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赵胜：“翩翩公子”为何被司马迁骂“利令智昏”？

公元前251年，赵国平原君赵胜去世。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死时的排场，也没有记载他死后赵国给了他什么谥号。只知道他活着的时候，佩着赵国的相印，门下宾客数千人，是那个时代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他死后，赵国又撑了二十多年，然后被秦国所灭。

司马迁在《史记》里给了他两句话，一句夸他，一句骂他。

夸他的那句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乱世里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骂他的那句是：“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不识大体，利令智昏。

同一个人，司马迁为什么要给他这么矛盾的评价？

赵胜的出身很硬。他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的弟弟，赵孝成王的亲叔叔。地地道道的赵国宗室，根正苗红的“官二代”。

《史记》开篇写他：“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在赵武灵王的众多儿子里，赵胜最贤，喜欢养士，门下宾客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人。

“三去相，三复位”——他在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两朝，三次被免去相国，又三次官复原职。这个记录本身就说明问题：他做相国的水平，大概就是“不至于被彻底踢出局，但也随时可以被替换”。

但他确实有一个本事，别人比不了——他会养士。

平原君养士的故事里，最出名的是一个瘸腿邻居。

平原君家旁边住着一个跛脚的人，走路一瘸一拐，靠打水为生。平原君有个爱妾住在楼上，从窗户里看到这个跛子走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二天，跛子找上门来，对平原君说了一段话：“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

翻译过来就是：我听说您喜欢士人，天下的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看重士人而看轻女色。我不幸得了这种残疾，您的爱妾却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

平原君笑着答应了。等跛子走了，他却说：“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这个小子，就因为被人笑了一声，就要杀我的美人，太过分了。

他没杀。

过了一年多，平原君发现门下的宾客走了一大半。他很奇怪，问剩下的人：我待你们不薄啊，为什么走这么多人？

有个门客回答他：“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因为您不杀那个嘲笑跛子的女人，大家觉得您爱女色而轻士人，所以都走了。

平原君听完，砍了那个爱妾的头，亲自送到跛子家门口，向他道歉。从此以后，门下的宾客又慢慢回来了。

这件事在《史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可以说平原君残忍，为了留住门客，杀了一个只是笑了一声的女人。也可以说他果断，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但从养士的角度看，他做对了。他的门客们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你平原君，到底是把我们这些士人当回事，还是把你后院的漂亮女人当回事？

他选了士人。

养士三千，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是公元前258年。

长平之战后，赵国元气大伤，秦国趁势围攻邯郸。赵国撑不住了，需要外援。赵王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援，任务是说服楚王出兵，缔结盟约。

平原君准备从门下选二十个文武双全的人一起去。选来选去，只选出十九个。最后一个，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

这时候，一个叫毛遂的门客站了出来。

平原君问他：先生来我这里几年了？

毛遂说：三年了。

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立刻就会露出来。先生在我门下三年，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你，可见你没什么本事。你还是留下吧。

毛遂说了一句话，成了千古名句：“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

——我今天就是来请您把我放进袋子里的。如果我早就在袋子里，早就脱颖而出了，何止露出个锥尖。

平原君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就带上了他。

到了楚国，平原君跟楚王谈合纵的事。从早上谈到中午，楚王就是不松口。这时候毛遂按着剑，一步步走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为什么从早上谈到中午还定不下来？

楚王呵斥他：我跟你主人说话，你上来干什么？

毛遂按住剑柄，往前走了一步：“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大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你之所以敢呵斥我，是仗着楚国人多势众。可现在十步之内，你楚国的军队帮不了你，你的命在我手里。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把秦楚之间的血仇翻了出来，一桩一桩，说得楚王脸色大变。楚王最终同意出兵，当场歃血为盟。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说了一句话：“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毛遂从三千门客里最后一个被选上的人，变成了平原君最尊贵的上宾。平原君养了三年士，最后救了他的，是那个差点被他赶走的人。

