的意愿，才是解开这场纷争的钥匙。

他拍了拍丁先生的肩膀：“你先回去吧。”

但王女士也一样固执。毛宝双和她足足谈了两个小时，依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我知道我妈说了那句话。”王女士并不否认视频的存在，“但我妈向来很怕我哥。那个视频很有可能是我哥逼她录的。”

“就算是你哥逼她录的，你又怎么能认定不是老太太的真心话呢？”毛宝双接过话茬，“你有没有想过，你哥没把她埋在他亲爹的身边，对你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谈到这里，王女士语塞了，她似乎突然理解了母亲生前的困境。

“你哥和你，对你们的母亲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谁也不想伤害。”毛宝双语重心长地说，“老太太选择百年之后回到自己父母身边，何尝不是她能做得最好的选择呢？”

王女士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永宁法庭院子里的海棠树。海棠果泛红了，像妈妈年轻时的脸庞。

回过头来，王女士的眼眶已然红了。她轻轻说道：“毛法官，我不告了。我妈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被两段不幸福的婚姻束缚了一辈子。如今既然她想睡到自己妈妈身边，就让她在那里安息吧。”

第二天，王女士的撤诉申请书送到了毛宝双的办公桌上。他站在窗边，朝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山很静，风很轻。他想，丁大娘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睡在了她妈妈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