但平原君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

长平之战前，韩国被秦国打得很惨，上党郡跟韩国本土的联系被切断了。上党郡守冯亭不愿意投降秦国，决定把上党献给赵国。十七座城，白白送上门来。

赵孝成王动心了，问平原君的意见。平原君说：要。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秦国大怒，发兵攻赵，长平一战，四十多万赵军被坑杀。邯郸被围，赵国差点亡国。

司马迁把这件事的责任，明确地放在了平原君头上：“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

利令智昏。这四个字，成了平原君一生最沉重的标签。

但也有后人替他说话。清代学者魏裔介就认为，上党对赵国来说，是“建瓴之势”——秦得了上党，邯郸就是囊中之物。上党的百姓不愿意归秦而愿意归赵，赵国接手上党，没什么不对。长平之败，根子在赵王用赵括换了廉颇，不在平原君接不接受上党。

这话也有道理。但司马迁写史，往往把因果放在人物的性格上。他看到的平原君，就是一个“未睹大体”的人。贪图眼前的便宜，看不到背后的代价。这种性格，和他杀妾谢客的性格，其实是同一个人——果决，但不够深远。

邯郸城被围到最艰难的时候，平原君做了一件让人动容的事。

邯郸被围日久，城内“炊骨易子而食”——拿人骨头当柴烧，交换孩子吃。传舍吏的儿子李同找到平原君，说了一段话：邯郸的老百姓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家里的姬妾还有上百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精米肥肉。如果赵国亡了，你这些东西还能保住吗？你如果能把家里的财物全拿出来犒赏士卒，把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行伍，让大家看到你跟他们一起吃苦，他们一定会为你拼命。

平原君听从了。他散尽家财，把家人编入士卒之中，招募了三千敢死之士。李同带着这三千人冲击秦军，把秦军逼退了三十里。正好楚国的春申君和魏国的信陵君也带兵赶到了，三国联军内外夹击，秦军退兵，邯郸保住了。

李同战死了。他是邯郸传舍吏的儿子，一个最普通的小吏之子。平原君养了三千门客，在赵国最危急的时候，救了他的城，是一个管传舍的小吏之子。那个为了被笑了一声就要砍人头颅的跛子，那个敲着剑唱歌要鱼要车的冯谖，那个自荐的毛遂，那个死在城下的李同——他们都是同一种人。平原君一辈子在找这种人，找到了，他用尽了他们。找不到的时候，他就继续养着。

邯郸之围解除后，虞卿想替平原君请封。平原君听了公孙龙的话，拒绝了。公孙龙跟他说：你做了赵国的相国，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你被封在东武城，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功劳。你接受封赏的时候，没想过推辞；现在为了赵国出了点力，就要请功，这说不过去。

平原君拒绝了封赏。他做了一辈子公子，做了三任相国，在邯郸城下散尽了家财，最后连一份封赏都没要。

平原君赵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子把他和伊尹、箕子、比干、伍子胥放在一起，称他为“社稷之臣”。司马光承认他“智谋尤出数子之下”，但说他“臣人之节，终始无亏”——做臣子的操守，从头到尾没有亏欠。

司马迁骂他“利令智昏”，但也在传末写了一句公道话：毛遂的一番话，比百万雄兵还管用。平原君能听毛遂的话，能用李同的建议，能散尽家财救邯郸——这些事，换一个人，不一定做得出来。

他在战国四公子里的名声，比不上信陵君。他没有信陵君窃符救赵那种惊天动地的豪赌，也没有孟尝君鸡鸣狗盗那种戏剧性的传奇。他更像一个能力平平的人，被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上，犯过大错，闯过大祸，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站出来扛了。

他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他是那个最后还在扛的人。

邯郸城破的时候，平原君没有跑。他散尽家财，把家人编入行伍，跟这座城一起死扛。三千门客，在那一刻，不是为了鱼和车，不是为了一个笑脸，而是为了一个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人。

翩翩浊世佳公子——司马迁给了他一个漂亮的称呼，也给了他一个沉重的判决。

但他配得上那个称呼。